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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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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
陆临渊和龚玥后来也会一起去操场散步,有时候会一起分享同一对耳机,二人在班级同学的眼里分明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是他们都清楚,他们不是。
陆临渊清楚龚玥喜欢女孩子,他喜欢男孩子。他甚至清楚龚玥暗恋着谁,那是隔壁班的副班长,人长得不错,笑起来很阳光。但是在龚玥靠近她的时候,却会露出最为明显不过的厌恶表情。
他们两个聊过关于爱和家庭的问题,那是在某次陆临渊和班里的某个男生闹了矛盾差点动手,男生气不过,直接爆粗说你tm个私生子,你爸戴绿帽……
话还没说完,陆临渊的拳头就揍了上去。
当时龚玥拼命抱着他的胳膊,急到都快哭出来了。
也是那天,龚玥对他说,你是谁的孩子对我而言不会影响什么,因为在你面前我可以是谁,所以我才对你好的呀。
她说,其实我的妈妈也,也很暴躁,但是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尽管她一直在伤害我。
“那是真的吗?”
以赛亚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夜晚。他问那个女孩,那个人爱我是因为我是他的孩子?还是我和他的血缘关系?
他明明现在对我只是怜悯,以及再也不想看到的厌恶,为什么还要骗我?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很在乎我的样子?!
“你的父亲曾经对你的爱,都是真的。”
[不要因为现在的不好就否认掉以前的好。]
“乖啦,抱抱。”
明明平常又沙雕又二逼,但是这会儿却温柔的不像话。
女孩子的怀抱很温暖,温暖到让人想要落泪。
如果可以让时间停留在现在就好了。
如果当时他们没有被人发现就好了。
第一次进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是因为他把书扔出了窗外,砸到了路过的龚玥。
第二次进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是他们在黑暗中相拥取暖,却被手电筒的光亮划破。
于是双双被叫家长。
那天龚玥的母亲一点也没给她留面子,甚至直接斥责她,说以前说要和女生在一起就算了,现在居然还早恋,到底有没有顾及她的付出?!
龚玥低着头,面无表情。但是陆临渊知道,她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才说她最难过的时候。
于是陆临渊慢悠悠的开口了:“您想多了,我喜欢男的,我只把她当朋友。”
“您可以把我当成她闺蜜,我不介意。”
母亲手里的手机直接砸到了地上。
——后来?
以赛亚凝望着当时满脸写着不在乎的自己,笑了笑。
那天龚玥和自己一起出柜,然后一起被送进了地狱。
以赛亚突然想起,自己和龚玥一起看过某个网剧,里面有一句台词。
“大善即大恶,真正的天使只有从地狱里才能诞生。”
或许后来的以赛亚成为了天使,但是,那个女孩,却永远的停留在了那个新年的夜晚。
40.3
被人绑在椅子上电击是什么感觉?
被人把脑袋摁在水盆里是什么感觉?
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痛哭流涕跪下来承认自己错了是什么感觉?
后来的陆临渊已经不愿意再去回忆那段噩梦一般的日子,他曾被好几个人摁着接受所谓的“治疗”。在透过窗口,看着围着铁丝栏围墙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陌生的可怕。
所有的颜色在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一刻都消失了,在深夜的时候他只能听见自己源自内心的哭喊祈求。懦夫一样的自己谁也拯救不了,只能看着墙壁上大片大片的阴影发呆,直到天色渐白。
那个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父亲说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当真没错。
和他同住的还有几个人,年轻的有,年长的也有。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在一个晚上爬上了他的床,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里。
湿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很臭。
陆临渊不得不承认,那个时候他真的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发抖,因为恐惧,也因为痛恨。
于是他真的反抗了,像个疯子一样。
不管别人怎么拉架他都轮着拳头就往那个男人的脑袋上砸,后来第二天自然是再被送进电疗室。出来后他缓了缓,然后很冷静的直接走向房间,抄起凳子就往那个男人的脑袋上砸。
打蛇打七寸,陆临渊就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
就算是现在已经成为以赛亚的他,想起那段记忆也要拼命的忍耐才能不让自己出现不对劲——他当时已经疯了。
要么反抗,要么死。
如果他真的在地狱里,如果他真的再也没办法获得任何救赎,那么他要拖着魔鬼一起下坠。
就算最后,连他自己也会死掉。
哪怕在别人眼里为了这种人渣搭上自己根本不值得。
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听见龚玥的话。
……渊渊啊,我觉得你有时候会很偏激啊
似乎不是错觉。
陆临渊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到了那个女孩。
在陆临渊的记忆里,龚玥是包子脸,白白的软软的,捏起来手感非常好。有时候气鼓鼓的鼓起腮帮子的时候也非常可爱,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时候会显得很笨,谣言满城传她却半点都不知道,但是有时候又很聪明,可以很快就明白他不开心。
但是现在的龚玥,眼里什么光亮都没有。明明还活着,却仿佛变成了行尸走肉。
——不能这样。
那个声音说。
——你的未来会很好,不要为了这种人渣搭上自己的一切!
以赛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可是如果,当时的整个世界对我而言,都不再重要了呢?】
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在陆临渊和龚玥出去之后,他们的联系更密切了。
当然这是在暗地里,在明面上,他们还是曾经短暂的好过,但是后来分道扬镳的同桌。
他们默契的开始学习密码学,将自己的话隐藏在文字里。
有时候陆临渊在想,明明他们就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但是却再也没办法能够并肩站在阳光下。只能在深夜里看着那隐藏在文字里的秘密,试图从中汲取那么一点点可以对抗整个世界刺骨寒意的温暖。
母亲曾经问过自己,临渊,你舅舅说我做错了,你恨我吗?
还没等回答,她就自顾自的说,就算你恨我我也要这么做,我这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会理解我的。
当然恨啊。陆临渊温柔的笑了:“我知道母亲是为我好,我能懂。”
能说真话吗?
不能。
从那个地方出来之后,陆临渊唯一能信任的只有龚玥。而龚玥亦是如此,不然也不会在高考结束后的某天突然对他说……
“喂,渊渊,我们做吧。”
40.4
如果你是个男的,你的最好的女性好友对你说想和你发生一些超乎友谊的关系,那么你会觉得?
A,她果然馋我身子。
B,她在向我求救。
陆临渊选了B。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清龚玥真正想说的话是,“渊渊,救救我吧”。
那天龚玥把脸埋在他怀里,无声的哭泣着。
陆临渊想,她一定在黑暗中哭泣了很多很多次,不然也不会到现在,熟练到连声音都不发出来。
“渊渊……在那个地方……那个王八蛋教官……把我……把我……”
话没说完,她就推开陆临渊跑到了卫生间,扶着马桶呕吐了起来。
“对不起啊呜呜……我真的,我真的撑不住了……对不起渊渊……”
明明背负着伤痛的是她,遭受着侮辱的也是她,但是到最后快要放弃的时候,龚玥对自己说的话却是“对不起”。
陆临渊温柔的去拉她的手,龚玥却像触电一般闪开。
陆临渊没有放弃,而是慢慢的,坚定而温柔的拉住了她的手,然后慢慢的慢慢的,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那个时候陆临渊发现,原来自己的恨意从来都没有磨灭掉,它依然躲在阴影处,等着什么时候突然爆发出来,把自己彻底吞噬。
卫生间内的灯光非常刺眼,陆临渊抱紧颤抖的龚玥,就像溺水的人抱紧浮木。
“没关系的,我在这里,都告诉我吧。”
龚玥紧紧的抓着他的衣服,到最后突然爆发了出来。
“为什么不来早点找我啊!!为什么一直不理我!你知不知道,嗝……”眼泪不断滚落,陆临渊本来以为自己内心不会再有什么波动的,但是看到她哭的时候,他才发觉原来自己还是会难过的。
“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想去死啊妈的!”
“为什么我要活着啊!”
“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陆临渊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残忍。
这个女孩明明只有四根刺,但是他却扔下她去对抗整个世界。
那天龚玥哭累了,抱着他抽泣着说,对不起。
他摸摸她的头,一整晚没睡。
那天晚上陆临渊认真的考虑了自己的未来——尽管他也看不到那玩意儿在哪里。
但是他知道,不管是龚玥还是自己,都不能这样。他们不能被那些阴影彻底吞噬,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玩意儿。
等到微光渐起的时候,陆临渊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之前说过,你很羡慕我,对吧?”
龚玥揉着眼睛点点头。
“那我把‘yuan’这个词给你吧,我不要它了。你想叫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那,临渊羡鱼……我想叫你‘小鱼儿’。”
“好。”
以后我就是你的小鱼儿,我将在黎明之前,最黑暗的地方等你。
直到你走出来之前,我都不会离开。
以赛亚闭起眼,觉得自己卑劣到让人心惊。
因为最后,他还是离开了。
40.5
陆临渊清楚的知道,他和龚玥都是病人。
但是如果自己这个病人能让另一个病人稍微看到一点点活着的希望的话,或许也会很值得。
……有时候看见你,就觉得,好温暖啊。
……这么温暖的人不应该那么冷漠,也不应该那么暴戾,所以我一直在想,会不会你其实也在期待着谁过来看到你。然后对你说,嘿,原来你也在这儿啊。
那是在他们还是同桌的时候,那是在他们还没有被扔进地狱的时候,龚玥对他说的话。
龚玥家住的远,上学不方便的时候,她会骑着摩托。他们那里管的不严,所以也没谁查看,学校内和她一样的人也不少。
那个时候周五下午放学早,他有时候会坐在她的后座,看着天边灿烂的夕阳,任由风抚摸自己的脖颈。
现在想想,真的就像一场梦一样。
他开始努力的活着,努力的去交友,学习更多的知识。那个时候舅舅给了他很多帮助,甚至带他去心理诊所,但是这些却没能瞒过他的母亲。
在笑着告诉母亲自己真的没事之后,陆临渊转身离开了家,去找了龚玥。
他在慢慢的拉着这个女孩。
他不停的在她面前刷存在感,企鹅养起了火苗,分享自己的日常,并不断带她去尝试新的东西。游戏也好,电视剧也好,书籍也好,唱歌也好,美术也好……甚至是塔罗占卜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临渊再也没在她面前提起过过去,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提起,只要自己足够努力。他们迟早能从黑暗中走出来,一起站在阳光底下。
到时候龚玥还是会露出如同曾经那样毫无阴霾的笑,或许还会拉着自己的女朋友,跑过来跟自己炫耀般的说:“渊渊你看!!这是我老婆!漂亮吧!!比你女装都好看!!”
那个时候的他们,一定特别开心。
以赛亚睁开眼,看见自己又站在了那年除夕夜的街道上。
街边橱窗映出来了陆临渊的脸。
万家灯火,他却找不到自己该去哪里。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女声悠扬的唱着“Этонебо, поделивнасамолеты,(飞机把天空一分为二)мы оставилидругдругуогни.(我们为彼此留一盏灯)Неоконченныенашиполеты,(我们无休无止的航班)Перепуталивсеночиидни.(打扰了所有日夜晨昏)……”
下雪了。
雪花落在眼睫上,以赛亚闭起眼,怀念着已经回不去的年少时光。
“……Ябояласьвозвращатьсяобратно,(我害怕孤身一人返回)Кэтим стенам, гдестукудверей,(在房间里听到敲门声),Ощущая, чтотакбезвозвратно(感觉到一切无可挽回)……”
陆临渊……不,是以赛亚,接了那个电话。
“小鱼儿?”
以赛亚闭上眼,感觉自己的手指似乎都冻僵了。
“我在。”
对面似乎笑了笑,然后说:“你听我唱首歌吧。”
以赛亚突然觉得心慌。
于是他开始奔跑。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到一边去了,但是那个歌声却如鬼魅,紧紧的将他缠绕。
“她没有烟火绚丽,也不像鸟儿会迁徙。不过是放飞的风筝,怕你心痛才自由,记忆的线索,在你手中……”
龚玥的声音很美,她唱歌很好听。他曾把他们的合唱上传到某个唱歌类的APP上还收到了不少礼物,当时的龚玥捂着脸,看上去很害羞,但是眼睛一眨一眨的,却又是遮掩不住的开心。
“……如果你能让她降落,天空如自由无尽头。可知那颗心在风中太落寞,就让她停留在你怀中。”
她似乎站在某个很高的地方,风声很大,撕裂了她的歌声。
“对不起小鱼儿,我没有放弃爱我妈,我知道她也很辛苦。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爱自己了。原谅我的自私,对不起。”
“求求你了,好好活下去。”
宁愿是条船如果你是大海,至少让她……降落在你怀中。
她真的降落了,就在他面前。
记忆中,鲜红的血溅到了自己脚边。雪花纷纷扬扬的落,新年的钟声响彻苍穹。
那个女孩的生命永远的停留在了新年的前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