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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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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
——你曾在什么时候崩溃过吗?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人这么问自己。
崩溃?他难得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崩溃过了,或许是因为没什么别的刺激,抑或许是因为,他所有的应激反应都已经在过去被消磨殆尽。
那是在他还叫“陆临渊”的时候。
小时候他曾问过自己的父亲,为什么要给自己起这个名字。
父亲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轻声说:
“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陆临渊出生在他父亲最不安最困难的时候,在他出生后,这个男人因为他有了力量,走出了沼泽。所以他将“临渊”作为他孩子的名字,希望让自己记住那段最艰难的时候。
“只有这样吗……”小时候的自己撇了撇嘴。
“不止,”父亲的声音很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别忘了我的孩子,你还有个小名叫‘且行’。我希望我的孩子勇敢而热烈,就算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也可以有着继续前行的勇气。”
“临渊且行”是祝福,也是规训。
当时的陆临渊尚未懂得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实际上他也不需要懂。他的父亲温润儒雅博学多才,母亲虽然性格火爆但是也非常爱他。他被保护的很好,理解不了危机是什么概念。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他舅舅闲的没事儿带他体检的时候顺便查了趟血型。
陆临渊是A型血。
他现在依然记得当时自己舅舅的脸色,阴沉沉的,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
陆临渊很喜欢这个舅舅,他心态很年轻很喜欢玩儿,会很多东西。陆临渊知道的带孔的乐器就没他不会吹的。而且他也喜欢看动漫,还送了陆临渊不少漫画书——虽然那会儿他并不是特别喜欢,翻了翻就扔一边了。
他每次见到陆临渊都是笑眯眯的,陆临渊也经常会把不方便跟父母说的事情告诉他。
直到那天体检完毕,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被舅舅带回了家。
15岁的陆临渊待在房间里,隐约听见舅舅暴怒的声音沿着门缝穿了过来。
“……放屁!你一个B老陆一个O,孩子怎么可能是个A?!”
后来每当陆临渊看到生物习题册上的各种遗传病分析树状图,都会觉得非常可笑,可笑到让他能直接把书从窗户扔出去,再也不想看。
于是他真的扔出去了。
“CNM谁啊?!”是个女孩的声音,中气十足,“我X你mlg巴子的是不是脑子有坑?!”
“前面那个女同学给我站着别动!几班的?!脏话说这么难听!还有你!窗户上趴着的那个男同学!看什么看做你的题去!谁扔的习题册给我下来!”
隔得太远,没带眼镜的陆临渊看不清女孩的模样,反正和他在学校里所遇到的随便哪个人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套着一样的校服,做着一样的题。
或许还得再加一项,和他进一样的办公室。
“你们俩!名字!几班的?”
不是书上有吗?陆临渊有些不耐烦的回答:“十班,陆临渊。”
“十班,龚玥。”
方才还气势足的不行的女生这会儿就跟个小绵羊似的,陆临渊瞥了她一眼,同班?啊,没什么印象。
他对班上的绝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印象。反正毕业之后不还是各奔东西?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现在你还会这么想吗?
以赛亚看着站在教导处门口的二人,男生面无表情,眉眼间皆是倦怠。女生鼓了鼓腮帮子,本来是扭过头去的,但是却又小心翼翼的转过头瞥了身旁的男生一眼。就好像一只猫看到了一个团在一起的毛线球。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也不清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他只知道一点。
成年体型的以赛亚向那个女生走过去,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手掌穿过虚影,眼前的场景变得模糊。
以赛亚看着记忆中站在一起得陆临渊和龚玥,看着他们的影像逐渐褪色,逐渐变成黑白,然后慢慢的消融,融化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后来呢?你们怎么样了?
“后来啊……”
后来因为座位掉换,他们被安排到了一起。因为之前就有过过节,所以同桌平常讲话交流基本夹枪带棒。三句不离呵呵哒,五句一个甘霖娘。托她的福,自己怼人的功力日趋上涨。
晚自习中间会夹着一个课间,深夜的操场上大部分都是出来溜达透气的学生。一般同桌见面好的会点点头示意,陆临渊和龚玥没什么朋友,都是自己单独溜达,在人群中塞着耳机听着歌。
但是特别的是,就算这俩近视还都不喜欢带眼镜的,隔着五米远都能认出来对方,然后靠近了各自白一眼。
简直是小学生行为。
实际上当时的陆临渊的确很幼稚。
北方的冬天很冷,教室里门窗紧闭,过高的二氧化碳让人昏昏欲睡。但是陆临渊和龚玥没这个烦恼——他们坐在最后一排,挨着后门门缝。北风呼呼的刮,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
“同桌。”
“干哈?”
龚玥给冻得瑟瑟发抖的陆临渊递过来一片暖宝宝认真的问道:“要不咱们两个暂时放下恩怨考虑某个问题?”
寒冷让他屈服,陆临渊撕开暖宝宝的袋口,高冷的说:“放。”
“咱们把门缝赌上吧,我抽屉里有宽胶带。”
“你抽屉里怎么什么都有?”
“woc咱们有多少书你是心里没b数吗?去学校超市买的纸箱子要是不拿胶带缠几圈能管多久?”
“为什么要我来动手?”
“你长得高,胳膊长。”
陆临渊低下头,看着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同桌,认命的拿起了胶带。
俗话说的好啊,要和一个人关系尽快好起来不是和他做一件好事,而是和他一起做一件坏事。
就像当天班主任一脸复杂的看着他们,还有被封死的后门的时候,陆临渊久违的感觉到了某种被称之为“战友情”的东西。
“我提供的材料。”
“我动的手。”
那天之后两人说话虽然含沙量还是一如既往的高,但是没再夹枪带棒互相攻击。甚至在英语老师检查作业的时候,看着隔壁同桌空白的书,他把自己的书递了过去。
“抄快点。”
“同桌你真好~”
“呵呵叫爸爸。”
“爸爸!”
陆临渊震惊:“你节操呢?”
龚玥一脸无辜:“喂狗了啊。”
如果说以前的龚玥给他的印象是一只炸毛的小型犬类,那么那天以后,她在他的眼里就变成了一只二哈,还是二哈里的lsp。
“嗷嗷嗷嗷这是女帝!老婆!”
正在解题的陆临渊深呼吸了一口,问道:“这是你这个月换的第几个老公老婆了?”
龚玥一脸沉痛:“什么叫换?!我以前那些都还在啊!”
“呵呵,花心的女人。”
“我的心只是分成了不同的部分,给了不同的老公老婆而已。我只是单纯的想给每个人幸福而已,我错了吗嘤嘤嘤。”
“单词背完了没?”
“没……”
“过会儿再背,这题你怎么解的?”
“哦……我看看……”
龚玥拿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着,问道:“我特么就纳闷儿啊,你英语那么好当初怎么不选文科?而且我记得你历史也不差啊。”
她是真没听说?陆临渊垂下眼睫,说道:“纠正一点,我不是只有英语好。”
“呵呵,上次作文多少分?有我高吗!”
“呵呵,上次完形填空对了几个?要我提吗?”
龚玥可怜兮兮的说:“爸爸我错了。”
“乖,”陆临渊摸了摸狗头,“赶紧写,一会儿我检查你单词。”
“哦……”龚玥可怜巴巴的问,“同桌你耳机用不?”
“嗯?”
“我耳机坏了。”
陆临渊把一边的耳机塞进她耳朵里:“要么一起听,要么……”
龚玥从善如流的表示:“同桌你真好!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毕竟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在一番对各自品味互怼之后,龚玥拉着陆临渊看起了海贼银魂,陆临渊拉着龚玥看起了大秦帝国贞观长歌,然后二人逐渐在某些方面取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共识。
——这是你生命里最快乐的日子吗?
这是在我十五岁以后,最快乐的时候。以赛亚对那个声音说。
他的父亲,那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是他高中的老师,带历史的。为了躲他,陆临渊在文理分班的时候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理科。
考虑到流言蜚语给孩子的影响,父母没有选择立刻离婚,也没有让他改姓。但是多多少少,陆临渊还是能够听到别人的议论,甚至是不怀好意的故意提问。
时间久了,他也对身边的人逐渐失望了。至于初中以前的朋友,因为家里的巨变,让他后来也很少有时间和精力去维系关系。甚至是曾经有个朋友也会问自己“唉,你家里怎么回事?”
当时陆临渊拍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幸好还有龚玥。
在他一度灰暗的青春里,是这个傻乎乎的家伙陪着自己,让自己逐渐收敛了戾气和不安。
后来,被很多人说温柔的陆临渊听到一句歌词,突然就抑制不住自己突然崩溃的情绪。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
但是陆临渊终究没能将那些美好,全都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