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零级任务3:渡河 ...
-
东景二年六月十七,晴
嗓子疼
从宋府回来以后,我闲下来两天。大多数时间都在院子里翻看医书,偶尔也和王陆一起照看花草。这日白天我正在百无聊赖地画桃花,王陆过来和我说,齐英递了张帖子,请我过府一叙,商谈有关黄金屋的事情。我放下笔,把画收到了一边。
备马车,吃完午饭就去。我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和王陆说。王陆听了我这话就下去准备饭菜。我马马虎虎吃完了饭,收拾得当出门,王陆已在门口等我。这时候马师傅也来了,我看着王陆说,院子的花下午要施肥,你记得照看一下。王陆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王陆不是我的人,虽然说他这几年表现的还算规矩,但具体的情况谁也做不准。去齐英的府上,我们难免会说些自己人之间才会说的话,所以我不带他。
马车停在西侧门,有人从里面掀开帘子,少爷,我也去。我一见是小风便笑了。于是我们一行三人去了齐府,马师傅是临时的车夫。
刚才出门,王陆要跟着我。我在马车上坐定以后说。
小风一边倒茶一边挑了眉毛,这家伙没安好心。
是得多留个心眼。我点了点头,你最近可是清闲。
小风轻轻一笑,自从可以肆意地压榨云哥儿以后,我的时间就变多了。
你看季春对郝连云如何。
说不上信任,可也时不时地套套话。云哥儿心里有数,真拿不准了会来问我。虽然不知道他这忠心是如何长出来的,但现在看来这颗心没长歪,暂时还可信上一二。
因为他仰慕你。
仰慕我?我有什么好仰慕的?小风忽然笑道。
我想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值得被仰慕,一副天生好的皮囊,过目不忘的天赋,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能文善武,能言善辩。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的冷傲、尖锐、残酷、决绝,就好像是麻醉品,可怕、有害,令人上瘾却有镇定的作用。越是危险,越是紧要的关头才能越看出这种特质的可贵。仰慕他的人又何止郝连云一个。
这时候马车渐渐慢了下来,马师傅把身子贴在马车的门上说,巷子里有人,受伤了,伤得不轻,要去看看吗?马师傅的耳力强,所以隔了半条街也能听到风吹草动。看小风的神情,他肯定是不愿意管,不过碍于我在这里,他也没有说话。
你去看看。这会儿我并不是善心大发,只是觉得蹊跷。这里与王府的距离不远,在这附近动手杀人的会是谁?杀的人又会是谁?过了一会儿,马师傅回来了,他递进来一盒新出炉的炒瓜子,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是在府里给四少爷看过病的那位大夫。
我的眼神一冷,先把他弄上来。马师傅闻言又赶着马车多走了一段路。
小风攥紧了拳头,季春这个王八蛋,我总有一天要将他挫骨扬灰。
这事不用细想,就知道是季春的手笔。他定然是得知了那医师是季翀寻来替我续命的人,于是才兵行险着,想除掉这人。这样一来,我恐怕也命不久矣了。明明是生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他竟时时刻刻都想着要我的命。
我们之间本就没有所谓的血缘亲情,可这样的现实仍然令我感到心寒。在这之前,我没有想过要季春的命;现在开始,我知道了,我们之间不是我死,就是他亡。定要斗个鱼死网破,你死我活。
马师傅把马车停在隐蔽的死角,将人拖上了车。这人脸色灰白,身上有十几处伤口,看上去是因失血过多而昏迷的。小风起身腾了个空间给伤者,然后和我挤到一处来了。小风俯身查看了对方的伤口,也捏着他的腕子号了脉。
剑上有毒,小风抬眼看我,我能解,得找个安全和安静的地方。
小风这是在问我我们要去哪儿,我想了一下说,还是去齐府,你和我走正门,马师傅去安置马车走后门,我会和齐大人打招呼,把人从后门接进来。
既然出发前已经定了目的地是齐府,这中间再去什么其他地方难免落人口实。凭借我和齐英的关系,我选择相信他。小风点了一下头,和马师傅交代了情况,然后开始着手处理那医师的伤口。小风的手法干脆利索,只是不顾轻重。其间,这人被疼醒过几次,不言不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到了齐府,我去和齐英打了招呼,只说在路上救了个人,和府上有些关系。齐英并未多问,就做了安排,于是马师傅顺利把医师送进了齐府。小风则去找齐英府上的管家点了药材,请人帮忙煎药。
这是怎么了,裘子韩从一旁起身,支走了厅里的下人。你们是老师的朋友,我不该多言。只是这人就这么随意地送进府来,我们也得知道这来龙去脉吧。我和小风算得上齐英的朋友,而和裘子韩只能算得上是生意上的交情。裘子韩关切齐英,对我们多问两句也是情理之中。
我正在犹豫是否将整件事和盘托出时,齐英走了进来。子韩,你过来。裘子韩被齐英单独叫了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二人又一起回来了。
齐大人,此事是我思虑不周,给府上添麻烦了。这人一旦得救,我设法将他悄无声息地送到他处。至于此人。
季夏,你是接了拜帖后一路来我府上,在途中遇到的这个人。你出了府,只怕会有人盯着你。你救了他,不来我这儿,又能去哪里呢?你把他送去他处,倒是会惹出麻烦。我齐英虽不是个大善人,但总不会看眼睁睁地看别人去送死。这个人对你很重要,是不是。
我点了一下头。毕竟这人要是没了命,恐怕我也活不了多久。
季夏,我说过我们是朋友。你不想说的话不必说,我相信你,如果能帮上你是最好不过的事情。这是我的意思,以后也是子韩的意思。齐英看了一眼裘子韩。
是,老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以后你们得多照顾照顾我们的生意。裘子韩挑了一下眉尾。
多谢两位。我端端正正地施了一礼。
好了,人已经安顿好了,晚点你再亲自去看。我府上来来往往的人少,暂且让病人先住着,等到合适的时机再送他走。齐英的话让我心头很暖,我们只是在茫茫人海中因志趣相投相遇的人,隔着年龄的跨度,他却信我、助我,不计得失。
齐大人,大恩不言谢,若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便请直言。我能给齐英的也只有这一个承诺。
好,一定。齐英点了点头,我们谈正事吧,这次请你过府,也是为了黄金屋的事情,咱们进屋谈。子韩,你去看看祭司大人那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裘子韩闻言转身就走了。
下午,我和齐英在书房里拟定了黄金屋第一批准备印制的书稿名目。太阳西沉,门外传来敲门声,裘子韩从屋外走进来说,那人醒了。我立刻了然,小风果真救了那医师。
你去看看吧,一会儿都留下来吃晚饭。齐英一边收拾书稿一边说。裘子韩带我去了厢房,没有停留就走了。房间里,那人正在和小风说话。
医师:你救了我,你是楼里的人。
小风:嗯。我救你是别有所图。
医师:你是,幽王府的人。难道是为了幽王府的四公子?
小风:你能救他吗?
那医师笑了,说实话,我没有想到办法救他。他中毒极深,毒已入心肺,根本是回天乏术。下毒之人完全没有留转圜的余地,他要的就是他死,一点后路也没有。
小风:你说谎。你不是能抑制他的毒吗?你不是能做到吗?
医师:我是否在说谎,你并非看不出来,你只是接受不到这样的结果,在自己骗自己罢了。你也通医理,难道不知抑制和解毒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吗?抑制,只不过是用另一种毒在压制先前的那一种,不让他发出来而已。
小风:我知道下毒的方法,你去做实验,一定能找到解毒的方法。
医师:他中了多久的毒。室内一时无言,我听到了医师的叹气声。三年,即使真的用其他人做实验,也来不及了,他等不到那个时候。
小风:你真的没办法救他。
医师:我若是有法子救他,就不会让他停药半月,我已无计可施,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缓兵之计。
小风:你当真救不了他,那你就去死罢!
小风已经举起了手掌,我推开了门,喊道,小风。于是小风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我走近他们二人,握住小风的手腕对他说,你坐,我和先生说两句话。
四公子,我救不了你,对你没有什么用处,你若杀我,我没有二话。
先生,我既然要死了,又为什么偏要拖其他人下水。生命是珍贵的,只有一次。我爱惜着他,别人也爱惜着他,我又有什么理由让人与我陪葬。我救了您,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杀您,也是为了我自己。埋葬在幽王府的尸骨已经够多了,我真不希望再多看见一个人枉死了,就当是我在为了这个姓氏积福了。
医师又是叹气。你是个好孩子,我对着你不打妄语。你父亲来找我并不是为了救你的性命,他要我设法为你续命,至少让你再活半年。我接了这桩生意来给你看病,依着规矩,只管听买家的吩咐,不能问太多的话。
为了让你撑过这半年,我下了猛药,所以你此刻中毒的症状少了大半。但是这不意味着你在好转,相反你已经经历过一次毒发,下一次也将会更痛苦。你整体的生命并没有得到延续,我只是在你的痛苦上蒙了一层白纱,让你对痛苦的感知没有那么敏感了。
四公子,你救了我。我为你治病,就和摄政王没有关系了。他让你活半年,我想让你比半年活得更久,这两件事并不矛盾。我现在没有办法,不代表我在半年内还想不到办法。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放弃为你解毒。
这和你刚才说的可不一样,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小风冷哼了一声。
因为我刚才对着的人是你,你视他人的性命如草芥,可以轻易丢弃;你觉得我没有用处,就要杀了我。对着你这样的人,我又怎么能做到坦诚相待呢?
你!好极了!我就多留你些时日,你若是敢骗我,我再取了你的性命。小风说完话甩手走了。
他是什么人。
他是幽王府的祭司,叫顾怀风,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回答说。
在下姓严,单名一个律,字令祥。是沙漠来的人,不过我只出外诊,常年不在沙漠。关于我的身份,只能说这么多了。
严先生想说多少便说多少。这里是听涛阁大学士齐英的府邸,我已和齐大人打了招呼,在你康复之前可以暂且在此处养伤。若是出府,须得再找机会。我和齐大人有事务上的往来,近日也会常找机会来探望先生,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都可以代劳。
四公子思虑周全,多谢了。
严先生不必客气,我的性命就拜托了。我向严令祥施了一礼。原本对于中毒一事,我们是毫无机会的,而严令祥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机会。我必须,也一定要抓住。
——《季夏札记,机会》
范明轩这师父就算是认完了,没有拜师的仪式,也没有拜师礼,只是在口头上改了个称呼。顾夏朝着范明轩摆了摆手,“既然认了师门,是时候去拜见你大师兄了。”
“大师兄?”范明轩的眉头打成了结,他竟然不是顾夏的第一个弟子吗?
“来吧。”顾夏搂过冯佑诚的肩膀,范明轩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没想到自己成了冯佑诚这个小哑巴的师弟了。
“大,师,兄。”事已至此,范明轩只能咬着后槽牙说。冯佑诚突然做了师兄,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只是傻愣着眨了眨眼睛。
“好了,以后你们便是同门了。依照规矩,我要给你改个名字,就叫佑和吧。平日里你还用原本的名字,这只是走个过场。”顾夏按了按范明轩的脑袋。
夜幕笼罩了茫茫无垠的沙漠,这支五人的小队伍也进入了短暂的休息。冯佑诚和范明轩一左一右挤在顾夏身边,抱着他取暖。小秋和阿杰也紧挨在一起,不过阿杰坐得笔直,不偏不倚,小秋则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阿杰身上。这样正好,阿杰只觉得自己像是戴了一条厚重的围脖,虽然沉,好在能驱寒保暖。
“嗳,我师父也叫了,师兄也认了,你什么时候教我武功啊?”范明轩靠在顾夏肩膀上幽幽地说,
“练功的事情不能着急,欲速则不达。再说了,你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在乎再多耽误几天。”顾夏闭着眼睛嘟囔道,
“那你打算教我什么武功?”一提到练功,范明轩精神抖擞。
“你想学什么?”顾夏总算勉为其难地抬起眼皮看了范明轩一眼,
“我想学叶英的武功!”范明轩拉住顾夏的胳膊,眼里冒着亮光。
“你想学他的武功,干什么拜我为师,我又不会他的武功。”顾夏哼了一声,
“你们不是认识吗?你们不是同门吗?”范明轩想顾夏和叶英既然都是万物楼的人,那武功该是出自一脉同门吧。
“认识是没错,但我们不是同门。你要学他的武功,我确实教不了。”顾夏闭上了眼睛。
“那,那就学你的。”范明轩还有点退而求其次的意思。
“我的?学我现在的武功可是要死人,说不定哪天就走火入魔、半身不遂了。”顾夏这话没骗范明轩,可范明轩心里听着不得劲了,我想学什么你都教不了,你这是哪门子师父。范明轩嘴上没说话,不过顾夏闭着眼也知道这人心里的怨气不少。
“阿和。”顾夏轻声喊范明轩。
范明轩恍惚了一会儿才发觉顾夏是在叫他自己。阿和,顾夏的声音是温凉的,缓缓地流入范明轩的心田,他不知为何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温柔。此时此刻,靠在顾夏的臂弯,范明轩突然感觉到自己是有人可以依靠的。
范明轩心头上那点怨气被这么一喊全没了,其实他一点也不喜欢范明轩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带给他的全是童年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他分明是商贾世家的长子,却不受宠;碍于颜面,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生母只是范夫人的一个婢女。他出身低贱,因而不受范家夫妇的喜爱。后来,范夫人得子,这对父母的偏心就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范明轩这个名字像是时刻在提醒着他,他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他是个被抛弃的孩子,他是个没人要的孩子。顾夏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给了他一个新的开始。尽管他不知道这样的开始是好还是坏,但是他的心开始有了死灰复燃的期待。
“小秋的基础内功心法扎实稳健、修习速度快;落霞剑派的内功心法修身养性、层层递进,百年不衰,其中自有玄妙。这两种内功你想学哪一种?”顾夏给了范明轩两个选项,岂料范明轩并不领情。
“我都不选,我是你的徒弟,为什么要学沙漠里的功夫;再说了,我也不想和冯佑诚一样,学落霞剑派的武功。”范明轩小声抗议。
“我拒绝了你两次,你也拒绝了我两次,这下算是扯平了。”顾夏笑着说,
“哼,你明知道我两种都不会选。”范明轩和顾夏拌嘴上了瘾,因为冯佑诚不爱说话,范明轩觉得这是他目前稳赢对方的地方。
“阿和,你学我师父的内功吧,他的武功可要比叶英还厉害。”顾夏想了一下回答范明轩。
顾夏知道范明轩想要什么,不过他拿不准范明轩有没有这个本事。越强大就越困难,他本想让范明轩知趣地收下自己的好意,走一条最保险的路,范明轩却不愿意。那么就试试吧,看看你会不会知难而退。
“你师父是谁?都没听你提起过。比叶英还厉害,真的假的?不过,你学的难道不是你师父的武功吗?”范明轩往顾夏怀里挤了挤。
“师父教我们的内功,和他本身修习的不是一种。他因为担心自己的内功心法失传,所以特意让我背了全篇。”
“为什么特意让你背全篇啊?”这时候范明轩压根没有想过顾夏的师父是万物楼的楼主。
“因为我过目不忘,无论什么东西看一遍都能记住。”顾夏顿了一下,“你学不学?”
“学,当然学!”范明轩立即点头,
“我可以教,能不能练得好就看你自己了。若是你半个月内都毫无进展,你就必须在基础内功心法和落霞内功心法中挑一个了。”顾夏又将了范明轩一军,
“行,就和你赌这一把。”范明轩点了头。
当晚顾夏就将内功心法的前两层背给了范明轩,范明轩记了七七八八,整晚的梦里也都是这些晦涩难懂的文字,第二天只能顶着两只黑眼圈继续赶路。
队伍一路东行,若是有人走累了,就停下来休息、打坐,练功;若是有人饿了,就取来一点干粮果腹;若是有人冻得紧,就在路上比划两招。一路下来,几人的武功各有长进,唯有范明轩似乎还没有摸到武学的门道。范明轩心里着急,也始终不向顾夏低头,他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憋着一股劲,他偏要赢上顾夏一回,让顾夏心甘情愿地教他最上等的内功心法。
五人果真用了三天就走出了沙漠,出了沙漠不久,顾夏做主用现银去添置了保暖衣服和鞋袜。换上更暖和的衣服,众人立刻精神大振。顾夏又搓动小秋用余下的钱买了五碗牛肉面,在沙漠里大家没吃一顿饱饭,这一大碗牛肉面下肚,既暖了胃,又填了肚子。每个人的眉头都松开了,只是很快小秋又皱起了眉。
“顾哥,这才刚出沙漠,你就把我们的钱都花了,这可怎么办?”
“秋哥你放心,师父这根老油条肯定早有盘算。赶紧再踏踏实实多喝点水。”范明轩说完话,又转头腆着脸找小二多要了两头蒜。
阿杰一边倒茶一边开口,“过了苏木河,再往东走二十里地是商道。”
阿杰这一句就点破了顾夏的心思,出了沙漠,他们进入了白云渡的管辖范围。白云渡此地既有苏木河贯通,又毗邻皇都。资源丰富,地理位置优越,故而商道纵横。不仅常有沙漠商人往来其间,而且还是民间运送财物的主要通道。
顾夏这么大方地散尽手中的现银,其实是把主意打到了在商道过路的民间商旅和运输队伍的头上。渡河以后,前方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如能截获大量现银或马匹,他们在途中的时间将被大大缩短,这些事情根本就在顾夏和阿杰的计划之内。
顾夏拿过阿杰倒好的茶水,神秘兮兮地说,“知我者,非阿杰莫属。”
这时另外三人也都想通了这一点,小秋和冯佑诚相互对视了一眼,似乎心中的忧虑一点也没有消散。而这会儿功夫,范明轩已经就着面吃完了两头蒜,喝光了牛肉面的汤底。
“吃完了?”顾夏看着范明轩,“你和我先走一步,进镇子去打探这两日准备渡河的商旅。”
范明轩看着面前空荡荡的碗瘪着嘴说,“走吧。”
“进镇子以后的第一家茶棚前汇合。”顾夏和余下三人摆了摆手,带着范明轩先走了。
这五人从沙漠里带来的现银根本不够他们在白云渡住上一晚,所以先前顾夏将钱财全部支出,只是为了他们暂且能够吃饱穿暖。眼下最紧要的便是寻到一、两家可靠的商旅,借着为他们打工的缘由,得以温饱,并顺势渡河。
目前,众人所在的巨沙镇与向晚林渡口有一定距离,若是徒步大约需要一日。通常从西面抵达白云渡的商旅会经由此渡口渡河,他们会在巨沙镇此地填充补给、征召廉价的劳力,以便渡河。
这个时节是商旅渡河最密集的时间之一,因为再过十天,河面就会逐渐结冰,渡口也会随之进入长达至少三个月休整期。这对于两岸的商家是一段难捱的日子,所以他们必须把该运送的货物在这个时间节点前运输完毕,否则后面会有大麻烦。经过顾夏和范明轩的打探,他们找到了三家近两日准备渡河的人家。他们都在招短工,包吃包住,工钱极少。
“怎么样,想去哪儿当帮工。”顾夏搂着范明轩,靠在巷子里的墙上说,
“要不是为了过河,哪儿都不想去。”范明轩翻了翻眼皮,“有钱人家的船我是不愿意上了,容易节外生枝。要我说米行和茶商的船都可以上,咱们二人去米行,其余三人去送茶。”
顾夏抿了一下嘴角,“走,去找他们会合。”
在五人的合计之下,他们兵分两路,一路跟随米行,一路跟随茶商,下船后在镇上的第一个驿站集合。可惜,不凑巧的是当他们去茶商处应征时,被告知已经满额了。无奈之下,他们不得不分一路人去投靠富商的游船。
说起来,这艘游船还和沙漠金门有几分关系,船上正是巴颜城地主家的人。据说四大地主家的布察氏此行要前往山阴县祭祖。巴颜城有名的地主老爷中只有布察氏并非本地人,据记载,他们从山阴县迁来巴颜城已有四代。为了感恩祖先的庇佑,布察氏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渡河,回到山阴县祭祖。
“我带范明轩上布察氏的船,你们留在米行。”顾夏见状做了决定,阿杰点了头,顾夏便带着范明轩走了;冯佑诚心里有几分不踏实。
“范明轩到底在沉南城的商贾世家长大,他跟着顾夏上船最为合适。走吧。”阿杰递给冯佑诚一个眼神后转身。冯佑诚看着顾夏和范明轩的身影逐渐模糊,才扭过头,跟上了阿杰和小秋。两组人顺利找到了雇佣他们的主人家,在巨沙镇暂住一日后,第二天一早前往渡口。顾夏和范明轩一开始应征的是船上后厨的杂工,不过工头看他们二人生得俊秀,于是安排他们在甲板上打杂,辅助船员清洗甲板和守夜。另一边,阿杰、小秋,和冯佑诚三人将作为搬运工上船。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米行的人已经先出发前往渡口。而顾夏和范明轩这边的大通铺等到日上三竿,也没有丝毫动静。范明轩阴着脸坐在顾夏身边打坐,他已经把第一层的内功心法背得滚瓜烂熟了,可是这就和背书没有什么两样。范明轩甚至开始怀疑顾夏在蒙骗自己。
“这都什么时辰了,咱们怎么还不走?”范明轩捅了捅顾夏的肩膀,
“能睡觉还不抓紧时间多睡会儿,晚上可是还要守夜呢。”顾夏没睁眼地说,
“喂,你教我背的东西,不会是你随口编的吧?”范明轩矮了身子,趴在顾夏身边问,
顾夏掀开眼皮,眼神中的凌厉让范明轩不由得心虚,“你对我就这几分信任。”
“我错了,错了。”范明轩求饶道。
这时门外响起声音,“一刻钟之内屋外集合。”
布察氏的队伍终于要出发了。这支队伍编制庞大,最前面开路的是护院,接着是布察氏的马车,一共有三辆。再后面是内侍,包括丫鬟和小厮,粗略看下来大概有三十人。最后就是像顾夏和范明轩这样临时被征召来的劳力,一共八人。
这支队伍不仅出发晚,而且其间走走停停,更是因一顿午饭停下来足足一个时辰的时间。队伍中的人倒是不着急,反正管吃管住,花多长时间都无所谓。范明轩心里有几分郁闷,身娇肉贵的地主家就是事儿多。
因为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队伍当晚没有抵达渡口附近入住,而是在中途找了一家客栈暂住。吃晚饭的时候,范明轩打探了一番方知这一次前往山阴县祭祖的有七位,包括布察氏当家人的两位夫人、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范明轩心道,这阵仗都要堪比王室的祭祀活动了。
过了这一晚,直到第二天的黄昏时分,顾夏和范明轩才终于跟着布察氏的人上了船。这船可是比前一天米行的货船要贵上好几倍;不仅如此,布察氏的少爷们还特地携了镇上的姑娘们乘船,想必是不想虚度了这两日的光景。
上船不消多时,船舱里传来婉转动人的歌声,引得甲板上的劳工时不时地侧目,似乎也想一探那近在咫尺的一窗之后的倩影。范明轩冷哼着转了身,对这靡靡之音丝毫不感兴趣。顾夏看着太阳沉入冷彻的海底,身上打了个哆嗦。
天黑下来以后,地主家的内侍开始忙碌起来,组织劳工扫洒、烧水、添柴、做饭,顾夏和范明轩留在甲板上劈柴。一路走过来,范明轩的手上早生了冻疮。这是他的老毛病,在家里的时候就有,只不过今年是格外严重了。两只手红一块黑一块,血口子裂了又干,干了又裂,重重叠叠惨不忍睹。虽然他也没偷懒,不过砍柴的速度可比顾夏慢多了。顾夏面前的柴已经堆成了小山,他砍的量还不如顾夏一半多。
“我完活儿了,你尽快做完工,下来吃饭。”顾夏利索地敛了自己砍完的干柴,放在竹篓里,一起背下去了。
范明轩在手心了哈了哈气,在心里骂道,这点事算个屁。然后挥动斧子大力地劈开了木柴。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旦开始鼓起勇气来做,就会发现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有些苦痛生在你的身上,时间久了,就会发现他已经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范明轩一屁股坐在甲板上,冰冷的海风吹在他被汗打湿的衣襟上,他缩了缩身子,蹲在地上开始捡柴。
“真冷,是吧。”范明轩听到一个很轻柔的声音,他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直到他转过身看到靠在船舷上的少女,他才确信是有人来了。
“可是这里安静,比里面舒服。”少女又说。
范明轩这时能肯定面前的人是布察氏的人,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看年龄和气质,大抵是大小姐不会错了。范明轩在沉南城算是见过一些世面了,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女子。不是说容貌多么明艳动人,而是言语间的松弛和淡然格外吸引人。
“你的手怎么了。”少女低头看范明轩的手,范明轩连忙把手缩回袖子里。在这样的少女面前,他不想让一点污秽脏了她的眼。
少女从衣袖里掏出一小盒药膏,递给范明轩,“是冻疮吗?这个药有效的,你试试。”
范明轩抬起眼,有些古怪地看着少女,“为什么给我?莫说是这天下,就连这船上都有许许多多像我这样的人,你每一个都要帮吗?你又能帮多少?”
少女笑了,这笑容在范明轩眼里有几分刺眼,“我知道,我帮不过来,也帮不了多少。但是我见到你了,看到了你的伤。让我放任不管,我于心不忍。你可以当作这是我的善心,抑或是我的施舍。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自己。这样接受起来,是不是容易了呢?”
范明轩愣了一下,“为什么要施舍于我,我又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施舍。”
“这或许是一种机缘吧,在我踏出船舱之前,我也没想过自己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因为接受这个对你有益,所以收下吧。”少女把药膏朝范明轩送了送,
范明轩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了过来,他特意将衣袖裹着手背,以防自己丑陋的伤口暴露于人前,“唉,这算是一点希望吗?”
“我希望他是。因为有了希望,就有了一切。如果没有希望,人活着又和死去有什么区别。”少女再一次绽开了微笑,“我叫布察格格,再见。”
在不久的以后,范明轩才明白他当初这个时刻是多么期待能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