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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芜城盛事5:不速之客 ...

  •   东景二年六月初六,晴
      间歇性咳嗽,鼻塞
      那日季翀找人给我开的药小风已经研究过了,对我的病症有益。虽然不能遏制毒在我体内蔓延的速度,但尚可缓解我的症状,并且暂无副作用。所以我让王陆每日给我准备两副药,早晚各一次,喝了几日,头好似没有那么沉了。
      近日联系几位大人为黄金屋筹措资金的事情都交给了季乐,我也将向岚买下的印厂旁敲侧击地指给了季乐;而我负责文书方面的工作。此事需上报工程部和听涛阁的古文部,资料冗长,由我代拟初稿。
      小风继任祭司以后,白日里不常来我这儿,大都是晚上摸黑过来,着急的事由郝连云或是马师傅送信儿,所以白天院里清静得很。我听到外面有人高声吵嚷,笃定是季秋那小子。正巧我手里的事情做完了,就让王陆带他进来。前几日他和季冬来看我时,我就知道他有话没说完,没想到这么快就沉不住气来找我了。
      说吧,有什么事。我眼也没抬地问季秋。
      四哥,你料事如神啊,你怎么知道我有事找你帮忙。季秋一边用讨好的口气说话,一边把两盒人参推到我面前。
      无事献殷勤,说。我用手指点了点桌角。
      四哥你也知道,我和傅立新,还有宋健羽有一个兴趣小组,我们原本约了晚上一起去李府小聚。可是这个宋健羽前两日出城把腿摔断了,去不了了,这一下我们就少了一个人。这件事早前就约好了,如果我们凑不齐人去赴约,这面子上实在是不好看。季秋眼巴巴地看着我。
      季秋提到的这两个人,我都有所耳闻,皆是朝中高官的子侄。虽然他们的才学并无出众之处,但德行上无碍。父辈在立场上也不与幽王府相悖,否则季翀也不会放任季秋与他们如此长久地相处。
      傅立新,十五岁,军政处处长傅邦之侄。傅立新为人慷慨大方,喜欢交朋友,和季秋私交极好。傅邦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所以他对自己的这个侄子格外疼爱。傅立新也因此混入了皇都官宦子弟的上层圈子里。
      说起这个傅邦,他的位子做得有几分不痛快。军政处处长本是统领三十四城军务,总辖边关四至,兼管情报室的重要职务。可惜军政处受议事庭辖制,被摄政王把持。
      议事庭由礼乐局、工程部、财政司,和军政处组成,原则上监督摄政王,并对其下达具体的执行命令。而实际上,礼乐局、工程部、财政司早已与季翀串通一气,因此便架空了军政处在议事庭中的作用。
      此外,向邵文虽远赴边境,但依旧在皇都根基深厚,这边关四至的事情也轮不到傅邦来说话。再说这情报室,由于沙漠金门和万物楼的存在,王室的情报室千疮百孔,实在是没有什么作用。
      所以傅邦能管的只有这三十四城的军务了,可若三十四城的军务真有异动,还是要上报议事庭。到时候,傅邦的话便又不作数了。不曾想这傅邦心里是否憋屈,他既没有忤逆过季翀的意思,也没闹出什么乱子,这位子他一直坐着,竟也坐稳了。
      宋健羽,十四岁,工程部部长宋瀛的幼子。宋健羽为人桀骜,喜欢冒险,和宋瀛关系紧张;常带季秋出府玩乐。宋瀛有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宋健羽年纪最小,算是他老来得子,所以宋瀛想管宋健羽也是管不动了。
      宋瀛不是季翀的人,但他对季翀和吕思的关系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算个中立派吧。他手里权利不小,好在精于为官之道,所以多年来也相安无事。宋瀛早晚要退下来,最多是四、五年的光景。这也是他一直忧虑宋健羽的原因。
      而季秋口中他们要去的李府,则是组织科科长李忌的府邸。组织科负责官员的任命,是各方势力力争之位。不过据我所知,李忌一直没有站队。他是季宁继位后才被提拔上来的,按理说他多半是季宁或季翀的人。只是观他上任以来的决策,似乎极为公正,并无特意的偏袒。
      你们去李府小聚,对方都是什么人。如果季秋只是去吃饭,大可不必一定要凑齐三人,我猜他们定会分组玩游戏消遣。
      季秋摆出一张笑脸说,李大人的公子李辛、三思院金大人的公子金雅书,还有刑狱衙门总指挥欧阳大人的公子欧阳晓。我听了季秋的话心里暗想,这小子吃喝玩乐的日子没有白混,硬是把朝中重臣的公子哥儿都混了个眼熟。
      这等新鲜事儿怎么不去找你三哥。我抬了一下眼皮。
      季秋缩了缩脖子,这,三哥新婚,让我不要去打扰他。而且,而且我是真想要四哥陪我去的!
      我摇了一下头笑了,他哪里是想要我陪他去,只是不得不请我陪他去罢了。好在我正想去见一见这些人。三对三,你们要玩什么。
      一般就是下棋、射覆,还有投壶。以四哥的才学自是能力挽狂澜。季秋说到这儿时,我定然看了他一眼。季秋又继续赔笑脸道,投壶这一事,傅立新极为擅长,四哥不必担心。
      好吧,晚上赴宴时你派人来接我吧。我应了季秋,我也该出去见一见我们的同龄人了。
      四哥你同意了!季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如此痛快,他立马抱住我的胳膊,把脑袋埋在我胸前蹭,像只黏人的猫。我别过头,抖了抖手臂。那说好了!不见不散!季秋露出个笑脸,美滋滋地跑走了。
      四少爷,您真要和五少爷去李府,您的身子......王陆犹疑地开口。
      没事。出去走走,活动一下筋骨。把药熬了,我一会喝。
      是。王陆没再多言,下去熬药了。
      我看了看时间,料想小风现在会在祭司殿内,于是借上香之名去祭司殿见他。我到的时候,小风正在看医书,郝连云在院子里做扫洒。
      怎么过来了?身子好些了吗?小风放下书,迎面朝我走过来。
      总待着也不是个事,这几日服了药,已经好多了。晚上季秋要去组织科李忌大人的府上做客,我会与他同去。我见小风眉宇间隐着不悦,便拍了拍他的手。别担心,我有分寸。
      小风想了一会儿说,我和你一起去。我穿上夜行衣,戴上面纱,扮作是你的暗卫。不会引人注意,也不会暴露身份。
      王室子弟不少人都有暗卫,鲜少抛头露面。这些人都是王宫禁卫军中的精英,连武林中的高手都不一定是他们的对手。据我所知,季宸至少有两个暗卫,而幽王府也有暗卫,只是这些暗卫从来没有被指派给我而已。
      好。晚上季秋的人来接我,我会带王陆随行。我知道小风的担心,若是不答应他,他也会另想法子与我同去。倒不如遂了他的心意,我们二人都安心。之后,我在祭司殿上了香,小风又端来鸡汤给我。
      本来想做完事让云哥儿给你送过去的,不过你既然过来了,倒也省得跑一趟了。小风和郝连云相处了这些时日,自然也知道郝连云对他有几分忠心,私下里言语间不再苛责他了。
      喝过鸡汤,我身子更暖和了,回到院子里又休息了一个时辰,季秋手下的侍卫就来接我了。这一趟,我没有带马师傅前往,一是场合不合适;二是季秋手下的侍卫都跟着,没有这个必要。加上王陆这么些年都没和我出去过,偶尔换个人带着也不是什么坏事。
      季秋特意支了府上的马车在门口候着我,听见一点动静,马上掀开马车上的帘子,露出半张脸笑道,四哥快来!我给你准备了热茶和点心,熏了玫瑰香。快点!快点!难为他想的这么周全,我不禁露出点笑容,随即上了马车。
      四哥,商量个事呗,你多笑笑,别吓着我朋友。
      我这回是真的笑了,我有那么吓人吗。再说你们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了。
      是,是,四哥说的都对。季秋把四层的食盒推到我面前,然后打开第一层。来,吃点心,黄金桃酥!季秋瞥见我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即又道,不喜欢?没关系。
      他又打开第二层,山楂糕怎么样?我还是没有说话,季秋看懂了我的脸色,继续卸食盒,杏仁饼?他眨了眨眼睛,最后打开了最底层的食盒,核桃枣糕……
      季秋看情况不对,把食盒推到了一边。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四哥,我错了,你喜欢吃什么?下次我一定记得,提前给你准备。
      我没说话,随手拿了食盒第一层的桃酥,心平气和地尝了一口,油乎乎的桃酥渣子糊了我一手。
      我们先去傅邦的府上接傅立新,傅立新早已骑着高头大马在门口等着。季秋拉开帘子,今儿个坐马车,你快下来。
      傅立新从善如流,潇洒地翻身下马、快步钻进了马车。他刚上马车,里面光线暗,他一时没注意到我。拔高了嗓门问,你小子今天怎么要坐马车了,你不是嫌马车没有马跑起来自由吗?对了,你找了谁替宋健羽的空啊?傅立新身材高大,几乎堵住大半个马车的门。
      我听见季秋的声音有几分得意,他还抬了抬下巴。没看见吗?这是我四哥。
      傅立新立即熄火,矮着身子在季秋身边坐下,然后又压低了声音说,什么?你……,你四哥?你怎么……把他……请来了?
      这不是人不齐吗,你放心,我四哥可比宋健羽厉害得多。今晚拿下对面那三货,稳稳的。季秋若是长了尾巴,这尾巴此时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傅立新小心翼翼地伸长了脖子,终于在拥挤的马车里看到了我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转回了头。接着二人竟是旁若无人地窃窃私语起来,真当我一点也听不到呢。
      傅立新:这就是你四哥?这么......俊呢?
      季秋:那可不是,我们兄弟里就属二哥和四哥最好看的呢!
      傅立新:诶?不是传闻说他不从离府吗?
      季秋:那怎么可能?这,从前是比较少,这几年可不是了。不过四哥不像我,消遣玩乐的地方自然是见不到他的,你没见过他一点不出奇。
      傅立新:哦。那你四哥有没有什么避讳的事儿,或者特别喜欢的东西?
      季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模模糊糊地说,有吗?好像没有吧。你别太紧张了,有我呢。季秋拍了拍傅立新的肩膀,大有一副“出了事我罩着你”的意思。我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低头饮茶。
      马车又走了两盏茶的时间,我们到了李府。傅立新和季秋依次下车,我最后下车,王陆从旁扶了我一把。我又听到傅立新和季秋咬耳朵说,你四哥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季秋捂着半张脸说,我四哥是大病初愈,我软磨硬泡走了两趟才把他找来。你一会儿可得仔细帮我看着点他,要是让我四哥冻着、累着了,我们就得绝交。
      不至于吧!我听到傅立新忍不住提高声调,又猛然压下去的声音。
      李府门口有专门迎接我们的管事,这人见了季秋和傅立新都眼熟,单单不认识我,不过念在我是季秋带来的,于是不敢阻拦,只是多看了我一眼。
      李忌是南方人,这府邸是按照南方园林的特色建造起来的,别有一番意趣。占地面积不大,却在有限的空间里布以假山、树木,设有亭台楼阁和池塘小桥。园路蜿蜒曲折,道路两旁枝叶交错,若是无人领路,还真说不好头一回会走到哪儿去。
      越往里面走,周遭的环境越热闹,人们放声交谈和开怀大笑的声音也交叠而来。我偏了一下头,季秋看我不悦,伸出双手从身后捂住我的耳朵。他比我矮不到半头,手热乎乎的。他贴着我说,哎呦,他们可真够吵的,走吧走吧,我们进厅里。
      周围的人看季秋来了,都笑着和他打招呼。看来我们是最后到的人了,接着一群人就敦促着我们进了前厅。这聚会还不小,不光是六位公子,还有皇都其他家的官宦子弟,不过因为父辈的官职小,不至于坐到主桌上来。
      厅内中央的两侧摆了六张主桌,其余位子则在主桌后方参差摆放。进来以后,季秋一直跟在我身侧,未曾有半步逾矩。尚未落座,就有人开口问了,宋健羽没来,季秋你从哪儿搬的救兵呀?说话间我已经越过季秋,站在了中间的桌子后面。说话的人脸色一变,噤了声。
      哼,这是我四哥。季秋微微一笑,对面的三人愣了一下。
      你四哥?那不就是,摄政王的四子,季夏?不仅问话那人看着我,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了。
      季秋则悄悄在我耳边说,四哥,你对面从左到右依次是欧阳晓、金雅书,和李辛。欧阳晓做事情比较高调、爱面子,骑射还算说得过去;金雅书不爱说话、比较深沉,背书是一把好手;李辛挺聪明,但是胆子小,过于谨慎。刚才向我问话的正是欧阳晓。
      你就是季夏。我听到有人高声叫道我的名字,定神一看,来人是李忌没错了。李忌一进门,所有的下人便径自散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李大人。我们几乎是同时向李忌行了礼。
      李忌走到我面前,听闻你两岁识字,五岁吟诗,六岁作文,八岁能武;九岁即懂得谈论政事,十一岁入私塾读书,十四岁领兵参与平乱,如今又奉父命筹谋幽王府在皇都里的生意。今日是百闻不如一见了。
      李大人谬赞,这些都只是传闻。
      不是传闻,我四哥可厉害了!季秋拍了拍胸脯说,我一时没忍住笑了。
      李忌也笑了,他说这是你们的宴会,我只是循例来嘱咐两句。你们好好玩吧,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人。
      多谢李大人。这一群人迫不及待地送走了李忌。
      ——《季夏札记,宴会》

      赵琼死的第二天落霞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沙漠金门的人大张旗鼓地登临落霞剑派了。既然人已经来了,落霞剑派断没有回绝的道理。沈廉一开门迎客,将面子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漏。这一次代沙漠金门来落霞山的是辰火宫宫主狂风,他表面上孤身入山,实际上却是来与自己人汇合的。
      “沙漠金门丘少桐不请自来,还望沈掌门莫怪。虽无请柬,但特备薄礼一份,还请落霞剑派笑纳。”狂风用一贯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沈廉一说话,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对方。
      信封里装的是万物楼在落霞剑派卧底的名单。沈廉一接过信封,波澜不惊地看了一眼,随后就递给了自己身旁的付良。狂风把沈廉一的行为看在眼里,神情也未有一丝不妥或不快。
      “付良,安排客人在春风堂附近的厢房住下。”沈廉一吩咐完付良就走了。
      付良按照沈廉一的安排带狂风到厢房休息,然后又回来向沈廉一报告,“师父,这沙漠金门的人怎么还登堂入室了,非得特意选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沈廉一沉着脸,“想必是敦促我们助他们一臂之力,与那万物楼为敌。”
      “可是。”付良犹疑道,好像正在琢磨下面的话怎么措辞,
      “我既然已经答应了赵珂,此次就不会与万物楼为敌。更何况,若是我们与沙漠金门联手,不一定会有什么结果,他们一直比万物楼隐藏得更深。”沈廉一已经做出了决定。
      “不过这沙漠金门的人敢进落霞山,恐怕是早有安排。我们该如何应对?”付良担忧地说。
      “那就要看看他们有几分胆量,又有几分本事了。”沈廉一冷哼一声。
      “师父,眼下还有一桩要紧的事情。这师叔和大师兄的遗体......”
      沈廉一眼中略有落寞,想了一会以后说,“按理说这丧事和喜事不能混在一起办,但事急从权,还是尽快让师弟和老大入土为安吧。此事要办的低调,在两日内办妥。”
      “是,师父,弟子尽快安排。还有,小师弟那儿......”付良大抵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因此对赵珂尤为担心。
      “再给他一点时间吧,他已经长大了,总要面对这些。”沈廉一看向窗外,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这是刚才那位沙漠金门的人送上的名单。我粗略看了一下,确是我落霞剑派的弟子,以外门弟子巨多。是否为万物楼卧底,还需验证。”付良将名单恭恭敬敬地奉上。
      沈廉一将名单收起,点了一下头,放缓了声音说,“辛苦了,去做事吧。”
      “是,师父。弟子告退。”付良没有逗留,离开了沈廉一的房间。
      付良走后不久,沈廉一也出了门,她去的是位于春风堂的一间密室。轻车熟路地进入密室以后,沈廉一坐在桌前,曲了两指在桌子上敲了三下。少时,黄班主从墙后面走了出来。
      “沈掌门,好久不见,还请节哀。”沈廉一抬了一下手,看来是不想在黄班主面前提及此事,
      “黄将军消息灵通,想必也知道早上发生的事情了。”
      “是。听说沙漠里的人进了山。”黄班主面色凝重。
      “那么黄将军这几日都查到了什么。”沈廉一是特意派人把他们安插在东厢房的。
      “东厢房除了我们的人之外,还有万物楼的杀手,和沙漠里的暗探。万物楼的杀手武功高强,不好应对;而从沙漠里来的人大概是他们比较低级的成员,只负责情报的传输。我已经得知他们是通过盆栽、砖块,和瓦片等来传递消息或信号的。只不过他们所用的文字和数字经过加密处理,没有密码本,我们难以判断他们传递了什么信息。”黄班主如实相告。
      “这是沙漠里的人送来的名单。”沈廉一把手里的名单递给黄班主,
      “这是?万物楼在落霞剑派的卧底名单。”黄班主有几分惊讶。这沙漠金门竟在落霞剑派的地盘悄无声息地找到万物楼的破绽,这就好像是对落霞剑派无声的威慑。
      “黄将军怎么看。”沈廉一看向黄班主,黄班主意识到该是自己出手的时候了。
      “沙漠此举是想借力打力,利用落霞剑派打击万物楼。沈掌门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自当全力相助。”
      “好。沙漠金门想令落霞剑派当他们的先头兵,我偏不让他们如愿。黄将军,就从你们调查的结果入手,杀一儆百。让沙漠来的客人看看,我落霞剑派绝不会任由他们坐享其成。”沈廉一握紧拳头,压在桌面上。
      “是,沈掌门。我们入夜就行动。”尽管黄班主在离开前将卧底名单还给了沈廉一,但他依旧记住了他想要的东西。
      东厢房。
      阿杰在桌旁的软榻上打坐,顾夏在床榻上打坐。二人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运动打坐整整两个时辰了。最后还是阿杰先调理完气息,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摸出一个窝头填肚子。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顾夏走到了阿杰身边。
      “唉,我也有点饿了。”顾夏叹了一口气,他们已经吃完了带上山的最后一点粮食。
      “我们得想想法子。你这几天看的地方够多了,看出什么门道了。”阿杰试探顾夏。
      “门道?比如那个黄班主?”顾夏挑了一下眉毛,
      “他今天很早就离开了东厢房,到现在也没有回来。”阿杰提醒道。
      “这个黄班主很可能是官家的人,或者准确一点说,是镇西将军的人。”顾夏说这话的时候,阿杰神情冷淡,看来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镇西军是这两家的老对手了,想来他就是沈廉一手里最后的底牌。”阿杰对官家的事情可不是一知半解,至少比普通的人知道的多了。
      顾夏看了阿杰一眼,“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妙。你说这姓黄的一大早就出去了,会去干什么?”
      “是去见沈廉一了。”阿杰想得明白,他在这里侦察了这么些天,该是把情况都摸得七七八八了,自然要去和雇主报告。
      “沈廉一已经答应赵珂,这一次不会同万物楼开战;既然她不与万物楼为敌,我们怕是会成为他们的剑下亡魂了。”顾夏摇了摇头,这一关还真不好过。
      “你打算怎么办?”阿杰问,
      “你打算怎么办?”顾夏看着阿杰的眼睛。
      顾夏深不见底的眼眸,和周身运功带起的压力,令阿杰皱了一下眉头,他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说了四个字,“浑水摸鱼。”
      “诶,英雄所见略同。”顾夏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们即刻出发。”阿杰这次出来只带了一柄短刀,好藏、容易携带,他一直贴身带着。
      “我去接阿诚,我们在赵珍住处附近汇合。”西南的院子一直是赵珍和赵珂住,人少且容易藏匿。
      “你一定要带着他。”阿杰疑惑道,
      “他是我不能牺牲的人。”顾夏的话令阿杰一时思绪万千,
      “我在乌县的云水寺为她点了一盏长明灯。如果以后路过,别忘了去看她。”阿杰愣住了,他知道顾夏说的人是酸枣。阿杰的心口有一丝酸楚蔓延开来,原来顾夏一直都没有忘记这个为他牺牲的人。
      “走了。”顾夏转过身,抬起手挥了挥。
      “午时。记得准时到,我不会等你们。”阿杰用冷淡的声音说。顾夏好像完全没听到,很快就走远了。
      顾夏把冯佑诚单独叫出来说话,简要说明了他们目前的处境。冯佑诚一听就明白了,他之前早已背熟落霞山的地形图,此时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于是二人立即出了东厢房,一路向西行。
      阿杰比顾夏和冯佑诚早走半盏茶的时间,他选择了先向南行,再向西行。阿杰的行进路线可以避开落霞剑派内门弟子的居所及练功房,主要途径落霞山东南方向的荒山和外门弟子的居所,最后抵达赵珍的住处。这条路的优点是人少、不易被发现;缺点是坡道居多,上山和下山的路程更耗费体力,且容易迷失方向。
      顾夏和冯佑诚选的这条路看上去比前者风险高,其实不然。因为冯佑诚记牢了地形,可以随时随地抄近道和小路;而顾夏根据沙漠金门的情报完全掌握了落霞剑派弟子的生活作息时间,可以轻松地避开他们耳目。
      从东厢房出来半个时辰后,顾夏和冯佑诚杀死了两个落霞剑派的内门弟子,换上了他们的制服、带上了他们的佩剑,并将两具尸体绑紧大石头,沉入了湖中。换上衣服后,这二人行动更加自如。于是在午时前,他们就抵达了赵珍所住的厢房。
      “阿诚,饿不饿?”看时间尚早,顾夏舔了舔嘴唇问。冯佑诚点了点头,他自从上了落霞山根本就没吃过饱饭。
      “走,咱们去吃东西。”
      顾夏和冯佑诚到赵珍的后厨时,刚好有两个婢子端走了赵珍的饭菜。在确认后厨已经空无一人后,顾夏和冯佑诚溜了进去。顾夏检查了这里的餐食,并随手把半截洗干净的黄瓜递给了冯佑诚,这大概是刚才余下的辅料。
      “这赵琼死了,赵珍和赵珂两个人恐怕是吃不下饭去。刚才端出去的还是赵珍的早饭,咱们不用急。慢慢吃。”顾夏一边说,一边找吃食。这会儿冯佑诚手里的半截黄瓜已经吃干净了。
      顾夏从灶台上找到了剩下的半桶米饭和一小碗辣椒酱。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顾夏没有起火炒饭,只用辣椒酱拌了米饭,和冯佑诚一人一大碗分了。
      冯佑诚从案板上找到两块拳头大的猪肉,把它们穿在竹签上,用火烤着吃了。大锅里还有剩下的蔬菜汤,顾夏和冯佑诚也没客气,喝得见了底。饭也吃饱了,水也喝足了。顾夏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太阳。
      “阿杰多半遇到了事情,不过以他的机警,不是什么问题。走,咱们出去转转。”时辰已过,阿杰并没有进院子。
      冯佑诚跟着顾夏离开了后厨,他们在院子里兜了大半圈,把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一边。现在他们确信阿杰没有来过这里。
      顾夏看准了赵珍的这间院子,带着冯佑诚在此处暂避。赵珍的地方确有几分妙处,一是环境清幽,巡逻看守的弟子极少;二是她的厢房建在二层,一层是酒窖,四周皆以竹林覆盖,是极佳的藏身之所。
      赵珍的武功一般,此时又沉浸在赵琼身故的悲痛中,没有觉察到外人的到来。顾夏和冯佑诚矮身藏于竹林繁茂处,顾夏用落霞弟子随身携带的佩剑砍了一节竹枝,里面有少量的水,他与冯佑诚分着喝了。
      “阿诚,你看这是什么?”顾夏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的小册子,封面写有六个小字,落霞内功心法,“我一直有意传你内功心法,不过苦于没有合适的心法,迟迟不能教你。这倒是一份好的机缘。”
      冯佑诚伸手接过小册子,心中仿佛有一只小鸽子快要飞出来。他一路都羡慕顾夏能够飞檐走壁;阿杰虽腿有不便,但走起来的迅速却要比他还快上几倍。冯佑诚知道,这是武功,他们有内力。他有心学,又不知如何开口。没想到顾夏全都替他想着,早已考虑到这些事了。
      “沙漠里奴隶是不能学武功的,我若是传你上等的内功心法,被人发现了要出乱子,可这本册子就不一样了。这是你机缘巧合下,在落霞山捡到的。”
      冯佑诚当下便明白了顾夏的言外之意,他要小心谨慎地修炼这门内功,最好不叫其他人知道。如果被人发现,就搬出落霞山之行来自圆其说。冯佑诚明白过来,顾夏事事都帮他想好了。冯佑诚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顾夏,张了张嘴想说感谢的话,却又不知道什么话才能表达他现在的心情。
      顾夏轻轻拍了拍冯佑诚的肩膀,“阿诚,我是你的师父。我说了,往后,我护你。”
      冯佑诚翻开落霞内功心法,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心中全无杂念,修习内功心法更胜旁人。仅两个时辰,冯佑诚就修到了落霞内功心法的第三层。
      “阿诚是练武的好料子,不过欲速则不达,我们就练到这里。现在你已经有了些根基,但要学会如何运用,方才能收放自如。”冯佑诚听了顾夏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
      冯佑诚抬头看向赵珍所在的二层,顾夏低声在他耳边说,“赵珍在一个时辰前吃了东西,然后一直在灯下修补衣物,大概是给赵琼准备的。”
      赵珍房间里的灯忽然灭了,看来赵珍要离开这里,“我们跟上她。”
      顾夏不准备在这里长时间停留。在任何地方停留都会留下痕迹,时间越长,痕迹越明显。
      “气沉丹田,跟上我。调整气息,不屏息。”顾夏带着冯佑诚一路尾随赵珍,先向东行,再向南行,一路到了停灵的祠堂。
      这一路走来,他们的步速不快,但也绝对不慢。冯佑诚发觉了自己的变化,他不觉得累了。正当他准备把自己的兴奋告诉顾夏时,顾夏压着他的肩膀,俯身蹲了下来。他们躲在窗户下面,透过窗户的缝隙,刚好能看到赵珍跪坐在赵琼的尸体旁,用双手握住赵琼其中一只手掌。
      “看来这个赵珍对赵琼的感情不一般,也不是什么兄妹的感情。”顾夏小声喃喃自语道。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顾夏的肩膀,与此同时,冯佑诚也被人用力一拉。二人一同被拽到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只发出一点轻微的闷响,像是偶然有鸟雀落地。
      “阿杰,你怎么和这位范公子在一起。”顾夏坐在地上,揉了揉自己先着地的肩膀说。
      范明轩和冯佑诚面面相觑,似乎都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到彼此。范明轩愣了一会儿,又看向了顾夏,整个人向顾夏扑过来。冯佑诚想拦着,不过因为阿杰站在他和顾夏之间,所以冯佑诚晚了一步。
      “范公子这是做什么?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顾夏抬起双手,歪着头问。
      “为什么半路把我丢下?”范明轩压着嗓子说。
      “范公子,以我们的关系,我好像没有什么义务和你同行吧?”顾夏有点无辜地说,“再者,这件事你确实不能怪我。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有人故意易容成了你的模样和我一起走,我也是走到半路才发现。”
      范明轩半信半疑地盯着顾夏,顾夏很是无奈,因为他说的都是实话。这时阿杰出手隔开了二人,四人一起躲到草丛后面的石阶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芜城盛事5: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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