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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芜城盛事4:刮目相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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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景二年六月初三,阴
头晕、乏力、伴有间歇性咳嗽
前一日是季春的大婚之日,我因身体抱恙只参加了前半场仪式,之后就在王陆的陪同下独自回房间休息了。我见到了得意洋洋的季春,并未再见温秀儿。
我心下暗自庆幸,不知为何我对见温秀儿竟生出了为难的情绪。许是见过了她的眼泪,许是窥探了她的脆弱,许是因为给她带来过可怖的回忆而感到愧疚。总之,即使我换了一张脸,还是没有找到面对她时该换上的神情。
王陆送我回来后,我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不过府上人声嘈杂,我睡得不踏实。后来前厅的宴席一结束,季秋则带着季冬来敲我的门了。王陆原本还在门口说我正在休息,请他们先离开。但我左右睡不着,就让他们进来了。
四哥,你怎么了?连新娘子都没见就躲进来了?季秋一得到我的应允,便边说话边从门外急急走了过来。你可是没瞧见,今儿个的新娘子有多漂亮,不仅是我的眼睛看直了,来观礼的人都目不转睛呢。
你急匆匆地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我看了季秋一眼,他连忙改口,不是,我是关心四哥的身体。这时候季冬已经端了一杯清茶递给我,我接过茶水,没给季秋眼色。季秋见状又说,四哥你这病拖得有一阵子,怎么也没有好转,下面的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做事。
季冬听了季秋的话也皱着眉看我,我只能说,我没什么事,多休息几日就缓过来了。今日是好日子,去给你们三哥道喜吧。我刚说完话,马师傅就从门外进来了,他催着季秋和季冬别在我房间里堵着,容我好生休息。
季秋像是还有些话想对我说,不过马师傅已经神色不善地请他们离开了,他也就把话咽了回去,说晚点等我病好了再过来看我。
马师傅关上了门,确认周围环境安全以后,他低声覆在我耳边说,卢少爷那边有消息了,他出资将城西的一家印厂买了下来,现在是印厂幕后的老板。
卢少爷自然就是批了皮的向岚。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我才把消息递给他,他已经行动了。我们要做印刷出版,势必需要印厂的技术。向岚先发制人买下印厂,接下来只要有人为他牵线搭桥,他就能加入到这桩生意中来。这事要我来出力,所以向岚才特地找人通知了马师傅他的动向。
好,我知道了。府上是什么情况。
来观礼的宾客都散了,王爷留了大少爷夫妇和三少爷夫妇赏月,两位祭司大人还在清扫和收拾。
我累了,你也去休息吧。我摆了摆手,有些疲倦地倒回床上。我感到阴谋的漩涡在拖着我不停地下坠,我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不幸的是我知道自己必须坚持,即使只剩下一口气也不能有丝毫的松懈,更不用说停下来。一旦停下来,死的不只有自己,还有所有一路同行的人。我闻着熟悉的香料的味道不安地入睡。
第二天一早王陆在门外急慌慌地敲门,那会儿我已经醒了就喊他进来。王陆告诉我,季翀要见我,我不情不愿地起身,梳洗穿戴好去见他。季翀竟带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在他的书房等我。这男人背着药箱,该是个医师,却绝不是府上的人。
过来。病了这么些时日,是要好好看看了。季翀看着我说。我配合他演了这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我心里明白他只是想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坐在椅子上,医师坐在我对面。一边诊脉,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我。他问我有何症状,我都一一如实作答。他紧蹙着眉头,几次欲言又止。
怎么样?季翀睨了对方一眼。
我去偏厅开药。医师恭敬地施了一礼之后便离开,并未与我多言。
我低着头收回手,只听季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已经同齐英打了招呼,你这两日就去府上与他详细商谈地皮的事情。我会差人抓了药,把药和药方一起送到你院里。记得吃药,下去吧。
是。原来我对季翀还有用,他还不想让我死。
左右早晚都要去办事,齐英又是熟人。我整理过资料,吃完午饭就启程去了齐府,马师傅随行。我们走时,王陆还在后院里点药材。
到齐府后,我与护卫说明了来意,很快有人将我们引至府内的花园里小坐,还为我添了茶和瓜果。不消多时,齐英提着个鸟笼朝我走过来。这笼子里是一只刚成年的鹊儿,全身的羽毛已经长齐了,光泽亮丽。头部和背部的羽毛是黑色的,胸部和腹部是白色的,黑白分明,分外矜贵。
齐英把笼子递给身边的下人,那鹊儿一双黑溜溜的眼睛还转了转,盯着齐英看。一下子把我逗笑了。这是子韩送的喜鹊,我仔细养了两个月了,齐英说着勾了勾手,让下人把喜鹊送到我面前来。
是个讨人喜欢的。齐英听了我的话也笑了,他命人把喜鹊放到前院去玩,又差人去准备晚饭。很快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二人。
齐英看着我说,多日不见,你怎么竟是清减了不少。
换季的老毛病犯了,前日病了一场,这才好转。我避重就轻地答了齐英。
季翀同我说了你们准备用从前斗金苑那块地皮做新的生意,大致的方案我已经看了。是一桩不错的生意,有风险,也有机会。难得他能容你们放开手脚做事,我一定支持。有了你们这东风,想必也能为我们启发更多的读书人、发现更多的有志者。有益于听涛阁,更有利于王室。我不仅要出钱,还要出力呢。
多谢齐大人。齐大人既已看过方案,可有什么疑问和建议?
我听说方案是你和季乐二人所写,所筹周全、细致。依我看,这初期我们以印刷出版古籍为主,我书房里有大量稀有的藏书,适当筛选后尽可以在市场上广泛流通;我还藏有西域十六国的书籍,稍作翻译后亦可以印刷出版,帮助更多的人了解西域的历史和文化。这后期我们大可以广泛向天下文人征稿,或是自行撰书写稿。至于这审稿的工作,听涛阁可代为执行。
齐大人所想与我们不谋而合。有听涛阁的助力,想必定会事半功倍。齐大人可知道此次还有哪几位大人会参与这块地皮的筹谋?
我那日见到季翀与工程部的吕思攀谈,想必是在拉拢这位;而财政司的温仪是你们王府的新亲家,想必也不能落空。齐英端起茶杯说。
正是。除了这两位外,冀王也参与其中。
哦?齐英抿了一口茶水,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没想到他还是个有趣的人。
看来齐大人还不知道咱们这位冀王把自己的府邸变成了菜园子,并以此作为出资的本钱。
有趣,真是有趣。齐英连声感叹。
等合作的事情定下来,幽王府会摆下宴席,请诸位过府商定此事,届时还请齐大人到场出席。我知道齐英不喜欢这场面,温仪和吕思也不是他圈子里的人。不过做生意的事情不同于官场,齐英即使和其他几位不是同路人,想做成这桩生意,仍是要亲自到场,才算是有诚意。
生意上的事情,我没有子韩熟悉。既然是你来请我,我自然要给你面子。不过,先说好了,我会带子韩前去赴约。关于专业上的事情,你来问我,我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和钱有关的事情,你可以直接去问子韩。
是,学生记下了。先生可否给这块地皮赐个新名字。
我?如果让我来起,就叫他“黄金屋”。
果然是好名字。
我倒不是恭维齐英,这名字一来通俗,容易记忆;二来有象征意义,并不是空洞的名目。之后我又和齐英谈了我们在黄金屋管理方面的设想等事宜。齐英留我吃了晚饭,最后还送了我一小壶西域葡萄酒。我这病体哪里喝得了这个,便悄悄塞给马师傅了。
回了府上,马师傅寻了地方去品酒;我在外逛了半日,身心倒是轻松了许多,走到荷花塘附近时,正赶上日落,我心之所至,就坐在了岸边的石头上看风景。许是风景看的入迷了,不远处来了人,直到他们走近了我才有所察觉。刚想要不动声色地走开,却被人逮了个正着。
谁在哪儿?还不出来!这声音,是温秀儿。可她的嗓音里带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
我没抬头看她,只是低着头略施礼,三少夫人。
我们没见过!管住你的嘴,要不小心你的……温秀儿突然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我想她是要威胁我,不过不知为什么没有说出口。
我依旧低着头,打扰三少夫人赏美景了,在下告退。我转身便走,多少有几分狼狈。我隐约听到温秀儿问身边的丫鬟我的身份,好在这丫鬟是温府来的陪嫁丫头,并不认识我。我松了一口气,这才走远了。
——《季夏札记,病中》
尽管目前冰窖里冰块的存储量较少,温度没有达到冰窖正常情况下的平均值,但长时间处在这个环境里,依旧会令人体失温。所以顾夏并非在睡觉,而是在运功保持自己的体温。赵珂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的手脚都已经冻僵了,没过多久他就陷入了昏迷。顾夏抬了抬眼皮,伸手点在赵珂的头顶,把藏蓝心法的功力渡给了赵珂,以让他身体回暖,不至于在冰窖的低温里伤了元气。
大约辰时,冰窖的机关门突然开了。顾夏从地上起来,抖了抖身子,“你们可来了。”
站在机关门外的赫然是阿杰和冯佑诚。
“你怎么在这里?他怎么和你在一起?”阿杰看着地上尚在昏迷的赵珂说,
“说来话长,咱们回去再说。”顾夏搓了搓手,冯佑诚立即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顾夏的身上,顾夏笑了,“还是我们阿诚最好了。”
冯佑诚脸上一热低下头,不过顾夏没有看到,他附身把赵珂从冰窖里拖了出来,“我们先走吧,接下来可能会有一场好戏。”
昨夜顾夏不见以后,冯佑诚心里焦急,但他也知道身在落霞山不能轻举妄动,于是直到卯时他才从房间里溜出来找人。另一边,阿杰和顾夏住在一间厢房,他自然知道顾夏一夜未归。
阿杰开始以为顾夏是私自外出去打探情况了,不过直到清晨也不见顾夏回来,他猜测顾夏是遇到了事情。正巧此时冯佑诚来找阿杰,二人就一起寻找顾夏,不到一个时辰便找出了结果。冯佑诚送了阿杰和顾夏回房,自己又回去睡觉了。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回到房间后,顾夏对阿杰说,
“并非如此,我只是担心你惹是生非。那个赵珂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被一起关在冰窖。”这是阿杰眼下最关心的事情。
“我昨夜只是碰巧撞见了有人对赵珂动手,不幸被赵珂连累,所以被关在了冰窖里。不过我知道就算你不找我,阿诚也一定会来找我,所以一点也不担心。”顾夏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有人对赵珂动手?难道是因为......剑阁的事情。他果真查出了真相?”阿杰眉头一耸,
“现在应该八九不离十了。对方如果不动手,赵珂倒是没那么快想到他头上去。”顾夏把半张脸掩在茶碗后面说。
“你说有好戏看,就是这事?”阿杰不解道,他不知剑阁失窃的细节,和落霞山的人一样认为是万物楼所为。
“说不定呢,明日即见分晓。”顾夏挑了挑眉毛。
顾夏被阿杰和冯佑诚带走后约一刻钟的时间,赵珂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一运功则发现有人在他昏迷的时候将真气送入了他的内体,这才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未有损伤。是谁?自己又是怎么出的冰窖?难道是那个放烟花的?赵珂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暂时没有再深究这个问题。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剑阁,那里会有他验证内心里所有荒唐想法的线索。
赵珂悄悄找到黄班主,从他那儿换了一身衣服,以免在落霞山太过招摇,轻易泄露了行踪。除了换衣服,赵珂还在黄班主那里讨了半个馒头果腹。
“你这是怎么回事?”黄班主见赵珂这副模样,还是多问了一句,
“黄班主只需要别对其他人说起我的行踪就是了,剑阁的事情,顺利的话,明天便有结果。另外,还请黄班主帮我盯住放烟火的那群人。”赵珂低声对黄班主说。
“那帮人行踪鬼祟,想必是杀手组织的人。我会留心,这本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赵珂匆匆拜别黄班主,独自去了剑阁。剑阁除了日常守卫和巡逻的弟子,一般无人造访。赵珂没有走大门,而是错开巡逻的时间,偷偷溜了进去。这样一来,赵珂也就发现,熟悉剑阁的人根本无需硬闯这里,就能自由进出。剑阁防的一直都是外人,而非落霞山的人。
赵珂在剑阁待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他静静地坐在剑阁的顶层,似乎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春风堂内沈廉一正在听取门下弟子的汇报,好像也未把与赵珂的约定放在心上。
“很快就要到小师弟和师父您约定的时间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查到什么。”付良提醒沈廉一。
“我恐怕他是没查出什么,所以不敢来见我。”沈廉一摇头说,其实在她心里她还真希望赵珂的判断是对的,能给她带来惊喜,眼下却是有些失望了。
果然直到约定的时间,赵珂都没有出现。沈廉一协同赵琼定下了伏击城内万物楼众人的计划,计划实施的时间在戌时。申时许,沈廉一进了赵珂的房间。
赵珂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桌前,仿佛一直在等待沈廉一的到来。他的面容和大半个身子都笼罩在一片阴影里,正当沈廉一准备开口安慰他时,赵珂突然开口了。
“妈妈,我想给你讲个故事。”沈廉一闻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坐在了赵珂对面,微微点了一下头。
“从前有一对青梅竹马的师姐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长辈都以为他们会是一对相配的璧人。”说到这里,赵珂抬头看了沈廉一一眼。沈廉一眼里一片空洞,连一向最了解他的赵珂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很快,他们到了下山历练的年龄。恰逢江湖中出现了一个大魔头祝波,这二人奉师命捉拿此人。下山以后,这对姐弟结识了与他们年龄相仿的江湖朋友。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并不是真正的爱情,他们都爱上了另一个人。这四人志趣相投、一拍即合,决定共同追捕祝波。这本是一件好事。”赵珂顿了一下。
“可未曾想,师弟的爱人竟在中途惨死。师弟发誓要为爱人报仇,一时走火入魔,又与师姐和其爱人走散。时隔一年,师姐在爱人的帮助下一路追查祝波的经历,并终于在祝波的故乡发现了他的足迹。却不想,师弟先他们一步找到了祝波。”赵珂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弟为报仇,杀死了祝波刚刚生产的妻子,又趁祝波伤心欲绝时,将他一剑穿心。师姐和爱人赶到,只来得及救下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师姐绝望地告诉师弟,他的爱人不是祝波所杀。这一切都是那女子为报一己私仇设下的阴谋。”听到这里沈廉一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动容,她闭上了眼睛。
“其实那女子是万物楼中人,机缘巧合之下爱上了祝波,祝波却另有爱人。她武功敌不过祝波,于是便设法报复。她先杀人再嫁祸祝波,令祝波成为众矢之的。可惜她没想到祝波武功极高,来杀他的人都铩羽而归。师弟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故而她不惜身死,也要借刀杀人。”赵珂的声音微微颤抖。
“孩子何其无辜,他什么也没有做,便在一出生就失去了父母,成了孤儿。所以他被师姐夫妇二人带回了师门,做为亲生子来抚养。当时这一对师姐弟下山已经三年了,他们追捕祝波的事情因危险而变得隐秘,除了他们三人根本无人知道此事,更是无人怀疑。师弟经此一事,心如死灰,发誓绝不再提此事。”赵珂又看向沈廉一,沈廉一眼中有泪,别过赵珂的眼神。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孩子总会知道自己的来历,他还是选择了为父报仇。妈妈,你说他做的有错吗?”赵珂的脸从阴影里探出来,沈廉一看到了他眼角的泪水。
“我原本以为你是什么都不知道,才没有出现在春风堂;却没想你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了,所以才没有来。儿子,妈妈一直都小看了你。你没有当众说出真相,妈妈,妈妈为你感到骄傲。”沈廉一流下了眼泪,又用手指揩去赵珂眼角的泪。
“当年祝波夫妇惨死,令老大在瞬息之间成为了孤儿,也彻彻底底毁了你师叔。他本是我们这一代弟子里最有天赋、最有希望继任掌门之位的人。经此一事终是郁郁寡欢、斗志全无,这是他该受的。此事令我有憾有愧,若是我们早到一步,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沈廉一叹道。
赵珂把一本册子放回沈廉一的手里,这就是落霞剑派藏在剑阁中的剑谱。赵琼杀了执法人,并没有拿走剑谱。因为他不需要,也不想要。
“你刚刚问我老大有错吗,他有错。但我和你一样,愿意给他改错的机会。”沈廉一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我会私下和他谈,这是他的心结,迟早要解开。妈妈也答应你,此次不会与万物楼公开为敌。赵珂,你长大了。妈妈,真高兴。”沈廉一搂住了赵珂。赵珂在妈妈的怀里,忽然像回到了小时候,在沈廉一怀里讨糖的岁月。
酉时,沈廉一宣布暂停对万物楼的伏击计划。当日夜里,春风堂突然传出赵琼染急症病故的消息。有传言称沈廉一是因此取消了对万物楼的进攻。
赵珂一夜未眠,赵珍走进他的房间,一次又一次地问他,“为什么你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把真相说出来,为什么一定要阻止落霞打击万物楼?为什么?三弟,你知不知道我在你饭菜里下了迷药;也是我把你关进了冰窖。因为我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可我要大哥,我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二姐。二姐!”赵珂看到的是赵珍失魂落魄的背影,慢慢的,渐渐的,走远了。
“你不是说今日有好戏看吗?”阿杰站在窗前,与坐在茶几旁正在收棋子的顾夏戏谑道,
“是我说错了,是我小看了赵珂。”顾夏摇摇头,露出了一点笑容。
半盏茶后,阿杰在东厢房的盆栽中发现了落霞山暗线加密的情报。落霞剑派针对万物楼的行动取消,赵琼死了。原来,他们果真错过了一场好戏。
“剑阁之事竟是落霞剑派的人所为。”阿杰把情报递给顾夏,顾夏看也没看就把情报靠在烛火旁边烧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赵珂告诉我的。他在冰窖之时已经猜到了凶手,只是还没有找到证据佐证。我从他的反应中推断,凶手是他身边亲近之人。想通这一点,不难猜出凶手就是赵琼。至于赵琼为什么这么做,大概和落霞剑派前任的执法人有关。”
“赵珂查明了真相,却没有当众言明。”阿杰恍然大悟,
“是啊,他明明已经知道了一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在他心里,落霞山的声誉远远比他个人的面子要重要得多。他在保全赵琼的尊严,也在维护落霞的颜面。”顾夏的话让阿杰的神情严肃起来。赵珂才满十八岁,但他的心胸和格局已经比大部分江湖上的前辈还要宽广了,落霞的未来远比他们想象的长久。
“我想沈廉一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孩子了。”阿杰感慨道。顾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你去哪儿?”
“我去看赵珂。”顾夏说话之时,人已经跃出了窗子。阿杰皱起眉头,不过他不会跟上去,他知道顾夏不会有什么危险。
赵珂还在窗前发呆时,忽然看到有个人影跃进了他的院子。他立起身子,探身望出去。然后,他就在月光之下看到了一抹暗绿色。
“放烟花的?”赵珂愣了一下,从房间里走了出来。顾夏坐在他院里老树下的石凳上,一张漂亮的脸在树影下若隐若现。
眼前的人眉如墨染,眼眸黑亮,鼻梁硬挺,嘴唇微薄。长发乌黑,披散在腰间。上半张脸明媚,下半张脸硬冷。既生动又冷漠;像水也似风。赵珂上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人儿还是在三年前的松林。
“你绝不是个放烟花的。”赵珂咬着牙说。
“我是来看你的。”顾夏不答话,只是笑着说,
“想不到现在,我竟沦落到要被一个放烟花的安慰了。”赵珂叹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顾夏身旁的石凳上。
“说出真相的滋味如何。”顾夏问,
“不如何。我本以为能助大哥解开心结,放下往事,却没想到令他走上绝路。我没了大哥,二姐也怨恨我。我的家散了,我连见妈妈的勇气都没有。”赵珂本来以为这些心里话很难说出口,没想到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都吐了出来。
“或许赵琼已经放下了,只是他选择放下的方式,和你想象的不一样。”顾夏虽然不知落霞剑派当年的辛秘,但以他了解的情报大抵可以窥见赵琼其人了。
“当赵琼杀死你师叔,藏起落霞剑谱时,你该知道他从未与落霞为敌。我不知道他与你师叔之间有什么样的因果。但你要知道,如果一个人与仇恨共存,那么一朝大仇得报,他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这也许是他放下一切,最好的办法。”
赵珂僵住,转头看向顾夏,他卸下一口气说,“你倒是会安慰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向沈廉一坦白此事吗?”赵珂闻言摇了摇头。
“赵珂,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可以永远被隐藏的,事实和真相总有一天会重见光明。你没有错,你为落霞剑派清除了隐患,并且已经把伤害降到最低了。我想就算是赵琼,也会敬佩你的作为,他已经放心地将落霞交给你了。”顾夏的话让赵珂忍了一夜的眼泪终于决堤。
赵珂也在彷徨,也在犹豫。当知道赵琼的死讯,当看到赵珍的眼泪,他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害怕看到沈廉一失望和难过的眼神,他害怕第二天落霞山的改变会摧毁他彼时的决心和勇气。然而,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他,你没有错。这,太重要了。
“你怎么可能是个放烟花的。”赵珂哑着嗓子说。对面的少年仅凭零散的信息,就能拼凑出剑阁之事的始末。他分明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聪明通透,像是看惯了世事无常的高僧。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也许我真的只是一个放烟花的。我没有帮你,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发现。”顾夏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棒,“这个送你了。”
“喂!”赵珂伸手只抓住了空气,对方身法太快了,武功竟不在赵琼之下,“你叫什么名字?”
在寂静的深夜里,赵珂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看向手中的烟花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塞进了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