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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芜城盛事3:东厢房 ...

  •   东景二年五月二十八日,阴转小雨
      焚过小风的香料后,我连续几夜都睡得安稳了,精神也跟着好了很多。不过为了养精蓄锐,我依旧闭门不出,埋头在房间里研究医书。小风忙于筹备季春的婚事,除了入夜会来帮我点香外,全然不见人影。
      前两天季宸差人来府上,说是冀王府的蔬菜和瓜果收割了,邀请我和季乐去做客,季翀替我们应下了。季宸不仅想请客,而且也看上了幽王府手里的这块地皮。季翀既然同意我们去冀王府,便是默许了我们拉拢季宸。
      随着向峻实力的膨胀,季翀也在想办法平衡将军府和幽王府的关系,如何也不能让向峻踩在我们的头上。于是,他想到了季宸。季宸看上去势力微弱,地位无足轻重,实际上他的作用很微妙。其一他是季宁的亲弟,其二他是除了摄政王之外唯一的王爷。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的话在王室也要有一定的分量。
      我和季乐连夜商讨关于地皮的三个方案,并经他细化后报给季翀,季翀在后两个方案中选择了最后一个方案。由于斗金苑原本的建筑已在大火中严重损毁,拆除和重建的工作量庞大且复杂,想在短时间内完成势必需要足够的财力,单纯依靠幽王府明面上的收入是远远不够的。季翀命我们另外寻找愿意出资的合作伙伴,季宸也是其中一个考虑的对象。
      除了季宸外,我还想到了齐英和向岚。齐英一直从事古玩生意,手头一向宽裕,加上资助的又是与书有关的事情,他一定会有兴趣。而斗金苑曾是周家的产业,以向岚和周俊驰的关系,我想他会愿意出一份钱。向岚虽然处境落寞,却绝不缺钱,不管是平靖公主还是他的新户头名下都有殷实的家底,只是他不便以自己的身份大摇大摆的出资。
      所以,我让人递消息给向岚,告诉他幽王府即将拆除和重建斗金苑原本的建筑。新的营生会以印厂为基础,通过印刷和贩卖古籍、图书、画册等纸质读物盈利。为筹措资金,幽王府正在寻找合作的对象。至于向岚如何作为,便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季乐又推荐了财政司司长温仪和工程部副部长吕思,财政司掌管税收,温家又将成为幽王府的亲家,与他分一杯羹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工程部主管营造工程,重建工作的各项审批流程都会经吕思之手,加上他与幽王府之前原本就有合作,借机维持和巩固关系亦是重中之重。季乐谨慎,想得滴水不漏。
      于是我们二人最后向季翀推荐了四位合作伙伴,冀王府季宸、财政司温仪、工程部吕思,和听涛阁齐英。季翀对我们提供的合作者甚为满意,他示意我们借去冀王府的机会与季宸商谈此事,另外三位大人他会先行知会,再令我们去详谈。
      这天我们如约到冀王府作客,为表谢意,我和季乐带了礼物前往。到了冀王府,季宸依旧由小满推着,在院子里等我们。只是他手里没闲着,他在择菜。季乐是头一次进冀王府,以前都是隔着门远远地望着,没想到一门之隔的王府里竟是这样的景致。这不太像是一个王室贵族的府邸,而是被红墙绿瓦围起来的一片乡下田地。
      冀王好雅致。季乐到底是在官场上滚过两年的人,很快压住了自己惊讶的情绪,换上往常温和的神色,规规矩矩地行礼。
      我们是一家人,又年纪相仿,不必拘礼。季宸放下手里的青菜,用小满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手。菜是新鲜菜,就是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习惯。
      既然到了冀王府,就是客随主便了。季乐笑着说。
      两位请。季宸把择好的一盆菜交给小满,自己滚动轮椅的轮子带我们走进前厅。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不需要别人的帮助也如履平地。我想季宸的人也是一样的,他不像很多人看到的那样不堪一击,容易被打倒。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明明在躲着避着权臣的锋芒,却又不动声色地接近摄政王的阵营。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无论他战队或是不站队,季宁想动他都要掂量一番。相反,他向我们示好说不定会给自己惹上一身麻烦。
      带着这样的疑惑我和季乐坐在了季宸的对面。这是一张圆桌,原料普通,质地和做工也一般,单看这一点就知道季宸这个王爷穷酸到一定地步了。这一点合乎情理,毕竟与西域十六国的战乱刚止,季宁的王位才坐稳。王室子弟和朝中重臣还出了一部分家底凑齐战争的赔款,近两年自然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而季宸作为王爷的俸禄也不多,大概也只能维持这府邸的开支罢了。加上他不像季翀等人左右逢源,朝中重臣没有巴结他的,所以手头就更紧张了。我也在奇怪以他这种境况,想为这块地皮出钱,钱财从而何来呢?不过这时我也明白了季宸为什么想加入这件事,因为冀王府太穷了,这是他最快、最有效的赚钱方式。
      前厅没有下人,季宸也没有摇铃叫人来,他随手给我们二人倒了茶。你们也知道,请你们过来不仅是为了请你们吃菜叶子。实在是为了生计所迫,才想借这个机会问一问关于那块地皮的事情。季宸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缘由。
      巧了,我们也是为这件事来的。季乐接过桌上的茶杯,只是冀王打算如何与我们合作?季乐自然也看出来季宸的条件紧张,哪里来的钱出资。
      季宸低下头微微一笑,我也是想了很久,才下定决心、厚着脸皮和你们来谈这件事的。你们也看到了,冀王府单单靠我微薄的俸禄是难以为继的,再者府上的人都是有家有口的,时局艰难,我总得想办法让大家能吃上饭。
      若是与幽王府合作,我能贡献的也只有这一方府邸和我这个人了。我想那块地的拆除和重建需要时间,在建筑的营造期,冀王府可以提前协助你们招收佣人,并为他们提供食宿,我想两到三年应该是没有问题。这样可以在合作的初期为你们节省一部分在花在雇佣人员上面的开支。除此之外,我个人愿为幽王府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与其他出资者相比,冀王府的投入或许只是一个零头,你们可以大致估算出这部分投入的占比。我知道在一般情况下你们会根据投资比例在年末进行分红,冀王府在前四年不会取分红,你们只要把这部分钱再计入总资产中就可以了,这算是冀王府的滚动投资。依你们看是否可行?
      冀王所说的确实是一个方法。只是冀王尚且还不知道我们要做什么生意,又怎么这么肯定我们一定会盈利呢。季乐提醒季宸。
      既然是摄政王的生意又怎么会不赚钱呢。季宸说的是;也不是。凭着季翀在皇都里的地位,他做生意任谁也要给几分薄面,定会有所盈利;可话又说回来,如今并不是个做生意的时机,即使是斗金苑,在烧毁之前的盈利也不足从前的五成。若不是斗金苑毁了,这块地皮不能平白空着,季翀也不太会在此时做这笔生意。再者我们做的这份营生是一个全新的事物,是否能成功还是个未知数。
      冀王的诚意我们收到了,你的意思我们会传达给父亲。冀王既然坦诚相待,我们也该有所表示,这是我们对于那块地皮的规划。季乐将我们前期准备的资料交到季宸手中。
      季宸看到封面上“印刷出版”四个字时飞速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抬头说道,有意思。这一份资料可以留给我吗?
      自然。季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多谢。正事既然谈得差不多了,就请两位一尝冀王府的饭菜。说完季宸便摇了铃,让人来上瓜果和饭菜了。季宸和季乐一边吃饭,一边谈了方案规划里的细节,他们二人聊得很投缘,我安心做了陪客,专心致志吃饭。
      冀王府菜园子里的菜格外新鲜,是平日里在王府吃不到的滋味。我想这王府里的菜园子大丰收的时候,无论是进贡到宫中,又或者拿到集市上去卖都准有个好价钱。
      四弟觉得这菜叶子还算可口吗?季宸突然问我。他比我年长,是我的堂哥,这样称呼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只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才应了一声。既然喜欢,一会便拿些回去。我这里还有新鲜的鸡蛋和鸭蛋,也一起带走。作为谢礼寒酸了一些,只当是我的谢意罢。季宸既然这样说了,不给面子反倒是我们的不是了。
      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冀王。因此我们拉了两筐蔬菜和三十多个鸡蛋回府,季翀可看不上这些,吩咐我和季乐分了。季乐只拿了十个鸡蛋,说是尝个新鲜,剩下的都留给了我。我院子里人少,也吃不了这么多菜,我让王陆送了一筐去祭司殿,我想这也是季宸的意思。
      晚上小风来见我,我把用新鸡蛋蒸的蛋羹端给他。冀王府的鸡蛋,尝尝味道。
      季宸找你们是因为那块地皮的事情。小风一边接过汤匙一边问。于是趁他吃鸡蛋羹的功夫,我把季宸的情况都与他说了。小风说,既然王爷想拉拢他,那么他想什么法子又有什么关系。王爷倒是有时间和季宸谈合作,为什么不先瓦解季春和向峻的联盟。
      因为他知道在季春和向峻除掉我以后,季春就会回头狠狠咬向峻一口。
      这么说他已经知道你。小风顿住了话头,放下了手里的汤匙。小风不知道我之前曾找人看病,消息是这样走漏出去的,所以心里百转千回,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立即打断他的思绪,他是无意间得知的,我想他不会告诉别人,他还等着看我们自相残杀的戏码呢。
      小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皱着眉问,你的身体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好在精神好了很多,也要多亏你的香料,这香料叫什么名字?我近来还是在咳嗽,只是不再咳血,这些细节我没有再提,我只当自己的身体在停止吸入毒物以后,已经在短时间内进入了一个稳定期。
      没有名字,只是我制来玩的。我用得久了,即使不再用,身上好似也浸染上了这种味道,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闻到的。小风身上的味道,向岚和周俊驰都闻不到,大概是我的鼻子特别灵吧。
      好了,再过几日就是季春的婚期,你安心留在祭司殿做事,不必来看我。我会小心谨慎保重自己的身体,不仅你想要我活下去,我也想要活下去。我把自己的手覆在了小风的手背上。
      ——《季夏札记,地皮》

      赵珂在赵珍的房间里吃过午饭后回了隔壁自己的住处,他找出落霞山的地图,翻看了没一会儿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幸好赵琼派手下的人来送名单把他叫醒了。赵珂拿到了名单,决定先到宾客的住处查探一番。
      这些日子进出落霞的人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武林各派中前来参加宴会的人,这些人都是接到请柬而来的;一类是因举办宴会邀请的外来人员,这里面包括厨子、乐师、戏班子、烟花表演的队伍。单从组成上来看,第二类人员复杂,极可能混入一些目的不纯的人。这些人都住在落霞山的东面,而失窃的剑阁恰好在东北方向。
      赵珍和赵珂久居西南面的院子里,而沈廉一和赵琼因常处理公务,一般住在北面的春风堂。赵珂当作饭后消食,从落霞山西面一直走到了东面,这一路他经过了武林人士暂住的厢房和落霞内门弟子的居所以及练功房。赵珂走的很慢,因为他在一边观察一边收集线索。
      这次接到邀请来落霞山参加宴会的武林人士大都是落霞剑派的熟客,赵珂偶然撞见与他们打了照面,都仔细地问了好。这些人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又一向与落霞剑派交好,临阵倒戈的几率较低。加上他们都是和门下的弟子一同前来的,被人冒名顶替或冒充的机会也不高。赵珂和几个年纪弟子聊过两句后,基本排除了西厢房的宾客作案的可能。
      走到落霞内门弟子的居所时,赵珂遇见了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小弟子,他们大声和赵珂打招呼,问他怎么不着急调查案子,反倒在山里闲逛起来。赵珂笑而不语,只是顺手拿走了几颗碟子里刚洗好的枣子。弟子们照常训练,和平日里没有两样。看来对剑阁失窃一事,众人皆已笃定了是万物楼所为,此时正在磨刀霍霍呢。
      赵珂锁住眉头走进了东厢房。东厢房这边热闹非凡,乐师在摆弄自己的乐器,戏班子的人在吊嗓子,厨子和放烟花的在院子里嗑瓜子聊天,看上去倒是一片祥和。有眼力见的见来了个眼生的少年公子,又身穿落霞剑派的制服,便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
      “这位可是落霞剑派的少侠?我们都是第一次到这落霞山来,长见识啊,真是长见识了。”说话的是戏班子的黄班主。这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有一颗金色的门牙。
      “我是赵珂,落霞剑派掌门沈廉一之子。我一贯都喜欢这些消遣事,每年宴会都得来凑凑热闹。只是今年见的都是生人,还有些不大习惯。敢问阁下可是上都梨花园的人?往年都是纪班主来,还不知道先生贵姓。”赵珂记性好,每一年都参加宴会,自然认得常来的人,只是这一次他见的几乎全是陌生人。
      “原来是赵公子,幸会,幸会。我姓黄,上都梨花园的班主。这不是纪班主病了,就换了我过来带队。”黄班主握住赵珂的手,格外热情。
      “原来如此。从前的戴老板和沈老板怎么也没来,我可爱听他们唱戏。”赵珂兴致勃勃地问,
      “这两位年纪大了,今年就不接本地以外的场子了。这是我们园子里年轻一辈的翘楚,王老板。王老板这次挑大梁,保准令您这边满意。”黄班主指了指一个模样清秀的年轻人说。
      “那我可等着叫好了。”赵珂和黄班主一问一答,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阿杰和顾夏原本在房间里下棋,听了他们的对话,都放下了手里的棋子。
      在赵珂来之前,顾夏和阿杰通过观察和聊天,已经确信东厢房是鱼龙混杂之地。这位黄班主不是万物楼和沙漠金门的人,但却有实打实的真功夫,让人摸不准来路。而黄班主带来的人更是敌我难分,不好判断是哪一方的势力,唯一能断定的是这些人都不是单纯的戏子。想来这件事赵珂也已经知道了。
      “有趣。”顾夏用手指轻轻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隙,顺着缝隙看外面的人。
      “我去。”阿杰推开门,缓步走进人群里。阿杰的这一支烟花表演队伍,都是从沙漠金门里出来的,不过这里面是否有万物楼的暗桩也未曾可知,他的任务也是带一支干净的队伍回去。
      “赵公子,我是从安阳知鹤楼来的厨子,我们两个组、六个人,也是第一次到落霞山。这里景色真是好,荣幸之至。”带队的厨子放下手里的瓜子,把手放在衣服上蹭了蹭,才笑着朝赵珂伸手。
      “安阳知鹤楼,”赵珂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没想到这次能请动安阳知鹤楼的名厨,是我们有口福了。”
      顾夏眯着眼睛盯住厨子的手掌,这人手上有茧,作为厨子合乎常理,作为杀手也合乎常理。即使他们暂时没有任何疏漏之处,可这是作为万物楼和沙漠金门的杀手最基本的素质了。是敌是友,只有盯住他们才会有答案。顾夏继续望着窗外。
      “赵公子好,我们是放烟花的,那位是我们的领队张师傅。”坐在厨子身边的少年站起身指了指阿杰说。
      赵珂笑道,“我们好像还是第一次请专人来负责烟花表演,真是令人期待。”
      “赵公子。”阿杰向赵珂点头致意,并未多言。
      赵珂转头看到了熟人,带队的乐师他认识,二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这时候黄班主从屋里取了一小壶酒,笑嘻嘻地把赵珂拉走了。赵珂觉得奇怪,黄班主紧贴在他的耳边说,“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找个安全的地方,我有话和你说。”
      赵珂看着黄班主,黄班主悄无声息地将一块铁牌子塞进了赵珂手里。赵珂用手指触摸牌子的正反面,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环顾四周,最后把黄班主带到了东厢房附近的一间密室之内。东西两边的厢房都各有一间密室,恰好赵珂是知道启动机关的。
      进了密室,赵珂和黄班主相对而坐。黄班主藏起了自己的铁腰牌,上面清清楚楚地刻了一个“向”字。他确认周围的环境安全以后,才开口说,“是令堂找我来的。”
      “你是官家的人。”赵珂吞了吞口水,没想到沈廉一这么多年来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条关系链。
      “准确地说我是镇西将军的人。这一次万物楼和沙漠金门在芜城交锋,沈掌门怕有意外,便找我们来暗中策应。”黄班主面色微沉道,“你可是为了剑阁的事情而来?”
      “正是。看来黄班主也收到消息了。”赵珂只觉胸口沉闷,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剑阁失窃还不到半天,这消息已经满天飞了。落霞剑派门规森严,严禁弟子散布对本门不利的消息。然而这件事还是传播得如此迅速,足可见落霞山已经混入了居心不良之人。
      “我们于两日前进山,现在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东厢房的人不可信。”黄班主顿了一下,“如果只针对剑阁一事,我有几条线索。”
      “愿闻其详。”赵珂倒是信任黄班主,因为他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稍微了解内情的人都知道镇西将军对当年“金门之乱”的始作俑者沙漠金门,以及多年来作乱王室的万物楼深恶痛绝,铲除两者是镇西将军除守卫边疆外的头一件要务。如今这两者势力皆汇聚于芜城,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如果能助落霞剑派打击其中之一,又能取得落霞剑派的信任,对于镇西军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首先可以暂时排除烟花表演的队伍,他们是一个时辰前才到东厢房的,根据我们的人观察,他们对落霞山的环境并不熟悉,尚在查探阶段。既不符合作案时间,也没有作案的条件。其次,戏班子里的那位王老板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盯得紧,他也没有作案的时间,此案和他无关。另外,那班厨子不简单,很大可能是杀手假扮的,我们的人很难盯梢他们,不确定剑阁失窃时他们是否全部留在东厢房。至于那几个乐师,带队的虽是你的旧相识,而他手下的人却可能是冒名顶替来的,不得不谨慎对待。”黄班主简要把这几日查探的结果与赵珂说了。
      “我会单独找厨子和乐师,排查他们的作案嫌疑。”赵珂轻呼了一口气,没想到眼下局势如此复杂。之后,他与黄班主一起喝了酒,让旁人以为他们只是闲聊天去了。
      赵珂想着查案的事情不能拖,于是送微醺的黄班主回到东厢房以后,他又找借口留下来与乐师和厨子攀谈。带队的郝乐师之前曾来过两次落霞山,赵珂就从他入手,了解了此次赴宴的六位乐师。半柱香以后没问到可疑之处的赵珂只得又转向知鹤楼的厨子,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问出来。这时,赵珂才意识到他所面对的敌人的狡猾和强大。赵珂终于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天空。今夜没有月亮,只有冷风阵阵。
      忙了一整个下午,赵珂还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他实在太饿了,他决定做一件他从小就经常干的事情,到后厨去找东西吃。赵珂轻车熟路地摸到东厢房的后厨,可这里面空荡荡的,竟是一点蔬菜和水果都没有。难道在东厢房当差的外门弟子没有为宾客准备饭菜吗?赵珂一边奇怪一边往里面走,却看见冬季用来储存冰的冰窖门开着。
      赵珂若有所思地迈进冰窖里,小心翼翼地查看情况,与此同时,冰窖的机关门竟突然落下,他想冲出去时已经太迟了。这机关门是玄铁所造,一旦锁住,只有启动外面的机关才能打开。而冰窖在冬季几乎闲置不用,没有人会来打开冰窖取冰。不仅如此,这门还密不透风、坚硬无比,隔音隔热。即使他在里面呼救,外面的人也不可能听到。这摆明了是要把赵珂困死在这里。
      赵珂心底陡然升起一片寒意,同时有一只手覆在了他的肩膀上,“你可把我害惨了。”
      赵珂吓了一跳,这人能无声无息地走到他身后,如果不是他过于惊慌失措乱了方寸,就是来人本身的武功就在他之上。他是什么人?又怎么会在冰窖里?待转过身之后,赵珂心里对的第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这人穿着暗绿色的制服,来自烟花表演的队伍。
      “放烟花的?你怎么会在这里?冰窖的门是不是你们的人关的!”冰窖里阴暗,赵珂并没有看清对方的容貌,不过根据身形猜测他应该是和自己同龄的少年人。
      顾夏收回放在赵珂肩膀上的手,“赵公子来这里做什么,我就来这里做什么。至于冰窖的门是谁关的,赵公子不如再仔细想一想。”
      “你也来后厨找吃的?为什么后厨空无一物,在东厢房当差的弟子呢?”赵珂集中精神,尽力找出此地异常的线索。
      “我只知道自从我们上山以后还没有吃过一顿饭,正是饿得慌了,我才来这里找吃食。我见冰窖的门开着,就进来查看情况。你说东厢房当差的弟子,你下午来时可曾见到他们?”顾夏在机关门旁边坐下来。
      赵珂转念一想,他来东厢房时只顾着关注宾客,根本未注意到应在此处当值的落霞弟子,想来确实是自己疏漏了。难道,“难道说他们……”
      “他们多半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杀了。”顾夏抬头看赵珂。赵珂心头一悸,在黑暗中,他看到眼前的眸子极亮,带着冷漠和点点寒意,忽地这些情绪又消失不见,就像是他的一种错觉,“赵公子已经知道这东厢房暗藏杀机,否则也不会去而复返。”
      “有人杀死当差的落霞弟子,为的是封锁东厢房内的消息,不让我们有所觉察。当差的弟子一死,后厨无人看,有人担心饭菜被人下毒,于是把后厨清空了。但你心存侥幸,所以趁晚上偷跑出来到后厨找东西吃。”赵珂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夏说。
      “赵公子果然很聪明。”顾夏笑了,赵珂没有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破绽。其实赵珂前两句猜的不错,却偏偏看错了眼前的人,“那么聪明的赵公子现在还认为是我们的人落下了冰窖的机关门吗?”
      “不是你们。”赵珂泄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蹲在顾夏身边,“是谁要将我困死在这里?”
      “赵公子这句话可是只说对了一半,对方是要将你困在这里?却不是要将你困死在这里。否则我们现在还能这么自如地说话吗。”顾夏这一句话提醒了赵珂,怪不得他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冰窖的温度太高了,远没有想象中那样低。所以他们在冰窖里待了好一会儿,也暂时没有什么异样。
      赵珂想起来冰窖里的冰块并不是不会融化,只是融化的慢一点。所以为了保证冰窖里冰块的存储量,每隔一段时间,落霞弟子都会制冰运到冰窖储存。恰好近期是运冰块的时间,如果对方想用这种方法困死他,也应该等到冰窖里的冰块量满后再动手,而不会选择此时。究竟是他们算错了,还是自己想错了。
      “可是若无人打开机关门,这里的氧气只够我们活一天。”赵珂皱了眉头。原本想查出剑阁失窃、执法人身死的真相,没想到期限还未至,却可能提前死在这里。
      “因为对方不知道我比你早一步进了冰窖。如果没有我,这里的氧气刚好可以够你活两天。”顾夏伸出两根手指在赵珂眼前晃,“怎么样,赵公子,有没有什么灵感?”
      “我和我妈约定在两日内拿出证据证明剑阁的事情与万物楼无关。两天,就算我出去,也已经失信于掌门,有负于落霞剑派。有人不想让我查出剑阁的真相。”赵珂脑海中灵光一现,捏紧了自己的衣襟。
      “那你说什么人既不想让你查到真相,又不忍心杀你呢?”顾夏眯着眼睛看向神色肃穆的赵珂,
      “凶手。凶手不是外人,是落霞山的人。”
      赵珂不愿意相信这样的结果。但无论是眼前的线索,还是他目前调查到的结果都告诉他,东厢房的人是冲着彼此来的,他们对落霞剑派的剑谱并无心思。而不想让他查明剑阁真相的,可能是凶手,可能是知道内情的人。这人宁愿错将此事算在万物楼的头上,也不愿赵珂揭开真相,暴露落霞剑派的丑事。更令人在意的是,把他关在冰窖的人不忍心杀他,还算准了他会出现在这里。落下机关门的人是落霞剑派的人,是赵珂身边的人。
      “看来赵公子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顾夏一直在观察赵珂的脸色,见赵珂面色凝重便用手肘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可能。他根本没有理由去偷后四章剑法。”赵珂立即大声说,似乎是在驳斥自己内心的想法。
      “或许,他不是为了剑谱,是为了杀人。”顾夏不经意地说。
      “那更不可能。师叔长居剑阁,深居简出,不会与人结怨。”赵珂斩钉截铁,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怀疑荒谬。
      “据我所知,落霞剑派执法人的辈分往往高于掌门人。以你师叔的辈分和武功,本不该成为执法人长居剑阁吧?”顾夏忽然扯到了落霞剑派的门规,赵珂的瞳孔微微一缩。
      赵珂并非不知道这条规矩,他也曾觉得奇怪,但落霞剑派上下都对他这位师叔极为尊重,于是他一直认为是师叔武功高强、品行刚正,破例成为执法人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难道这其中另有隐情。这一切都需要到剑阁二层翻阅门派纪年谱才能找到踪迹了。
      赵珂突然转身掐住了顾夏的脖子,“你怎么知道这些?”
      “你们的门规是秘密吗?”顾夏瞥了赵珂一眼。赵珂松了手,落霞剑派的门规不是秘密,顾夏刚才提到的那一条稍微有些江湖阅历的人也是知道的。赵珂出手只是试探他,不过赵珂没想到的是对方已经察觉了他的意图。
      “我知道你现在非常着急,想搞清楚藏在剑阁这件事背后的秘密。不过你现在不必着急,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了,不如先睡一觉再说吧。”顾夏松了松肩膀,盘腿一坐,闭上了双眼。
      赵珂狠狠地撞了一下机关门,回应他的只是深夜的宁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芜城盛事3: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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