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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商道风波2:杀人的金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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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掌,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抬头迎上了小风的笑容。小风低下头专心剔鱼刺,没有发觉我的异样。我稍松了一口气,暗自抹去了掌心的血迹。少时,小风已将一块剔好的、完整的鱼肉放入我的碟子里。少爷,吃鱼。没有吃过清湾红鱼,可不能说来过东吴。
我心里紧绷的那一根弦,因为坐在我面前的人而骤然失去了力量。我整个人放松下来,顺手盛了一碗豆腐海胆汤递给小风来掩饰我的心虚,然后低头吃鱼。这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是我平生从未吃过的滋味。原来海边竟有这样的美味。
可不是。小风吸了吸鼻子,喝了一大口豆腐海胆汤。看他这模样也是第一次来清湾小筑,第一次吃清湾红鱼。他在东吴毕竟生活了四年,可除了东吴的方言外,他对东吴的了解都是浮于书面的文字罢了。他好像从来没有在这里生活过,如果有机会能一起在这里生活,就好了。我又一次望向了窗外的海面。我心下虽然有担忧,但这一餐让我心口盈满了温热。或者说,只有我和小风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能感受到生命的温度和颜色。我知道我活着,在呼吸,在喜悦,在快乐。
少爷,你有心事吗?下了清湾小筑后,小风拉着我的衣袖小声问我。
我敛了自己的倦容和忧色,轻轻摇头。没事,只是惋惜不能在这里多留几日。小风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天色已晚,我们牵了马以后就快马加鞭回了住处。
我们暂住的客栈在一间院子里,一走进小院,我已经察觉有几分不对劲。可因为精神不济,我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只看到了一个黑影掠过,小风立即追了上去,我几乎没有犹豫也跟了上去。
黑影和小风在一处偏僻的林子里停了下来,他们交手了。我找了个地方隐匿了身形,悄悄观察。饶是黑影极力想隐藏身份,我还是看出了蛛丝马迹。第一,尽管他一招一式都在进攻,却始终留有余地,显然是不想伤到小风;第二,这个人的身形我实在太熟悉了,除了周俊驰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周俊驰这样有他的道理,这些年来,他和向岚一直都不知道小风的来历;而围绕在向峻和天香楼的线索让小风的身份变得清晰起来。以周俊驰的聪明才智,他多半已经猜到了小风和万物楼的关系,这才出手试探。
周俊驰和小风连拆不过百招以后已经收了手,我离得远未看清输赢,只见到周俊驰摘下黑纱,走近了和小风说了几句话。然后小风便朝我走过来了,他一早知道我在附近,轻声说了一句,我们走吧,阿俊哥还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我从林子里走出来,他知道你的来历了。
小风点了一下头。他只看出我是万物楼的人,想试一试我的武功,其余的没有多问。
你们说了什么?
小风垂下眼,他因你受伤的事情,替向岚与我道歉;并托付我在皇都照顾你们二人。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碍于向岚的身份,我想小风一定是答应了周俊驰。周俊驰的武功怎么样?我按捺不住好奇心问,
很好。小风顿了一下,陈启文的徒弟里单论剑法只有一人可以做周俊驰的对手。秦怀芳不仅低估了我,更是低估了阿俊哥。少爷,你说得对,我们不应该失去这个盟友,我们应当保护周家。
小风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我的立场,我心口一软,刚想说两句好听话逗他,却忽感胸口钝疼。小风发现了端倪,他抓住我的手腕,凝着眉想了好一会以后问我,可还有什么不舒服?我摇头,这不是谎话,我确实没有其他不妥。除了在清湾小筑上咳了几滴血,这事我不能告诉小风,免得他担惊受怕、心神不宁。
许是换季所致,无碍。我出言安慰他,小风收回手,眉宇间还有几分不安,我用手指点开他眉心的阴郁。好了,夜色深了,我们回去了。
小风送我回客栈的房间,屋里有些湿气,他帮我在炕下生火暖床铺,正准备走的时候,我拉住了他,别走了。小风的眸子一亮,松松爽爽地脱下外袍,挤到床上,贴到我身边。他身上有一股好闻的、类似于药香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中更甚。我忽然想起他从前装作害怕打雷的样子,摸到床上抱着我睡觉的事情,一晃竟然这么多年了。
小风在空中挥了一下袖子,屋里的烛火灭了。失去了光亮以后,我的感知觉变得敏感起来,心里总觉得不安,纵然困倦,却一直没有入睡。时间久了有些闷了,我睁开眼睛看向小风,他安安静静地合着眸子,乌黑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我不知为什么不由自主地起身靠近了他,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掌覆在了我一双眼睛上。睡吧,哥哥,我在。我顿时定了神,再闭上眼以后,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摸着身旁失温的床铺,我知道我这一觉睡了很久,小风也已经走了很久了。桌案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小风清隽的字迹:外出公办,申时即返,勿念。若无意外,明日返程。这一次出门既然是借了由头出来的,如果耽搁的时间太久,难免遭人怀疑、落人口实。是该回去了。
简单洗漱以后我出了房间,周俊驰正在院子里和周姝说话,周姝的眼眶红红的,始终忍着没掉眼泪。周俊驰揉了揉周姝的后脑,把一碗热乎乎的汤圆递给她,然后径直朝我走了过来。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去吃点东西。
我和周俊驰到客栈的前厅,一人点了一碗馄饨。周俊驰先开口,我昨天见过阿顾了,我信他。若日后你们遇到为难之处,只要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会尽力帮忙。
先谢过阿俊哥。看方才的情景,你已经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向周姝坦白了。
嗯,周俊驰点了一下头,她早晚是要知道的,毕竟阿骢没办法回来了。这场赌局一旦开始了,非得耗光一方的性命才能算作结束。一入局,就没办法全身而退。周姝也不会是例外,她没办法再天真下去了。我明白周俊驰要从此时开始教会周姝生存之道,让她足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让她足够有选择人生的权利。
若无意外,我们明日返程。阿俊哥可寻到一处容身之所?
我昨日已派人打探了一番,目前仅有王屋镇南面的一座宅院出价与我预期中相差不多,我正准备将它盘下来当作住处和镖局的大本营。
南面?可是那传说中的鬼宅?
周俊驰笑道,看来阿季你也听说了。没错,就是那处地方。其实那宅子的风水是没有问题的,地方也够大,稍加修缮便能开门待客。
可是,即使阿俊哥不会避讳,这里的人会不会有所顾忌。
鬼神之说,我不敢说无;但我总相信作祟的不是鬼魂,而是人心。再者,阿季或许还不知道,阿顾寻得的那处神庙遗迹正在鬼宅附近。我想待开了祭坛、续过香火以后,那地方在众人眼里便会变了寓意了。
原来是这样。可见小风已经把所有的退路全部都盘算好了,他消失这一天、半天的,就是去忙这些事情了。
对了,我昨日遣人去收消息时听说东吴这里的人最喜欢过中秋节,现在只是四月底,各家各户已经开始准备荷花灯了。这荷花灯什么模样的都有,中间一个灯芯,用纸糊的罩子蒙上,罩子上可以绘制任意的图样。周围绕上一圈竹打的荷花花瓣,再用上色的宣纸盖上就是做成了。你们明日就要走,阿顾赶不上节日,你给他做盏灯,他准开心了。
好。小风对东吴的感情是复杂的,这里分明是他的家,可这里全然没有关于家的回忆。他分明是喜欢这里、眷恋这里的,而这里的一切又让他心生怯意。我想让他再想起这里的时候,记忆里有我,回忆里有温度和烟火气。
我已经差人去买了工具和材料,一会麻烦你带着周姝一起做手工了。周俊驰把事情安排得妥当,我自然点头应了。待和周俊驰一起吃过晚饭,我领着周姝回房间里做花灯了。
短短几日内周姝的周遭几乎物是人非,对于一个自小被长辈亲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女孩来说,这足以称得上是巨大的人生变故。可即便周姝的全身都笼罩在一种悲痛和肃穆里,她内心里的宁静和温和还是不由得溢出来。她变了,也一点没变,她并未有让悲伤和痛苦侵蚀了她的心。她不再天真,却依然纯粹。周家人勇敢坚定的本性,往往在越危险越困难的时候才更加显现出来。
周姝对着我道了谢。夏哥哥,多谢你和祭司大人一路送我和二哥来到东吴。在东吴的日子,我一定会很珍惜、很珍惜。你们对周家和周姝的恩,周姝记在心里了。夏哥哥的花灯送给祭司大人,那么我的花灯,就送给夏哥哥,盼你们一切顺遂。看着这样漂亮的女娃娃如此真诚的致谢,我的心也柔软起来。我把竹枝递给周姝,二人看着图纸一起扎起纸灯来。
这灯上的四个面画什么,我还是犯了点难。最后想了想,一面画了山茶花,一面画了东吴的清湾,一面画了小风本人,最后一面画了一只兔子。我画得极认真,等放下了笔才发觉周姝一直在看我。
这是祭司大人?真的可以画得这般栩栩如生。周姝感叹道。你连他脸上的痣在哪里都记得这么清楚吗?小风下巴的左侧有一枚小小的痣,不瞧仔细了常被人略过。我喜欢极了,时常想上手蹭一蹭。所以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过,我自是不能这样回答周姝,只能说,因为我们时常见面,彼此间颇为熟悉。
不知不觉,我和周姝做了两、三个时辰的花灯,正是大功告成的时候,我听到门外似乎有人过门不入。我推了门一看,小风正准备离开。我一下拉住他,怎么要走?
这,我,你,你不是在陪周姝作画,我……,我只是过来和你说一声,事情办完了。
我和周姝在做花灯,不去看看我做的花灯吗?小风听到我们在做花灯时眼中的神色立即有了变化,大概是酸涩。我受不住他这副模样,立刻不再逗他。我给你做了一只花灯,看看喜不喜欢。小风愣了一下,黑亮的眼珠眨了眨。
我拉他回房间,献宝似的把我做的花灯捧到他面前。小风小心翼翼地接过花灯,缓慢转动着欣赏上面的图案。当他看到自己的画像时,面上浮起一片薄红,甚至连耳后根和耳廓都烧红了。他抬眼看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喜悦与温柔,他说,少爷画的真好,我喜欢极了。一时间,我感到自己的心好像被什么填满了。
后来小风说这花灯他不便带回府,只能暂时放在东吴周家的府上寄存,于是我把周姝送我的那一盏花灯也一起留在了东吴,盼着日后再回来取回他们。
——《季夏札记,花灯》
因奴隶的铁环太惹眼,又极有可能被沙漠子母蛇的母蛇追踪到行迹,所以战小星在顾夏的暗示下取下了冯佑诚左手腕上的铁环。当冯佑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手腕上的铁环不翼而飞时吓了一跳,他还以为是自己睡梦中不小心挣脱了铁环,把蛇放了出来呢。他忙撸起袖口查看自己的手腕,想看看有没有被蛇咬过的痕迹。战小星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到这幅场景,他笑了一声走到冯佑诚身边。
“小阿诚别害怕,是我将你手腕上的铁环取了下来,那蛇没伤到你半分,还在竹筒里睡大觉呢。”听了战小星的话,冯佑诚的背僵了一下,再抬头看战小星时眼里有一丝古怪,“你别这样看我,我对你可是没有半分的恶意。”
冯佑诚又盯着战小星看了一会儿,把战小星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冯佑诚的眼睛又黑又亮,仔细了看,让战小星想起了一种动物。没错,是沙漠狼。好在冯佑诚终于收回了自己打量战小星的眼神,把眼神往四处乱飘,像是在找什么。
战小星松了一口气,“别看了,顾兄有事出门了。”
冯佑诚又瞪圆了眼睛看战小星,战小星被看得有几分心虚,但嘴上还是道,“你担心什么,他不会有事。”
冯佑诚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把头垂了下来。战小星心里直呼救命,他与这孩子是初见面。冯佑诚又不喜欢说话,战小星差点以为他是个哑巴。二人不仅没有办法沟通,而且冯佑诚偶尔飘过来的眼神总是带着警惕和怀疑,这让战小星颇受打击。正是这会儿,顾夏推门进来了。
冯佑诚的眼睛顿时一亮,若是战小星不在,他恐怕已然朝顾夏扑了过去;战小星心中也有几分欢呼雀跃,他立即把顾夏拉进来,“怎么,事情办完了?”
“我要去一趟镇上的云水寺,所以提前买了些东西。”顾夏手上果然提了一包东西。冯佑诚到了顾夏面前,紧盯着顾夏,那眼神就是在说,哥哥,你要带上我。
顾夏捏了捏冯佑诚的肩膀,“去吃饭,吃完饭先去云水寺,之后继续北行。不分开。”
冯佑诚结结实实地点头,立刻转身穿上外套,出门吃饭去了。战小星看着这孩子对顾夏言听计从的模样,再对比他对自己的态度,这分明就是区别对待。他拉过顾夏,“这小屁孩是你什么人?”
顾夏抿着嘴角说,“我徒弟。”
“你徒弟?”战小星也没多问,“你去云水寺干什么?不会是要求神拜佛吧?”
“去给一个朋友,点一盏长明灯。”战小星瞥见顾夏冷冷清清的表情一下子噤了声,他猜这盏灯的主人一定和一年前地下宫殿的暴/乱有关。
一般情况下,亡者死后以尸骨或骨灰下葬,再不济以衣冠下葬,之后立碑。这样一来身故者的魂有所依,自然不需要点长明灯祭奠。所以长明灯通常都是为先人,或没有墓碑的人所点的。顾夏既然说了是为朋友点灯,那么这人一定是没有墓碑,极大可能性已经寻不到尸骨了。战小星怎么会不知道一年前,午土宫和辰火宫为了杀一儆百,砍了上百人的脑袋。这事虽然和他没有关系,但毕竟是沙漠里的暴虐事,他还是装傻算了。
冯佑诚的早饭吃了两大碗牛肉拉面和两个荞麦馒头,把战小星看傻了眼。顾夏愣是说对方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让他放开了吃。战小星心说,敢情吃东西花的不是你的银子。吃完饭以后,他们三人打包了两日份的干粮出发了。三人先用了半天的时间到云水寺,顾夏找战小星借了二两银子买长明灯。
“是借,是吧?”战小星掂量着手里的银子说,
“借。其他的钱不一定,但这钱肯定还你。”顾夏这样说,拿了钱进寺里买灯了。
顾夏一走,战小星才发觉自己被顾夏绕进去了,这意思不就是,这一路上其他的钱不还了呗?冯佑诚站在一旁憋笑,战小星发现这小屁孩长得还不赖,笑起来时身上那生人勿近的冷意少了三分,透着天真和无邪。
大概过了一刻钟,顾夏出了云水寺,三人按原计划继续北行。因为知道这一路上危机四伏,他们提前做了些准备。除了方便携带的干粮,和战小星随身携带的医药品之外,冯佑诚选了一把匕首塞在怀里防身,顾夏则在腰间斜插了一根两头都被削尖了的细竹枝。战小星不会什么武功,只背着他的布包和钱袋。
顾夏和冯佑诚都习惯了野外生存,唯独苦了战小星。他几次想回去乌县走官道,却都被围着县镇的官兵吓退回了野路上,官兵已经开始大规模盘查了。没有法子,到了下午,战小星还是不情不愿地和冯佑诚围在一起吃野味。顾夏运气好打了只兔子做三人的口粮,兔子是冯佑诚烤的,没想到味道格外得不错,战小星悄摸摸地掰了两只腿。
当战小星下嘴咬第二只兔腿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冷漠地拿走了兔腿,并把兔腿递给了顾夏。顾夏摆了摆手,没打算吃,冯佑诚却犯了小孩子的脾气,执拗地举着兔腿一动不动。战小星原本想告诉他,顾夏已经没了嗅觉和味觉,再好的美味在他面前也和嚼蜡差不多,这兔腿还是让给他得好。而顾夏微不可见地朝战小星摇了摇头,最终还是接过了兔腿。
战小星忿忿地转过头,继续去啃方才已经吃完的第一条兔腿。啃着啃着战小星觉得不对劲儿了,他闻到一股味道,他很熟悉的味道。人血的味道。冯佑诚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看来也是闻到味儿了。战小星没想到他还真低估了这个小屁孩。
顾夏虽然没有闻到味道,但他的听力好极了,特别是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到了在距离他们不到三米的地方,发生了一场小范围的打斗,并且有人倒下了。战小星和冯佑诚能闻到血的味道,除了他们的嗅觉比一般人好以外;还有风大,气味飘散比较远的原因。顾夏已经灭了烤兔肉的火,把枯枝和杂草扔到了草丛里。三人默契地蜷缩在草丛的遮挡里,直到顾夏听到敌人走远了,他们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们是去看一下,还是,绕路呢?”战小星小声问顾夏,
“去看看,”顾夏从草丛中起身,“去看尸体。”
战小星走在前面,顺着血腥味儿,他们走到了一片宽阔的地带。地上七横八竖地躺了八具尸体,其中五个是奴隶,三个是仆人老爷。大滩的血迹都是从奴隶身上流下来的;而另外三个仆人老爷的身上似乎没有明显的外伤。
“不像是官家的人动的手,官兵应该会把他们带走,怎么会轻易把他们都杀死了。而且……”战小星低头查看三个仆人老爷的尸体,
“你没有找到他们身上的致命伤。”顾夏还在专注地看尸体,断绝了嗅觉的他没有分一点心。
“天暗了。我一时间没看出门道,先抬走吧。你们有意见吗?”战小星看向冯佑诚,冯佑诚又看向顾夏。顾夏刚弯下身子,冯佑诚立刻伸手拦住了他,接着迅速弯下身子把一具仆人老爷的尸体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与此同时,顾夏突然朝一棵树的背后走过去。战小星凝神一看才发现一个大问题,这五个死去的奴隶在死时竟然都诡异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顾夏向这个地方走去,战小星跟上,背着尸体的冯佑诚也紧跟着他们二人。
顾夏在树的背后发现一个人,他浑身是血,满脸都是血污,难以分辨样貌,看衣服和腕上的铁环是一个奴隶无疑。难道另外五个奴隶临死前都在忧心他吗?顾夏蹲下身子,把手伸向奴隶的脖颈处。这人,还活着。
就在这时,这奴隶突然拉住了顾夏的手腕,他阂着眼,口中低喃道,“救……,我。”
接着他的手猛然垂了下去,像是丧失了最后一分气力。顾夏收回了自己的手,看向身后的战小星和冯佑诚,顾夏问,“救吗。”
“不救了吧,不一定能活呢。药材有限,算了。”战小星歪了一下头说,冯佑诚不说话,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垂死的奴隶手腕上的铁环。
“你想救他。”这一次顾夏问的是冯佑诚,冯佑诚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点了头。顾夏伸出手,把这奴隶背在了背上。
“不是说不救了吗。”战小星急慌慌地说,捂住自己的布包。
“我救。”顾夏这样说。
范明轩像是在被淹没的沉南城的一汪死水里抓到了一块浮木,他终于喘了口气,从没顶的雨水里探出了头。他好冷、好冷,似乎全身的血都要流干净了。可是他好像又感受到了有一股温热的暖流在慢慢地、慢慢地渡到他的身体上,他不由自主地靠近着这股暖流,极力地想把自己和他贴在一起,完完全全地融入他。
冯佑诚跟在最后,看着紧紧贴在顾夏背上的影子,他眼里流露出一点幽怨。战小星在野路上找到一间破旧的寺庙,四人在这里落脚歇息。冯佑诚生火,战小星验尸,顾夏照顾伤者。范明轩伤的很重,失血过多,只剩下半口气。顾夏把自己藏的还魂丹喂给了范明轩,又帮他处理了伤口,这才暂时稳定住了他的伤势。
尽管范明轩一直处于昏迷阶段,但天生的敏感和骨子里的警惕性让他知道有人在照顾他。这个人的手不温暖,是凉薄的;这个人的手不光滑,虎口和掌心有茧;这个人的动作很干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减少了他很多痛苦。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人是温柔的,带着这样的意识,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顾夏帮范明轩缝完伤口时,战小星已经看完尸体,睡了一小觉了。冯佑诚倒是一直陪着,还时不时地帮顾夏打个下手。战小星见顾夏收了针线,便凑了过来,“你猜那人是怎么死的?”
顾夏擦了擦手上的血污,“怎么死的。”
“我可找了好久才找到他们身上的针眼,他们都是被金针刺中死穴后不治身亡的,所以尸体附近并没有血迹。凶手能达到这个程度,可见对医术不是有一点研究而已。”战小星挑了一下眉毛继续道,“排除官家的人,排除沙漠的人,顾兄认为还剩下什么选项呢?”
官兵的任务是捉拿沙漠金门中人,尽可能多地从他们身上获得情报,因此绝不会用这样果决的方式处置仆人老爷。沙漠中即使出现叛徒,身份基本也锁定在沙漠商人身上。而沙漠商人并不具有以这种方法杀人的能力。
“万物楼。”顾夏已经想到,既然文怀玉和林怀英都动了,其他人没有可能还蜷缩在上都的群山里。顾夏得不到第一手的消息和情报,可他也猜到陈启文正在酝酿大的风波,这风波必然要卷到沙漠的土壤上来。
“顾兄认为,我们该怎么办?眼下既有万物楼的高手在暗中动作,也有官家的爪牙在围追堵截。我们带着两个,不是,一个拖油瓶,怎么回去?”战小星在看到冯佑诚狼一样的眸子时,立即改了口。
“我们能不能回去,就看小星了。”顾夏狭长的眼上下打量战小星。
那一刻,战小星觉得自己好像被对方看穿了一样,他不由得咬紧了牙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