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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商道风波3:峰回路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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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东吴的时候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回去的时候除了我和小风,只有三位随行人员。我问小风放在渝州山里的祭祀用品怎么办。小风满不在乎地说,他已告知东吴的学政,我们在来东吴的途中遇到意外。为了保证王室祭品不受损坏,他将其存在渝州的山坳里,东吴需不日派人取回。这样一来,小风把事情推了个干净,东吴的官员不派人去取祭品就是他们的过失了。
回程一路并未耽搁,只用了四天就到了皇都。彼时天色已晚,回府后小风先被带去见父亲,我则回了院子里。马师傅正在等我,进房间后,我向马师傅询问了府上的近况。
有一些事情发生。四少爷想先听对我们有利的消息,还是对我们不利的消息。马师傅踌躇了一下开口说。
我皱了一下眉头,按顺序说。
咳,三少爷要娶亲了,要进门的是财政司司长家的四小姐。我差人打探过了,是个泼辣蛮横的主儿。得了这门亲事,只怕三少爷在府上会变本加厉。财政司,父亲和季春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不过既然是已经决定的事情,也不必再烦恼了。
继续说。我按了按太阳穴。
斗金苑失火,周家人出走,上面把那块地皮赏给了王爷。眼下还不知道王爷是什么打算,但总归地是咱们的。这勉强是个好消息,可也是块肥肉,府上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流口水呢,说不好又有一场仗要打。
还有一桩是好消息,府上要添丁了。我恍惚了一刻才想到原来是常雨得偿所愿,与季礼修成了正果。这是件好事,我该找机会同他们道喜。另外,我听说向家小少爷这两日已经搬离了将军府,眼下住在皇都郊外的净水阁。
向峻不再把向岚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是好事,我们之前的戏也算没有白做。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府上的管家喊我去见父亲。我去见父亲的时候周晋还在他的房间里,周晋自南方归来,得知斗金苑的变故,心下必定不安,只能来找父亲询问消息。小风适才多半已经把公事和周家的事情一并报告了,周晋看上去还算镇定,只是对着我时多了几分郑重。
去吧,去东吴照看好周俊驰和周姝。我还有事要与季夏谈,不送你了。父亲这样对周晋说,我听着这话有几分别扭,是照顾还是看顾。保不齐周晋从一开始就是父亲的人,这么些年来既是两家往来的纽带,也是父亲放在周家的眼睛,以防周家有一天生出二心。周晋该是忠于他的。周晋向我和父亲告别,一个人走了。
父亲向我招手,让我走近一些。向峻此人心机深重,野心太大,不得不防。他暗自鼓动王上迎娶周姝,趁机有所企图。若不是我收到郝连家族的风声,此事已经不在控制之内了。我这几日劝过王上暂且放下这桩儿女私情,他虽然嘴上松了口,但说不定心里仍有执念。他耳根子软,容易受向峻蛊惑,保不齐何时又扯出这桩旧事,周家的两个孩子怕是只能得一时的安宁。我不得不问一句,周姝如何。
父亲这么问,我就知道他已把周姝这颗棋子握在了手里,只是他现在还不确定这颗棋子的秉性,所以不知如何摆放。我答我只盼周姝能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在东吴安度此生;她若是回来,必得是真心诚意的方能有所为。
父亲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房间里沉默了一段时间,我左右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只是站得久了,腿有些麻了。忽而又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近来安分一些,府上要办喜事。我知道他说的是季春的婚事,于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没表现出多余的情绪。父亲又说,向峻要娶正室了,我想这也是他松口将向岚送去净水阁的缘由之一,你有空去看一看向岚。父亲抬眼颇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我从这一眼里倒是看出了些内容,父亲的眼线遍布,怎会不知我在将军府丢了半截手指的事情。他让我去见向岚,就是希望我不要把这件事怪在向岚身上,反而应该审时度势,既然已经与向峻撕破了脸皮,就该与向岚维系关系,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道理没有错,这也是我遵从的原则。只是这层意思经由父亲表达出来,便令我心寒。他可真是一个大度的人。
下去吧。我等他这句话已经很久了,于是很快就从他房间里退了出来。回去后,马师傅还在等我,我问他是否知道有关向峻娶亲的事情,他说自己是第一次听说。时候不早了,我困得眼皮打架,便让他下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郝连云来了。他明面上是给我送衣服的,季春要娶妻,府上依规矩给每位少爷发放新衣物;不过实际上郝连云是来给我送消息的。郝连家族身为王室御用的祭祀家族,对诸王室子弟的嫁娶状况最为了解。郝连云告诉我,向峻在三年前已有一位妾室,这位是向邵文麾下原副将张广(前文第三十九章已死于齐王谋反之战)的长女。而如今向峻要娶的正室则是对全国刑狱衙门行使监察之职的三思院院长之女。
刑狱衙门由王上直辖,其下分为总指挥(总览全国刑狱,下属分有三十四城审判长和五十八县审判长,以及按察使)、来音司(军事法庭,总览与军事有关的案件),以及最核心的部门三思院。三思院对其余两个部门行使完全监察权,实际上是掌管了全国的司法权。更为关键的一点是,这一部分权利与父亲作为摄政王所持有的职权相互分离,相互对立,相互制约。往后,季宁有心想制约摄政王,有一个向峻足以分担他的忧虑。如果说张广的女儿是向峻顾及向邵文的面子,为了维系将军府与其老部下的关系,不得不娶的人。那么三思院院长之女,就是向峻亲自精心挑选的良配了。
郝连云塞了一张纸条给我,该是他誊写的有关向峻两位妻子的资料。他低声在我耳边说,祭司大人有言,入夜会来与您见面。我点了一下头,让王陆送他离开。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我的咳嗽还是不见好,好在没有再咳血。我怕小风担心,所以没有把叶德明找来给我看病,而是让马师傅叫来了一个不相熟的医师。这医师摸着我的脉愁眉不展,过了一会问我最近有什么症状,症状是从几时开始的。我一一如实作答,他倒是犯了难,半天拿着笔不作声。我问他可有什么为难之处?
请恕在下才疏学浅,尚不能诊断四少爷的病症,因而无法下笔开药。我眼神一烁,没有多问,让他回去了。马师傅送走医师,转过来问我,需不需要请叶德明来。
暂时不用,先盯住这个姓赵的医师。
你是担心他把这件事告诉王爷。马师傅同我相处久了,大抵也能猜出我的心思。
不是担心,是一定,我的什么动作能逃得过父亲的眼睛。这件事别和小风说。
好吧。马师傅叹了一口气,显然是不认同我的做法。其实那时候我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所以才不想让小风知道。
夜里,小风来看我,我们商议后决定一同去见向岚,一是解他的心结,以免他与我们之间生出芥蒂。二是向他交代周家的现状,三是交换关于向峻的情报。两天后,我们出皇都,到了净水阁。这里地处偏僻,人迹罕至,环境清幽,是个绝佳的疗养之所。
向岚的贴身侍卫将我们引入阁内,一直走到最里面的房间。侍卫把我们送到这里,就关上门走了。我在白色的屏风前看到个模糊的人影,却无人应声。一时间房间里极为安静,只能听到我们三人的呼吸声罢了。
怎么,这里还不是说话的地方吗。小风嗤笑一声说。
屏风后面的人影猛地一缩,向岚哑着嗓子说,是我,是我不敢见季夏罢了。
那你打算永远都不见我吗。我走了两步,迈进屏风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向岚。向岚红了眼睛,眼泪在脸上留下一道泪痕。
对不起,季夏。都是我害了你,是我太没用了。向岚说完竟然自顾自地哭了起来,我还当真未预料到他会哭得如此伤心,绝不是装出来的。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哄他了,只得进退两难的站在原地。
你知道就好。你这一世都欠着季夏,要想想怎么还才是。小风说的真是一句恶毒的真心话。说出来也好,不仅让他发了怒气,恐怕也能让向岚心里舒服一些。
向岚一见到小风便止住了眼泪,他并未在意小风的语气,只是抿着嘴角说,如不是形势所迫,我愿与季夏受一样的苦楚,绝没有一丝犹疑。不论你们信与不信,我誓与向峻势不两立,必要与他斗个鱼死网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到时,我必将他提到季夏面前,任凭处置。
向小少爷若有这等能耐,今日何苦像缩头乌龟一般蜷缩于此处。小风冷笑。
顾怀风!我对不起的是季夏,与你可没有半点干系。若是我没有猜错那动手的黄衣男子是你的同门吧?都是你这万物楼的小贼把祸事惹到了我们头上。我对不起季夏,难道你对得起季夏吗?向岚骂起小风来也是理直气壮、气势汹汹。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们吵架的。我冷漠地截住他们二人的对话,至少在向峻死之前,我不想再听到你们互相指责。
我听你的就是了。向岚应声我;小风不说话,把头转了过去。我知道他心里有气,向岚的话说得重,怕是不仅惹他难过自责,更让他自卑。只是当着向岚的面,我不好再向着他说话,便在向岚看不到的地方捏了捏他的手背。小风顿时泄了气,对着我微微垂下了头。见这二人好不容易服软,我立即转移了话题。
想必你已对斗金苑发生的事情有所耳闻,这里是阿俊哥托我转交给你的信,你自己看罢。言语之间我不由地透了几分不悦。向岚小心翼翼地从我手里接过信函。周俊驰的信我自然没有私自打开翻看,不过我也能猜到他在信中大抵叙述了斗金苑的消失,以及他和周姝远走东吴的经过,这其中多半提及了我和小风为他们提供的帮助。我看到向岚抬头讪讪地看了我们一眼。看完信后,向岚抬手把信纸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斗金苑那块地眼下在摄政王名下,我说这话的时候,向岚的眼睛一亮。我会想办法,但老狐狸心里怎么想我可不知道了。
我信你准有办法。向岚拉着我在他床边坐下,这一下似是就与我冰释前嫌了。我听说向峻要娶亲了,你们可收到什么消息没有?
今日正是要与你送消息,另外也想问一问你先前那位名义上的二嫂如何。我从袖口里抽出一页纸递给向岚。从郝连云这处流出来的消息,小风自然已经看过了。小风此时正抱着手臂在屏风旁侧百无聊赖地立着。
三思院院长金紫来独女,金素琴,生于西瑞十二年十月初十,子时三刻。自小养在深闺,习琴棋书画,精通刺绣和算术,深得其父喜爱。向邵文麾下原副将张广长女,张易柳,生于西瑞十年四月初三,亥时一刻。品行端正,性情温婉。
向岚一边把纸丢进火盆里一边开口,这便同你们说一说将军府的家事。向峰有两位妻妾,他娶亲早,却膝下无子。从前父亲总是对这一点不满,后来时间久了便不提了。向峰死后,我妈做主给了她们一笔钱,送她们回娘家了。至于向峻,方才纸上说书那位张姓的姐姐我见过,是个平淡无趣的人。向峻娶她完全是看在张广的关系上,这二人感情很一般,向峻尚无子嗣,大概是看不上张易柳的出身。至于这位金素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可是吃过常雨那妮子的亏,不敢轻信祭司说书之言了。
向峻的婚事定于十月初四,不如你就用这段时间亲眼看一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小风用冷冷淡淡的声音说。
好啊。向岚应声道,我让你看一看,无论她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会让她心甘情愿在向峻身边做我的一双眼睛。
——《季夏札记,暗斗》
四人在破庙里过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冯佑诚一醒便看到顾夏和战小星坐在寺庙光秃秃的门槛上说话。这两个人的声音很低,冯佑诚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只能在清晨乳白色的柔光里注视着这两个极好看的剪影,一时间失了神,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冯佑诚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最后他只见战小星神情犹疑,但还是点了头。
冯佑诚从杂草堆上坐起来,一低头才想起地上还躺了一个人,范明轩的呼吸几不可见。若不是冯佑诚把自己的手指探到他鼻子下方,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息,他还以为范明轩已经断气了。
“你们非要带这么个麻烦上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战小星看着半死不活的范明轩说。
顾夏蹲下身子,把自己的手掌覆在范明轩的额头上。这孩子开始发热了,全身这么多伤口,又流了那么多血,加上伤口处理不及时,野外的条件又差,伤口不发炎才怪。顾夏用手指沾了水袋里仅剩的几滴水,点在范明轩干巴巴的嘴唇上。“既然救了,现在丢下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功夫。若是这小子不争气,连这一两天都撑不住,再扔了也不迟。”
“我来。”冯佑诚感到自责,是自己表达了想救范明轩的心意,顾夏和战小星才摊上了这个麻烦,眼下又是这种情况,他必定是要负责到底的。
顾夏捏了捏冯佑诚的后颈,“好阿诚。”冯佑诚脸上一热,连忙垂下头。
“阿诚,接下来的路有几分凶险。你带上他,跟住我和小星。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那个用金针杀人的男人,如果在这期间我们遇到的敌人不是我们的目标人物,我们最先要做的就是躲避,不与其发生正面冲突。相反,如果我们找到了这个人,他由我和小星来解决。你要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保护你们自己。阿诚,你明白我的意思,你相信我们吗?”顾夏颇有耐心地对冯佑诚说,冯佑诚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阿诚,我保证我们不会分开。现在当务之急,我们得先找到水和食物。”顾夏伸手捡走了冯佑诚前额粘着的一小撮杂草。
顾夏和冯佑诚说话的功夫,战小星已经将寺庙里他们残留的行迹打扫一空,也简单处理了他们带回来的尸体。现在这具尸体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了,身上既失去了沙漠门人的特征,也难以判断死因。眼见现场已收拾完毕,四人就离开了破庙。
由于战小星和顾夏从镇上买来的马已经饿了一整天,若驼两个成年人的体重,恐怕也跑不起来了。再者马匹跑动起来的声音大,容易被人发现和追踪行迹,于是他们把马赶回他们来时的方向,选择徒步走下面的路。战小星和顾夏走在前面,冯佑诚背着奄奄一息的范明轩走在后面。
根据战小星对此间地形的了解,他们向东北再行二十公里可抵达一处水源。至于食物,这野林子里飞禽走兽还是能找到几只的,暂且无忧。为了保持体力,他们三人之间很少以言语交谈,通常以眼神和手势示意。而以冯佑诚的体力,他也只能背上范明轩走一个时辰的路程。中途休息时,顾夏再次查探了范明轩的情况。
范明轩脸上的血污早已干涸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身体移动时产生的摩擦,他皮肤上的污垢连带着凝固的血块一起掉下来。顾夏用衣袖擦了擦他的脸,这还是一张极标志的脸,而且似乎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正在顾夏走神的时候,战小星把身子探了过来,“还没死,不过也差不多了,还是我来帮帮他好了。”战小星从怀里取出一个正方形的木盒,又从木盒里摸出一个圆形的药片,然后掰开范明轩的嘴,塞了进去。
“我们小星真是一位好心人。”顾夏知道战小星出手,这人一时半会儿是咽不了气的。这时,连见过战小星手段的冯佑诚也松了一口气。冯佑诚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救范明轩,不想让范明轩死,是因为他想要亲手打败范明轩。
休息片刻后,顾夏第一个察觉到离他们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这里临近乌县的边界,来人该是官家巡逻的官兵。毕竟寡不敌众,他们没有必要和官家发生正面冲突。于是在官兵接近他们前,四人藏在了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纵使树冠再庞大,要令四个少年容身还有些许拥挤,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个神智不清的范明轩。战小星想这绝对是他十九年来最狼狈的时候了,不过与此同时他又觉得很刺激。沉寂在战小星血液里的某种天性正在慢慢苏醒。
坚持了大半个时辰,就在冯佑诚几乎快喘不过来气时,巡逻的官兵终于走了。这些官兵的观察力不强,行动也较为懒散,根本没有察觉到顾夏四人的存在,一场危机就这样躲了过去。冯佑诚抖了抖头上的叶子,把范明轩扛下了树。或许是战小星的药起了作用,冯佑诚惊奇地发现,范明轩的身上竟然没有那么烫了。
为了尽快找到水源,顾夏接替冯佑诚背上继续范明轩出发。原本冯佑诚是不愿意的,可他也知道自己确实没剩几分力气了,再逞强恐怕会误事,所以只好乖乖听话。调换位置以后,他们实际上是加快了脚程,因此他们赶在天黑前,找到了水源。
在这段时间里,伏在顾夏背上的人已经醒了。刚开始范明轩还以为是自己死前出现了幻觉,又或者是在昏迷中发了梦。可对方身上温热的体温、潮湿的汗水、淡淡的药香,以及一股格格不入的血腥味儿。哦,是自己身上的。范明轩费力地抬了抬眼皮,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段白得泛粉红色的后颈。范明轩猛地合上了眼,虽然他知道背着他的是个男人,但他还是忍不住别扭。
大约恢复了五、六分感知,范明轩知道对方有三个人,他们多半也是沙漠里的人,在途中不知因什么缘故救了自己。自己竟然活了过来,范明轩又惊又喜,同时心中仍有烦闷,他不喜欢欠人情,而且这人情还不小。
范明轩仍然控制着自己微弱的呼吸,不想让人发现自己苏醒的事实。即使身体不能动,他还可以感觉和思考,他在想救了自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人穿普通的麻布衣,身材瘦高,肩膀宽阔,臂膀坚实有力,该是个习武之人。
随着顾夏的移动,范明轩感到顾夏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时不时地摩擦他的左小腿,好像是一根细竹枝。难道是没有趁手的武器,以此来防身吗?范明轩拧着眉头想。顾夏把范明轩放在溪水边的岩石上时,范明轩感觉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脸颊。他仔细想了一下,似乎是一顶蓑帽。
“终于找到水了。”战小星松了一口气。他一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一边低着头洗脸。
冯佑诚两眼放光,立即取了身上背着的三个水袋分别装水。顾夏盯着范明轩看了一会儿,然后撕走了范明轩裤脚上的一块布料。正在范明轩狐疑时,他感到皮肤上一凉。顾夏正在用撕下的布料替他清洗身上残留的血污。
范明轩想起来了。在自己半睡半醒,生死一线之际,也是这样一双手为自己缝合了伤口,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范明轩几乎要睁开眼睛看一看这个人的模样,而顾夏突然顿住了动作。
“我们要等的人,已经来了。”顾夏放低了声音,“阿诚,你们在这里等。”
冯佑诚刚刚装完了水,他挂着一脖子的水袋,一把将范明轩拉到自己的背上。范明轩被撞疼了,微微掀开眼皮就看到了一个熟人。他愣了一下,赶紧闭上眼睛。接着就被冯佑诚扔进了溪边的灌木丛里,冯佑诚缩着身子,也没再管范明轩,只是死死盯住顾夏和战小星的背影。他没注意的是,范明轩已经睁开了眼睛,趴在他身后,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顾夏戴上了蓑帽,立在战小星身前。战小星心里这个后悔,刚才光顾着洗脸,一口水都没喝,现在只觉得口渴难耐,却又不敢乱动。对方可是万物楼的杀手,稍有不慎,岂不是小命不保了。
忽然战小星眼前一花,等他定了神以后,面前已经站了个俊美的少年。这少年一身暗紫色的长衫,端的是上好的绸缎,绝不是普通的杀手。他身后还有一匹正值青壮年的汗血宝马,马鞍边上挂了一把细长的剑。
“呦,总算找到个主事的。可不是那奴隶或者仆人了。”对方看着二人笑,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战小星被看毛了,后脖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只想着顾夏什么时候出手,顾夏用那一用力就得断几截的破竹枝能拖住对方吗。
正在战小星的脑子飞速运转的时候,顾夏突然出手了。他的速度极快,就像是一阵风。战小星立即后退闪躲,眼睛眨也不眨地看顾夏和紫衣人缠斗在了一起。紫衣人怎会把一个连兵器都没有的人放在眼里。然而真正动起手来,紫衣人才意识到,原来一根竹枝也能有如此威力,是自己轻敌了。
紫衣人的一双袖口都有一圈闪着寒光的金针,它们三根为一组飞向顾夏。看得战小星一阵心惊,可顾夏好像一早就知道金针要飞向哪处,总是能早一步地用细竹枝挡住金针。这样一来,金针结结实实地卡在竹枝里,一时却是收不回去了。紫衣人的金针越用越少,一根金针都没有沾到顾夏的衣角。
战小星才松了一口气,只看紫衣人忽然又从腰间取出三根银色的针,这针极细极短,落在地上几乎看不见。可战小星知道这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针,他还来不及惊呼,三根银色的针已经飞向了顾夏。顾夏没有用细竹枝抵挡,而是一挥袖子,轻轻松松地把三根针收了起来,原来顾夏在袖子里藏了一块指南针(吸铁石)。顾夏顺手把指南针往后一扔,战小星忙不迭地收起这件好东西。
紫衣人见东西被收有些恼怒,他一跃上马,从马鞍边上把自己的剑抽了出来,“你到底是谁,难道不敢见我吗!”
顾夏不说话,只是有条不紊地进攻。战小星不会武功,但总见过沙漠里的武功,他看出顾夏用的正是寅金宫的流星剑法,而且顾夏的剑法并不见得寅金宫的杀手差。紫衣人没见过这剑法,初开始应对起来手忙脚乱。不过,他并非全然没有实力。五十招以后,他找到了自己进攻的节奏,加上他手里的长剑始终比顾夏的破竹枝强上千倍。于是在交手百十个回合后,顾夏的破竹枝先断了。战小星看得不错的话,应该是断成了六截。
就在此刻。
“小星!”
战小星闻声而起,分毫不敢耽搁,他的身法比紫衣人料想的快数百倍,他的动作比紫衣人想象的准数万倍。战小星手里的三根针同时飞入紫衣人的印堂、巨阙,和气海。紫衣人应声倒地,他的长剑撕开了顾夏蓑帽下的面纱,于是他在倒下的时候,他看到了顾夏的眼睛,顾夏的脸。他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音,双目瞪得极圆,看上去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
“顾兄。”战小星上前抓住顾夏的肩膀,只见顾夏的脖颈下方到左肩的肩头被割开一条细长的口子,衣服破了,血洇湿了一片,“你受伤了。”
“剑上没毒,不碍事。只是功夫不到家,以后千万不能把这竹子当剑用了。”顾夏扔了手里的一小截竹枝,摘下蓑帽,蹲下身子开始翻紫衣人的尸体。没多久,顾夏就递给战小星一卷银针。
“我天,真是一整套瀚海针,发达了。这家伙什么人啊?不能是万物楼普通的杀手吧?”战小星舔了舔嘴唇。
瀚海针相传为一位名唤瀚海的仙人所有,从外形上来看,极细极短也极轻。其针一套十三根,又有三根被称为阎罗针,浸有剧毒,被阎罗针刺中者顷刻倒地,回天乏术。另外十根看似与普通的金针无异,实则可以深入体内,贯通经脉,奇妙之处一两句话说不完了。战小星心中喜悦,顾夏这一招既是险象环生,也是精彩纷呈。
顾夏给了战小星面前一张牛皮纸做的地图,战小星定睛一看,这不是万物楼对这次围剿的布阵图吗?有了这张纸,他们安然无恙地走回沙漠绝不成问题。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种东西故意留在身上等着人来取?”战小星看在瀚海针的面子上,还以为这紫衣人是个人物。不过能做出这种缺心眼的事情,恐怕是他高估此人了。
“有些人总是对自己过于自信,有时候运气不好,所以就一命呜呼了。”顾夏伸手合上紫衣人的双目,又在他身上摸出一瓶药丸和一个刺绣精致的、巴掌大的香囊。药瓶里是补药和伤药,顾夏揣在了怀里。至于香囊,顾夏看也没看就塞回了紫衣人身上。
“这剑呢?这剑你要不要,不比竹子强多了。”战小星从紫衣人手里抠出长剑,并把剑收回剑鞘里。
“不如小星拿去防身。”顾夏起身拍了拍手掌,回身牵了紫衣人的汗血宝马。
“那我可收下了。”战小星收好自己的战利品,跟着顾夏回了溪边。
方才冯佑诚的心脏差点跳出来,即使他离得远,也能感受到顾夏和战小星与敌人的对峙在生死一线间,可惜他竟完全帮不上忙。这时顾夏朝自己走过来,他悬着的心才稍微安稳了下来。不过顾夏的注意力没有在冯佑诚身上,他在看范明轩的眼睛。
范明轩的眼神始终没有过离开顾夏。天生对强者的崇拜,和对力量的向往,让他不得不对顾夏另眼相看。这是一场漂亮的对阵,且不说敌人在武器上占有绝对优势,光是在体力上,顾夏就远不如对方。这一路而来,他们四人几乎不吃不喝,顾夏又背着自己走了十几里地的路程。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他只用一根破竹枝,联合一个不精通武艺的大夫,将对方杀死了。
“范公子醒了。”顾夏在冯佑城和范明轩面前坐下。冯佑城心下一凉,一转头就看见范明轩冷冰冰的侧脸。
范明轩有些吃惊,他认出了顾夏,却没想到顾夏也认出了他。他故作镇定地板着一张脸,用沙哑的声音说,“沉南城,范明轩。”
顾夏撕下衣袖的一块布条,按压住自己身上的伤口,然后抬起头笑着说,“东吴,顾夏。”
这一刻,范明轩突然想,我能成为顾夏这样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