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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商道风波1:故人 ...

  •   不是顾公子这阵风把我吹来了吗。一个身形瘦削、一袭黑色长衫的男人从远处飘然而至,他俯身从地上拔起了自己的短刀。
      叶先生真会说笑。我看见小风在冷笑,他倒是一点也不惧怕这位叶先生。
      方主在皇都苦心孤诣数年,秦公子坐镇天香楼,是重要的情报负责人,还请顾公子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你没看出来他要杀了我吗。小风的声音更冷,像一把刀子要刮开骨头缝。
      事实上他非但没有杀了你,而且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小风不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男人继续说,我以我的名义承诺,只要你留在皇都一日,秦公子都不能正面与你为敌。顾公子可否给我一分薄面?
      好啊。可若是秦怀芳再动我的人,休怪我翻脸无情。我要是想杀一个人,叶先生也是拦不住的。小风握紧了手里的剑。
      是,我听到男人的笑声。男人一弯腰把秦怀芳像拎小鸡一样从地上提起来。既如此,叶某就不耽误顾公子公办了。男人身形一闪,带着秦怀芳很快消失在我们视线里。
      小风来到我身边,半搂着我,哥哥,你没事吧?
      没有,只是有些头晕。方才那人是谁,好厉害的功夫。我按了按太阳穴。
      叶英,叶德圣。叶玉的胞弟。他乃万物楼第一杀手,是陈启文的亲信,他来这里只可能是奉了陈启文的命令。小风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那叶德明?我记得叶德明分明不会武功。
      叶玉曾为保护陈启文受伤,经脉受损,所以没有再练武功。他的名字不在万物楼的名册上,他是陈启文藏起来的暗桩,他们两兄弟都直接听命于陈启文。小风三言两语表明了他们二人的身份和地位。
      这里怎么善后。我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昏迷的斗金苑家奴问。
      迟了会有人来善后,我们只需要带走周俊驰和斗金苑的人。小风替我掸了掸下摆的尘土。
      秦怀芳伤得如何?小风那一剑太快,我看得不仔细,但我料想秦怀芳讨不到便宜。
      他经脉受损,想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我这时才明白叶英所说的“代价”,也暗自感叹小风的功力一直在精进。喝水。小风从马鞍上卸下水壶递给我,刚才那一番插曲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他。
      我和小风喝过水,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周俊驰和斗金苑的家奴都醒了过来,我们一行人才牵着马进了城。周俊驰先前已经把周姝和两个家奴安置在了客栈,进城以后我们便先去与他们会合了。
      二哥!周姝一见到周俊驰便扑进他怀里。
      好了,没事了。周俊驰抚摸周姝的发顶以作安慰,我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少爷,你先在此处歇息,我去办差,太阳落山时我来这里接你。小风奉命来东吴,自然要与城中的官员通报,并提交相关文书。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了客栈。
      阿季,多谢你和阿顾一路相送,此份恩情,周俊驰记下了。安顿好周姝和手下的人后,周俊驰与我在房间里相对而坐。
      阿俊哥你言重了。我将周俊骢的骨灰捧给周俊驰。
      弟弟,二哥对你不住了。周俊驰红了眼睛,把骨灰盒捧在了怀里。
      阿俊哥可想过此番在东吴以何谋生?我故意调转话头,实则是想把周俊驰从沉痛的思念中拉出来。
      周俊驰低头平复了情绪后又望向我,一路东行的路上我已有计较。离开皇都之时,我带有盘缠,我预备盘下一间院子开门做镖局。
      周俊驰的想法妙极,东吴此地不算极富裕,但与贫瘠相去甚远。刚出了京畿又是块依山傍水的宝地,小富的人家多的是。海鲜、玉石、衣帛,需要交换的商品数量极大。若只靠着商家来运输,恐怕是供不应求。加上此间无商道、山林小道多,运输不易,镖局的生意不会缺来路。再者假以时日,镖局的生意若是能做大,皇都以东的交通线就算是打通了,这对我们来说大有裨益。
      随后我告诉周俊驰我带了一只沙漠鸽给他,若遇变故可随时飞鸽传书与我。大抵因为连着赶了三、四天的路,我有些倦了,吃过一点午饭以后,我就回房间睡觉了。睡醒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朝窗外望去,果然太阳西沉,已经过了小风和我约定的时间。我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下了楼。
      小风正坐在客栈一层中央的桌子上和一个年岁很大的男人说话,说的是东吴的方言,我听得一头雾水。少爷,你醒了。小风倒了杯茶水给我,这是东吴很有名的黑藻茶,你尝尝看。我揉了揉眼睛接过茶杯,这一口喝下去我就清醒了,是很苦、很涩的味道。
      醒了吗?小风笑道。
      我点了一下头。来了多久了?怎么不上去叫我。
      没来多久,和老人家随口聊了几句。小风这样说,不过我知道他大概来了有一阵子了,壶里的茶都见底了。他只不过是担心我疲累,想让我多睡一会儿罢了。来了东吴定要去那清湾小筑上坐一坐,我已经订了位子,不知季四公子可否赏脸前来共进晚膳?小风调皮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荣幸之至。我和小风牵了马,快马加鞭一路向东直奔清湾。清湾其实是东吴与未海相邻处形成的一个港口,我从未到过海边,自然心驰神往。骑马走了大半个时辰,我隐隐感觉到潮湿的空气和带着凉意的风,心也跟着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在转过一个弯后,朦胧的月光下一条幽蓝色的飘带隐约冒了个边,接着再往前走便看到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深蓝色海面。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我忍不住勒住了缰绳,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在我前面的小风亦是下了马,停在了原地。他回头看向我,这也是我第一次来海边呢!我难得听到他兴奋的语气,也跟着扬了扬嘴角。
      我们牵着马,一步、一步走近未海,她就如未来一般广阔无际,望不到头,也充满了未知和神秘的色彩。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海水的气息顺着鼻腔漫延到我的四肢百骸,我好像闻到了自由的味道。真好啊。虽然黄昏已过,但港口上依旧活跃着来来往往搬货的工人。他们让沉默的海,多了一点点生机。我和小风在原地静静地立了好一会儿,直到海边的潮气已经润了我们的衣角,我们才拴了马,走上了清湾小筑。
      小风用顾夏的名字订了位子,上二层以后,有伙计把我们引到了靠窗的位置上。这里的风景极好,将清湾的辽阔和宁静都尽收眼底。我暗自想不知小风贴了多少银两。
      银子是买不来这地方的,小风看透了我心中所想。我同东吴的学政说,你奉了主家的命令来这里的,他一听便立即差人替我把位置订了下来。可不是吗,明眼人心里都和明镜似的,自打变了天,在上面那位面前说话最有分量的就是父亲。我借着他的名义,自然也能“横行”。
      正说到这会儿,自楼梯上上来一个人,他年纪约莫四十岁,穿着上好的丝绸锦缎,手上把着一串黑色的珠子。他径直朝我们这边走来,带着笑容说两位贵客看着有几分脸熟。我只当他是在说场面话,没有应声。而小风却似笑非笑地说,是吗?眼神落在了这人手里的物件上。
      原本东吴有一家姓顾的大家,正与公子是同族,说不定有渊源。
      是吗?小风神情冷淡,似是故意做出这样一副姿态。
      见状,男人不再多言,转而介绍起清湾小筑的菜肴,他果然是此间的主人家。经他殷切的介绍,我们点了蛤蜊肉拌茄子、糖醋里脊、清蒸清湾红鱼、豆腐海胆汤,和一份蒸甜蛋。听闻东吴的米酒出名,可我不胜酒力,于是作罢。
      坐在小二层,迎着海风,鼻息间萦绕着海产品的鲜味儿,耳边是夹杂着东吴方言的谈天声,我竟品出了一点从未有过的惬意。再看我身边的人,若是有机会,不如就与小风二人长居在此地......,不远处传来的说书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听说今儿有客人想听南面那座鬼宅的故事?那我们就说的说的。我暗自发笑心道哪里有什么鬼宅,只不过是人的心里有鬼,以讹传讹,传出来的鬼故事罢了。只不过我的不屑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我从这说书人的口中听到了顾琛的名字。那个被称为“神铁匠”的顾琛,“一念”的铸造者顾琛,我不禁提起了兴致。
      顾琛,江湖人称“神铁匠”,是中原名动一时的铸剑大师。其实他原本只是南方坝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里的打铁匠,但他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于是他从坝城到松林,从松林到安南,从安南到南乐,从南乐到丰会城,......,几乎走遍了南方所有有名的城池,去拜师学艺,不断精进自己的技艺。终于,顾琛在广惠遇到了他的贵人,也就是他最后一位师父。
      顾琛这个师父在城里小有名气,却一直不肯收徒弟。他听了顾琛的经历,被顾琛求学的诚意所打动。加上他看中了顾琛的天赋,于是将自己的技艺全部传授与顾琛。顾琛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三年学有所成,五年小有名气,八年名动中原。当时不少武林中人,甚至是官家的人都眼巴巴地盼着,希望能得到顾琛所铸的一柄宝剑。
      那广惠的铁匠铺门庭若市、人山人海,盛极一时。那段时间,顾琛不停地铸剑,没有上千把,也有近千把。这其中有些卖了,有些他不舍得卖,也就存了下来。直到说书人说到这里,都和我在小画册里读到的内容相差无几。不过,接下来,我又听到了新的内容。
      这样的日子在顾琛的师父死后戛然而止,顾琛封了铁匠铺,离开了广惠。关于顾琛师父的死因有两种说法,传闻顾琛的师父死前的半个月里,铁匠铺紧闭的房门内总是传出争吵声。争吵的内容无非是顾琛不满足于现状,想去更多、更远的地方寻找更优质的铸剑材料;想去更大的城镇开铺,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声望。另一边,顾琛的师父多年来扎根广惠,并不愿离开此地。于是,二人的争吵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激烈。直到有一天夜里,吵架的声音突然间中断了。
      有人说是二人的争吵过于激烈,顾琛把他师父给气死了;有人说是顾琛对他师父积怨已久,趁机把他给药死了。总之,顾琛的师父死后,他如愿以偿地离开了广惠,踏上了寻找铸剑材料的道路。
      这个时候,顾琛已经娶了三个女人,生了两个儿子。顾琛此人虽然出身贫苦,但相貌端正,身材高大,颇富有男子汉的气概,又学得一身好技艺,时常得女子青眼。又因顾琛眼高于顶,真正入了门的,也不过三人。这三位都是惊艳绝伦的美娇娘,其中两个的出身更在顾琛之上。可以说,顾琛此时此刻拥有的一切已经超过了大部分的男人。然而,他还没有满足,他在寻找一种完全符合他心意的铸剑材料,他要造一把绝世名剑,他要全天下都记住他顾琛的名字,他顾琛的传说。
      或许是皇天不负苦心人,顾琛发现了一种特殊的铁矿石。这种铁矿石不仅是绝佳的铸剑材料,而且稀有罕见,因此价值不菲。顾琛和当地的官员达成合作,分走了三分之一的铁矿石。这批铁矿石不仅成为他铸造名剑的原料,而且是他发家致富的源泉。他将铁矿石出手,卖了一大笔钱,然后辗转来到了东吴安家。
      到东吴的时候,顾琛带了四个女人和四个儿子,还有十几辆马车,马车里放的是价值连城的铁矿石和他顾琛铸造的兵器。他们寻了一处荒地,在平地上起了一座府邸作为顾家的私宅。那宅子足足建了三年,顾琛搬进新府的第一年就又娶了一位夫人,还是我们东吴的本地人。第二年,他又得了两个儿子。
      然而,在这儿之后,顾琛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他新娶的夫人因难产而死,随后不到两年,他的二子离世,接着东吴便闹了饥荒,这场饥荒持续了整整两年。饥荒还没有结束,顾家已经破败了。在一个平常的夜晚,顾府人去楼空,所有的人,所有的宝物一下子都不见了,整座府邸只剩了一个空架子。
      南面那座鬼宅,就是十四年前的顾府。
      莫说先生是个信鬼神的人,就是这不信鬼神的人也无法解释偌大的一个府邸,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箱宝物,怎会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不是闹鬼,又是什么呢?据说当年顾琛为了得到铁矿石,手上沾了不少劳工的血,兴许是这做鬼的劳工见不得他发财、享受荣华富贵,于是就取了他一家人的性命作为报复。
      在座听书的人唏嘘不已,我看了小风一眼。他正把一双筷子递给我,弯着笑眼说,菜上齐了,趁热吃。他好似什么都没有听到,他好似什么都不知道。我喉头一甜,先伸手接过了筷子,然后用手掩住了口鼻。我定神一看,手掌上竟有几滴鲜红的血珠。
      ——《季夏札记,顾府》

      雨终于停了。战小星和顾夏继续走商道北行,出了中林十三县是定中,沙漠近在咫尺。然天有不测风云,他们在定中的商道上遇到了官兵抽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像战小星和顾夏这种人属于黑户。他们在官府根本没有登记的记录,一旦被查出来,会有大麻烦。不过,令他们措手不及的是更大的麻烦马上就要来了。
      “商道是不能走了,十天半个月是回不去沙漠了。”战小星兀自下了马,牵着马进了林子里, “人数不对,不对劲。”顾夏喃喃自语,他了解兵马司。
      自季宁继位后,为了分散军权,兵马司可谓是四分五裂,各自为政。其下属除皇都禁卫军(季宁辖)、皇都守军(季宁和季宸共辖),和京畿军队(摄政王辖)外,其余由军政处统辖。军政处又分三十四城军务、边关四至,以及情报室。边关四至由镇西大将军向邵文统领,情报室则由听涛阁八大部的机密部负责。
      至于三十四城军务,由三十四城总长和监察长共同决策,各城的巡抚和学政无权直接调动兵马。而五十八县则遵从就近原则,在必要的时刻可上诉申请附近城池的军事资源,但同样需要得到三十四城总长和监察长的共同认可,方能调配军队。
      也就是说各城、各县在一般情况下,仅能支配小部分在职的衙役和官差,连城门的守军都是无法调配的,所以这个可调配的数量不会超过三十人。显然,这一次的行动已经远超出了这个人数,必须得到三十四城总长和监察长的同意,这意味着此事已上报摄政王。怎样的事情能惊动这个人,顾夏猜想,有大事发生。
      忽然,战小星和顾夏的耳根都是一动,战小星猛然握住顾夏的腕子,“等一下,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是商队。”顾夏回答道,
      “是我们的人。”战小星叹了一口气。这就说得通了,三十四城总长和监察长不知从何处收到了风声。得知沙漠商人会在今日经过此处,于是守株待兔借机正面打击沙漠金门,并以期通过行动得到关于沙漠金门的情报。
      顾夏笑了,“那我们尊贵的阿鼻殿的殿长大人,是否要弃同门于不顾,明哲保身,独自回沙漠呢?”
      “笑话,我只是一个大夫和一个算卦的。我若是能救他们,也不必再做这阿鼻殿的殿长了,把霜花或者狂风的位子让给我不好吗。”战小星耸了一下肩膀,“走吧,此路不通,我们换条道。”
      顾夏完全同意战小星的判断,他们没有必要搅进这趟浑水里。二人牵着马掉头,往定中的闹市里去了。进了闹市,战小星很快寻了处酒楼,叫上好酒好菜,舒舒服服地饱餐了一顿。顾夏品不出个中滋味,权当是果腹罢了。
      闹市里不比商道,行进的速度自然慢了下来。战小星也不着急,一边在闹市中闲逛,一边慢吞吞地行进,偶尔还停下来买东西,两个人一个下午也没走几里地。只不过到了晚上战小星就耐不住性子了,一过亥时,他就收拾了行李和干粮,喊上顾夏继续赶路。
      “我当真以为我们小星不着急回沙漠呢。”顾夏故意打趣道,
      “唉。虽说沙漠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如今外面正值多事之秋,在哪里也没有回自己的地盘舒坦。”夜路不好走,好在人少清净,战小星和顾夏用了半个时辰,就走了白天一半的路程了。
      变故发生在定中和乌县的交界,一小部分官兵正在进行小范围的搜索和抓捕。以战小星和顾夏的判断,沙漠商人的队伍发现官兵的抽检后,应是迅速解散了商队,遣各部分别逃散,并指定了队伍后期汇合的地点。
      在这种情况下,奴隶是被首先牺牲的,不仅官兵会首先擒拿他们;而且仆人老爷和沙漠商人也会选择除掉他们,以防止情报扩散。因此在这种时候还能活下来的奴隶,必定不是有一些好运气,而是有几分能耐。
      “看来这一次官家出动了大批人马,回去以后狂风的辰火宫又要有的忙了。我们和这些人冤家路窄,躲是躲不过了,只能硬拼了。”战小星见情况不妙感叹道,
      “小星不必忧虑,这些人交给我,你且在这里等一等。”说话间,顾夏已经飞身下马。
      战小星对顾夏的武功一点没有怀疑,他甚至觉得那万物楼的林怀英也不见得是顾夏的对手。于是他下了马,顺着味道在灌木丛里找人。他一早就闻见了马粪的味道,这人恐怕是近些日子常睡在马棚里,才沾了这么一身新鲜的味儿,所以他一定是个奴隶。
      “有趣。出来吧,小奴隶,哥哥带你回沙漠去。”战小星望着宁静的灌木丛笑着说。
      战小星的鼻子不会出错,他确信这奴隶就藏在这里。可是他偏不亲自去抓人,他想要这奴隶自己走出来。可惜他的一番心思落空了,不管他怎么“花言巧语”,灌木丛里愣是没有一点动静。战小星心道这小屁孩警惕性还挺强的,怪不得活得比其他人时间长。逗了一会儿,战小星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刚准备离开,顾夏就走了过来。
      “诶,你这么快就把那些人都打发了?”战小星心下一惊,他到底还是低估了顾夏的实力,
      “不难。”顾夏吐出两个字,然后又问战小星,“你发现什么了?”
      如今顾夏失了嗅觉,自然闻不到腥臭的马粪味儿;再者藏在暗中的人屏住了呼吸,又一动不动,顾夏确实没有在第一时间内察觉到异常。
      “没什么,原本想在回沙漠的途中,给咱们二人找点乐子,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走吧,走吧。”战小星摆了摆手,先迈开了步子。谁知,他刚走出了两步,就听到了稀稀疏疏的动静,再一回头,只见一个人影莽莽撞撞地扑进了顾夏的怀里。
      顾夏吓了一跳,但还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眼前的人,他心中又惊又喜,又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和忧虑。许久未见的少年已经同顾夏一般高了,却把下巴紧紧压在顾夏的肩膀上;手臂紧紧搂在顾夏的腰间,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他看上去倒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冯佑诚暗自红了眼眶,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拥抱眼前的人。自他一年前来到沙漠,他就在不停地找,不停地找。他记得哥哥的样貌,哥哥的声音,也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看到哥哥的笑容。只可惜当一切归于平静,他拥有的只有骆驼棚里的冷风和仆人老爷的训斥。
      当冯佑诚挨着奴隶的困苦时,他也会想起这些痛苦同样生在哥哥的身上,那么哥哥痛不痛。每次生出这样的念头,冯佑诚的心里总会特别难受,这种难受比吃不上饭、见不到阳光更让他痛苦。到了后来,他梦见的不再是哥哥的笑容,而是哥哥鲜血淋漓的尸体。冯佑诚好害怕,他常常冒着一身冷汗在潮湿的骆驼棚里醒来,他想,他是不是来迟了。于是,当他再一次看到活生生的顾夏时,他不敢再放开了,他好怕这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
      顾夏轻抚他的后脑,柔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佑诚终于如梦初醒般抬起了头,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眸子望住顾夏。他拉过顾夏的手,在对方的手心里画下一个莲花的图案。顾夏的手抖了一下,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不该把自己的信物留给少年,少年竟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入了万物楼,那个吃人的魔窟。是他害惨了这个孩子,是他亲手断送了少年人的自由。
      “保护,你。”冯佑诚握住顾夏的手腕,露出一个天真灿烂的微笑,好似这是一件令他感到幸福的事情。
      顾夏眼眶微酸,“你个傻子。”
      冯佑诚摇头,“愿意的。”
      冯佑诚又在顾夏手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顾夏这才明白陈启文竟瞒着他私自给他收了一个徒弟。顾夏看着少年纯粹的一双眸子,满眼都盛满了自己的倒影,他再一次搂住了少年。沉声说,“阿诚,你既到我身边来,我断不会让你受从前我受过的委屈。今生我绝不辜负你,绝不推开你,往后,我护你。”
      冯佑诚听顾夏说“今生”的时候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烧得他的脸颊和眼眶都通红,根本没有在意顾夏后面又说了什么。他只是想到和哥哥有一个今生的约定,就足以让他的整个生命都沸腾了。
      顾夏想摸一摸冯佑诚的头,惊觉少年已经长得和自己一般高了,于是只能垂下手,捏了捏他的肩膀,“阿诚有没有受伤?”
      冯佑诚听到顾夏唤自己的名字,心里甜得像泡进了蜜水里一样,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顾夏无奈绕着他转了一圈,确认他只是有几处皮外伤以后,才拉着他走到战小星面前。战小星这时候已经明白顾夏遇到了故人。
      “小屁孩原来长得还有几分可爱。”战小星借着月光看清了冯佑诚的脸,他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褪去,而锋利的眉眼已经有迹可循,一时间混杂着孩子气的稚嫩和少年人的倔强。
      冯佑诚似乎并不想被人夸可爱,但当着顾夏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是顶了顶腮帮子,整个人有些气鼓鼓的,却看起来更可爱了,战小星忍不住笑出了声音。顾夏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战小星的笑声,随后他给面对面的二人介绍了彼此的姓名。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顾夏拉了冯佑诚上马,战小星迅速跟上。三人很快穿过城县的交界处,抵达乌县。
      到了乌县进镇以后,战小星做主先找了一家小客栈下榻。毕竟冯佑诚身上有伤,需要尽快处理。趁着战小星帮冯佑诚清理伤口,顾夏也问了他几个问题。出门在外,谈及沙漠里的事总要小心一些。所以顾夏取了纸笔来和冯佑诚问话。
      顾夏:何时发,为何事,何人带队。
      冯佑诚也以左手写字,字迹虽生疏,但格外工整。四十四天前自沙漠而出,终点为平昌,此为归途。不知所运货物为何,当与西域有关。带队者为吴云哲。
      顾夏把一问一答放到战小星面前,战小星看过以后便扔进油灯里烧掉了。他见顾夏和冯佑诚都盯着他看,只能说道,“别看我,我不认识这个人。”
      是啊,顾夏记得姆扎老爷曾说过唇枪殿有上百的沙漠商人,战小星不大可能和每一个沙漠商人都有过接触,他只是恰好和申英路相熟而已。
      顾夏又继续问:你们在哪里汇合。
      冯佑诚提笔写:未曾提及。然后又用笔划掉这一行字,当时情况混乱,我未曾收到在何处汇合的消息。只知大人下令原地解散,而后仆人老爷欲杀我等,我们便四下奔命去了。
      顾夏读了冯佑诚写的话,一边觉得商道所发生的事情蹊跷,一边感慨陈启文教养少年的方式。短短一年的时间,冯佑诚即从那个懵懂无知、不谙世事,不会读书写字,无法开口言语的狼少年成为了一个言辞妥帖、思维严谨,善于察言观色,能够准确表达自己认知和情绪的读书人。纵使是天赋使然,没有恰当的教育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对一个人的改造。
      更令顾夏在意的是,陈启文没有像训练他一样来训练冯佑诚,这才令冯佑诚难得的保持了顾夏初见他时的纯真和赤诚。顾夏很清楚,这份纯粹是陈启文特意留给他的。因为陈启文并没有将冯佑诚视作自己的弟子,他为冯佑诚所做的一切,完完全全都是为了顾夏。
      顾夏如鲠在喉,他对陈启文的感情愈加复杂,对冯佑诚又多了一份愧疚和责任感。顾夏把冯佑诚的纸条递给战小星,这时战小星已经处理完冯佑诚身上的伤口了。
      战小星看了纸条,接在下面写道:沙漠商人有问题,明日我们应尽快赶路,或许能在路上找到信的线索。若沙漠商人果真有问题,我们短时间内恐怕回不了沙漠了。
      顾夏点了点头,他和战小星的判断一致。一个沙漠商人至少掌握沙漠金门走私的五分之一的路线,一旦叛变,他走漏的消息绝不可能只牵扯一条商道上的生意。定中的关卡很可能涉及同时段的多条走私线路。如果顾夏没有记错,两天后,申英路和马诗的队伍回程时也会通过定中。
      这一次,兵马司的大网怕是要大鱼小鱼一起捞,想回沙漠绝不容易。冯佑诚在桌子下面握住了顾夏的手,他看向顾夏的眼神,没有一丝害怕和担忧,唯有坚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商道风波1: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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