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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漠4:交换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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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岁的第二天中午,府上的人大多被召进宫中参加庆典。我和小风去见了他的朋友,就是前一天在祭司殿附近将我撞倒的那人,他是府里的医师,姓叶名玉,字德明。叶德明和大祭司都是赌徒,二人经常一起在皇都的斗金苑里豪赌。
叶德明看到小风脸上的巴掌印并不吃惊,他责备我们二人太过鲁莽,不应该指望这点小孩子把戏能骗过真正的行家。他那时还不知道我是四少爷季夏,只当我是小风从府里结识的朋友。叶德明娴熟地帮小风擦药,从他和小风的对话中我才得知大祭司不仅喜欢赌博,而且偶尔酗酒。每次喝多以后都会打小风,小风被打了就会来找叶德明帮忙处理伤口。一来二去,二人便更加熟悉。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小风有时用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大概是不想我发现他身上的淤青。我暗自自责,从前都是他来关注我,我却没有花多一点心思关注他。我更多珍惜的是小风到来这件事,而不是小风这个人本身。我深深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临走之时,叶德明警告小风最近少惹大祭司,以防引火烧身。
出了叶德明的房间,小风告诉我大祭司大部分时间待他都很好,让我不必担忧。他的体贴和细心让我更加忐忑。我忽然联想起季乐和季春下人向他投毒一事,于是询问他府内是否有人欺负他。
二少爷和三少爷的人在府里嚣张跋扈惯了,什么人不欺负呢。投毒那件事,幸好有叶玉。小风没有说实话,但是我想这大概就是他想让我知道的,所以我没有追问。不过,我很好奇叶德明和他的关系。
少爷,我比大祭司和叶玉都会赌钱。不过大祭司不知道,他若知道了会天天逼我去斗金苑。
原来是这样。我心下有了思量。小风还有大祭司布置的课业需完成,于是我们二人在祭司殿分手。
我实在没想过自己还会再见到向岚,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新岁已经过了,我这年过节没有见到父亲,不知是宫中事务太多他挤不出时间,还是最近过于安稳他对我无所求。向岚和小风来的时候,我正在房里练字。
向岚是我姑姑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哥,他比我年长两岁,父亲向邵文是王室的大将军。那日和向岚见过面以后,他一直在暗中打探我的消息,可惜他没想到我给了他个假名,于是怎么也没有找到线索。赶上他陪着我姑姑来府上探亲,正巧碰到小风。向岚一眼认出了小风身上那件打眼的祭司服,但走近一看才发现认错了人。
小风是聪明人,向岚也不傻,他只是长了一张有欺骗性的脸,看上去貌似纯良;二人面对面看了一会就猜出了缘由。向岚见到我有点委屈,问我为什么要隐瞒身份,我只得说幽王府管教严格,不能随意出府,我是难得逃出去,请他替我们保密。
向岚对我的解释很受用,不再为难我,我们三人这样就算是认识了。向岚邀请我与小风一同出行,我有些心动,又觉得不太妥当。小风一拍手,出去做什么,我把叶玉喊来,我们打牌吧。向岚对这提议很感兴趣,和小风询问了规则。我想左右没什么正经事,不如陪他们玩玩。不出半个时辰,小风果然带了叶德明和麻将牌一起回来。
叶德明进了无名庭院才知道我就是季夏,他转身想跑,被小风和向岚合力拉了回来。我们四人在桌前坐定,两个厨娘和何查过来添茶和瓜果,见我们在打牌,他们都撤到了门旁边。叶德明重申了规则,眯起一双小眼睛提醒我们不要做小动作。
然而实际上我们只用麻将打过这一次牌,后来这一百四十四张牌面就成为了我们四人之间的密令。不同的牌面有不同的寓意,相同的牌面出现的次数也有不同的解释。我们四人的位置是固定的,我朝门坐,对面是叶德明,左侧是向岚,右侧是小风。以我的位置为正位,若是顺时针出牌则风平浪静,若逆时针出牌意为宫中有事。
这套密令是第一次打牌的时候,我和小风商量出来的。之后每次向岚有宫中的消息想传来,他都会过来打牌,我们因此了解了很多政事。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我不敢随意出府,小风和向岚一同外出时,总会给我带我爱吃的萃华楼点心。这一点已经让我很满足了。
四月时,向岚来无名庭院打牌,暗中透露王室和西域十六国的战事告急,他父亲两天前已经被派去边境支援,宫中也有幽王将去边境的传闻。这场战事自去年九月起,已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向岚询问我和小风对此的看法,我和小风同时打出了一张“中”,意为“以和为贵”,我们都认为此战不宜打。
向岚看到我们的牌面似乎有些惊讶,他摆出了一张“发”,意为“发兵”,我知道向邵文也是主战派,因此对于向岚的想法并不感到奇怪。向岚把眼神看向叶德明,叶德明没说话,递了一张“一条”,意为“无话可谈”,他不太喜欢参与这种政事的议论。
我猜我父亲幽王很可能是去劝向邵文与西域十六国议和的,他说服不了我固执的祖父,只能想办法劝向邵文投向主和的阵营。一旦我祖父失去了他主要的战斗力量,也只能放弃战斗的想法了。
向岚见这件事的讨论已经有了结果,于是打出了一张“白板”,这张牌面很像王府的大门,意为安排出行计划。接着我打了“一条”,也就是这事我不参与。向岚突然叫了糊,暗示我他有话要说。他从牌里摸出一个“三万”,又从另一边捡了一个“西”。“三万”代表我父亲幽王,“西”代表西行。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说幽王既然要西行离府,我可以借这个机会出行。
小风摸了一张“白板”出来,表示愿意和我们二人同去。叶德明干脆不说话,他不喜欢和我们两个小孩一起玩,唯独对小风另眼相待,大概是因为小风很会赌钱。事情敲定以后,我们一边等待宫中传来确定的消息,一边暗中计划外出的行动。
父亲西行势必会带走府内一部分精锐部队,这对我们来说非常有利。据我所知,除了我大哥季礼之外,其他兄弟暂时都没有自己的护卫队,充其量只有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只要瞒过无名庭院里的这些眼睛和我大哥的人马,出去一趟不是难事。
父亲终于定在六月初八西行,他一走我们便行动。整个计划我们拉了叶德明入局,一来是他原本就知道此事,没什么需要隐瞒的;二来是想借这个机会试一试他对我们的忠诚度。
未时一到,大祭司和小风在祭坛祈福,送走了父亲的队伍,他们这一行大概有五百人,因长途跋涉之故,只带了精锐部队以保证安全。仪式一结束,小风出宫与向岚汇合,而叶德明循例来找我打牌,手里还抱了一只波斯猫。打牌的人数凑不够,我找来了何查和马师傅来填数。他们表面上似乎不情不愿,但真打了几圈便上瘾了。何查和马师傅都在屋子里,厨娘没有什么不放心,于是到院子里去玩猫了。
叶德明在房里燃了分量很重的迷香,我们二人提前吃了解药,能够不受其影响,屋里的另外二人不知不觉中了招,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据叶德明说这是他自制的迷香,作用能够持续十二个时辰,这期间中迷香者会陷入重度昏迷,即使捅他一刀也不会醒来。我勉为其难地相信了他的说法,然后同何查交换了衣服。
何查个子小,我穿上他的衣服,稍作掩饰也不容易被发现。于是我趁着夜色渐深,准备从东侧出府。按照约定的时间,小风和向岚已经从王府的正门回府。从常理来讲,我在他们二人都回府的时候是不会出门的,但我们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当我到达东侧门时,小风会在柴房放火吸引侍卫的注意,然后我们三人再一起从东侧门离开。回府依旧需要叶德明的协助,只不过,这一夜我们根本没能出府。
当我穿着何查的衣服走到门口时,一个蒙面的黑衣男子挡住了我。他手执长剑,出手便是杀招,逼得我节节败退,我拼了命才逃回了屋里。叶德明虽然生得人高马大,却一点武功都不会,他只能用蛮力帮我将屋门抵住。
我回头看向睡死的马师傅以及何查,心中不知是喜是忧。这人是谁?他为什么会来这里?难道有人知道我要出府?我们之中谁是奸细?我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叶德明,叶德明一个劲儿地摇头,我猜也不像是他。或许,我想趁这个机会出府,有人也想趁这个机会将我除之后快呢?
正当我思考之时,屋门外和叶德明对抗的力量消失了,接着我的屋檐上方传来脚步声,下一秒身穿夜行衣的刺客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匆忙之下用手边的砚台格挡。我虽然会武功,但充其量也只是防身之用,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碰上久经沙场的职业杀手只有逃命的份儿。
书桌上能扔的东西都被我扔完了,叶德明为表忠心冲了上来,从杀手身后勒住了他,岂料这人手一扬,叶德明已经被甩到一旁,他的身子撞上窗户,发出巨大的声响。眼看长剑便要穿胸而过,我集中注意力用双手握住了剑身。
那时我感受不到手的疼痛感,只知道千万不能放手。对方冰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我们互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谁都不敢卸力。就在我马上要撑不住的时候,门外传来熟悉的大喊声。
什么人!是向岚。
杀手并未被向岚的声音吓退,他转而进攻从屋外进来的向岚和小风。我松了一口气,靠在身后的书桌上。小风没有和杀手纠缠,跑来查看我的伤势。然后把袖口撕下来一截,递给我包裹伤口。
向岚显然不是对方的对手,但对方也无意取他性命。我偷偷瞄了小风一眼,只见他面色凝重,眉头微蹙。小风忽然对我和倒在一旁的叶德明使了眼色,在身体的三个部位点了点。我立即明白小风的意思,我们三人要合力将杀手勒住,他负责杀手的右手,我负责杀手的左臂,而叶德明力气最大,由他勒住杀手的脖颈。
叶德明吃过一次亏,这一次有些犹豫,但眼见向岚被打得抱头鼠窜,他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事态紧急,我没有看到小风制服对方的手法,只听到了长剑坠地的声音。小风一举夺下了杀手手中的剑。虽然是偷袭。
向岚,出剑。
小风的声音冷静极了,就如同他平时请向岚出牌一样。但向岚就没有这么淡定了,他小心翼翼地捡了剑,但迟迟不肯出手。在他犹豫的功夫,杀手已经挣脱了我和叶德明的禁锢,抬起左手去夺向岚手中的剑。我一个眨眼的功夫,长剑就从向岚手里到了杀手手里,杀手将长剑反手向身后一插,直指小风。他大概早已经看出我们四人里小风的武功是最好的。
杀手的长剑刺进小风的身体里,小风不退反进,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最近时,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划过杀手的脖颈,见血封喉。当我们反应过来时,这人已经倒在了地上。向岚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面对杀手和小风二人,把整个行云流水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我跑过去查看小风的伤势,却发现他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之外,没有受其他伤。原来他把长剑夹在了自己的腋下。
化尸粉。小风从死人身上爬起来,看着叶德明。
有,有,在我房间。叶德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夺门而出。我看着小风,小风也看着我。
少爷,有吓到你吗。小风低垂着眼,又恢复了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真难想象刚刚他杀人的眼神——冷漠、镇定、自信、游刃有余,和他打牌的时候没什么两样。我走过去轻轻搂住了他的头。
——《季夏札记,叶德明与向岚》
顾夏被脚步声吵醒,他碰了碰酸枣的手背。酸枣远远地看到人影,立即悄悄溜进了棚里。
“0728到0737出列。”顾夏不认识发话的人,看一袭白衣的打扮应该是仆人老爷。他休息了这段时间,大概已经恢复了四分元气,于是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另外几个拖拉在地上不肯站起来的奴隶,被皮鞭抽打着,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嚎声。
“30秒,骆驼棚门口集合。”没人知道去做什么,但也没有人敢不去做。
顾夏一组人被拉出了骆驼棚,他们依旧使用手脚联结在一起的行进方式;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顾夏猜测他们正在往沙漠金门的外围部分行进。这一趟奴隶的任务很有可能是运输物资,新岁临近,想必大量人员会向沙漠金门聚集。
在沙漠的深处,保证水和食物的充足及安全是非常重要的。以顾夏的观察来看,沙漠金门的覆盖范围绝对不小,现居人口保守估计超过千人。从进入这座地下宫殿开始,顾夏一直在思索,这么大量的人口所需的物资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来的。当他发现巨大的地下暗河时,他找到了答案。
有阳光从破了角的地宫倾泻下来,波光粼粼的水面,高大壮丽的胡杨林,成片的麦苗,和滚在沙土地里的马铃薯,……,让这个充满了死气的地方竟一下子生机勃□□来。仆人老爷已经从河床上捞起数十个木桶。成桶的葡萄酒散发着诱人的味道,蜂蜜和瓜果是甜而腻的,香料和咖啡豆是珍惜和昂贵的。
所有奴隶,包括顾夏都暗自咽了一口口水,他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这时,仆人老爷往奴隶的嘴里卡入一个拳头大的金属球,这一下别说偷吃东西,就连吞咽口水都异常艰难。为了搬运物资,奴隶手脚的束缚被卸下了,麻绳改为系在腰间。顾夏皱了一下眉头,奴隶已经疲惫不堪,加之这里地形复杂,又能如何逃脱。
顾夏被指派搬运两桶蜂蜜和新鲜的瓜果,重量惊人,他深吸一口气,以此来缓解饥饿。看着河床上源源不断出现的木桶,顾夏心里有了其他想法。这里的地下河必然与某处的河流相通,从上游投入的木桶,会顺着水流被运送至此处,这真是一条天然的运输通道。
来不及深入观察周围的环境,顾夏的背上已经挨了一皮鞭,队伍已经开始行进了。按照顾夏目前观察的物资量,他们至少需要来回搬运十趟。半个时辰后,仆人和奴隶将食物运到仓库。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底仓库,顾夏猜测这里和骆驼棚可能是地下宫殿最为凹陷的两个地带。同时他发现一个不太妙的事实,即使仗着自己绝佳的记性和极好的方向感,他也无法完全复原刚刚走过的路。这里,是一个大迷宫。
奴隶的饭菜放在骆驼棚的凹槽,水和食物混合在一起。没有人在乎这些食物是不是人吃剩下的或者是动物吃剩下的,只要能活下去就足够了。顾夏随着大部队回到骆驼棚,食物已经被一抢而光,他扒着凹槽的犄角旮旯也没有找到什么吃的,能拾起一颗苞米粒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饥肠辘辘的顾夏斜靠在凹槽边上,闭上了眼睛。一块菜窝头塞进了他的嘴里,顾夏一睁开眼睛,就看到酸枣笑眯眯地蹲在他面前。
“专门帮你留的。”酸枣悄悄把一整块菜窝头放进顾夏手心里,
“想和我交换什么吗?”顾夏低头,小心翼翼地啃着窝头,
“难道不能和你交个朋友。”酸枣眨了眨眼睛,
“这里怎么会有朋友。”顾夏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是眼里没有什么笑意,
“不过你帮了我,我可以帮你一个忙。”
“帮忙?”酸枣歪着头,似乎在考虑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
“放心吧,你一定会有需要我帮忙的时候。”顾夏吃完了菜窝头,这大概是他在沙漠里漂泊这么长时间吃的最舒坦的一次。
“对了,我有事情想问你。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关于我的一个秘密。”顾夏看着对方说,
“秘密?你的秘密?”酸枣来了兴致,这个年纪的女孩最喜欢听的就是秘密和故事,
“第一个问题,奴隶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工作吗?”顾夏竖起一根手指,
“前三个月不可以,仆人老爷会随机分配工作。三个月以后,可以选择工作。但奴隶也是有级别的,不是所有奴隶都可以进到内殿。奴隶的等级和工作中积累的积分有关,积分越高,等级越高。”奴隶简单地分为甲、乙、丙、丁四个级别。
像顾夏这种刚刚进入沙漠金门的奴隶,是低层奴隶(丁级),只能从事搬运、建筑、陪练、试毒等工作;酸枣是丙级奴隶,进入沙漠金门的时间超过三年,积分达到一定程度,一般从事耕种、纺织、誊写书稿、处理食材等工作;至于甲、乙两级的奴隶,可以进入沙漠金门的内殿,接触一些带有密级的工作。
“该你了,你有什么故事吗?”酸枣抓住顾夏的胳膊,
“我没有。”顾夏笑了,连一双凤眼也弯了起来,他伸出手,用拇指蹭了蹭酸枣的额头,
“你已经过了听故事的年纪了。”
酸枣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脸颊有一点发烫,好在脸上有沙土遮着,或许是看不出来的,“你这人真会糊弄人。”
“好了。第二个问题,怎么才能从奴隶变成仆人?”这是顾夏眼下最关心的事情,
“这我可不知道,阿杰哥哥是知道的,你有机会就去问他吧。”酸枣别过脸去,装作不想理会顾夏的模样。
“好了,我告诉你个秘密。”顾夏贴近了酸枣,小声说,“我从前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然后呢?”酸枣看着顾夏的眼睛,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从彼此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酸枣从来没在一个人的眼神里读出过这么复杂的情感,这种感情似乎已经从他整个身体里蔓延出来,令人忍不住全身颤抖,喉咙哽咽。
“他死了。”顾夏的声音轻得像一根飘在地上的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