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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入漠10:角斗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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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中秋节过后,私塾会举办围棋比赛,这一年我和向岚都报了名,而季乐和季春也在参赛名单中。我在第二轮对上了季春,我虽然没有和他下过棋,但对这个人还是有几分浅薄的了解。季春的优点是出手快而狠,绝不拖沓。缺点是急功近利,好大喜功。
我站在棋盘面前,与季春面对面行礼,那大概是我印象中离他最近的一次。季春是我们兄弟几个里相貌最不像父亲的人,他有一双圆溜溜的杏眼,鼻梁有些塌陷,厚嘴唇,面颊上有些雀斑。因为总是在府上作威作福,他的身材偏胖,脸上还有些婴儿肥。
这局棋我赢得十分轻松,季春不了解我。在他发现他远远低估了我的实力时,他慌了,于是我趁机把他杀了个片甲不留。季春输的很惨,惨到我早已离开了座位,他还在原位上一动不动,盯着棋盘发呆。向岚正在观看其他同学的棋局,看到我出现在身边,他有些惊讶。毕竟季春是去年比赛的前四甲。向岚刚想开口向我询问关于棋局的事情,我摇了摇头,示意他先看棋,稍后再聊。
向岚看的这盘棋下得很焦灼,倒不是因为双方都是高手,相反这两位都是初学者,水平不分上下,因此胜负难分。若是季春遇上他们两个中的一个,早已赢下棋局。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之中先有一人熬不住,提前认了输。向岚摇了摇头,他看出认输那人明明已有取胜的机会,却因为耐心不足,白白将胜利拱手送人。
我和向岚看完棋往屋外走,经过我刚才坐的位子时,季春突然从对面的位子上站起来,他盯着我的眼睛静静看了一会。我一定会赢你。
那就走着瞧吧。大概是季春的眼神有些吓人,向岚回了一句嘴,伸手把我拉走了。但我能感到身后那双眼睛一直紧紧注视着我的身影。
藤萝架下,我递给向岚一块小风做的绿豆糕,向岚吃了之后说,他准备出去逛一下,放松一下心情,等到比赛的时候再回来。向岚心情有些忐忑,因为下午课后,他要和季乐下他的第二局棋。季乐是去年比赛的第一名,向岚对上他几乎没有胜算。我这个二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皇都里有名的公子哥儿,过不了两年,就会有不少老爷,抢着把自家的女儿嫁给他。
我点了点头。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出去闲逛的,他之前收集了季乐的棋谱,除了自己研究以外,他还找了小风和周俊驰帮忙。他为的不是赢,而是通过他们三个人的力量,试探季乐的真正实力。所以那一年向岚和季乐的棋局,他在先手的情况下输了三目。但这并不是向岚的真实实力,只是他们三人设计出的、针对季乐的一盘棋局。
和我下棋的,不只你一个人吧,看来你们下了很大的功夫研究我的棋。季乐抿了一口茶水。谢谢二少爷指点,向岚受益匪浅。向岚拱手行礼。
你呢。季乐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向岚身边的我。
二哥,我可并没有参与研究和设计你。这句话说完,不仅是季乐,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这是我第一次称他为哥哥。不过,如果这五个兄弟里,若要我和其中一个打交道,我宁愿这人是季乐。
季乐愣了一下随后说,没想到现在聪明的小孩这么多。
这局棋是我和另外两个朋友研究了二少爷的棋,讨论之后,这才下出来的。如果换做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和二少爷下,结局也未曾可知。这事是我自作主张,和季夏没关系。
我猜向岚大概不想把我卷进设计季乐的计划中,担心会引来季乐的不满,但显然这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希望下次有机会和你们两个单独下棋。我要回府上了,要一起走吗,弟弟。季乐看了看我。
向岚。我拉了一下向岚。
哦,那一起走吧。你家三少爷呢?季乐通常都是和季春同行。
他今天中午输给你以后就回府上了,估计心情很糟糕,要闹一阵子。季乐无奈地摇头。
其实季乐和季春的棋风相差很多,若是季春愿意让季乐指点一二,他也不会这么容易输给我。季乐确实很强,但我确信,等我到了他这个年龄,一定能胜过彼时的他。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通过秘密通道出府了。这天周俊驰约我们三人在斗金苑见面,一来讨论和研究向岚和季乐的棋局,二来我们四人也可借此机会对弈一番。于是我暗中知会马师傅,故技重施,跟着斗金苑的家奴从府上的秘密通道到斗金苑与其他三人汇合。
我到的时候,周俊驰的小单间里已经上满了点心和瓜果。向岚盘腿坐在榻上,面前摆着棋盘,手里托着一盘精致的桃花酥。小风和周俊驰一左一右分别坐在向岚的两边,小风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周俊驰端着茶碗,侧身坐在棋盘边上。叶德明将我送来这里,我一进门,向岚便喊着,快,就等你了。
我走进屋,不客气地摸了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心里暗想,这斗金苑的厨子手艺不如小风。嘴上道,你们的讨论如何了。
我们三人这次大概试出了季乐八成功力,若换做是我,应该能让他全力应战,说不定我还有几分胜算。周俊驰和季乐下棋的时间差不多,脑子都是一等一的好使。周俊驰从小泡在斗金苑的大染缸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玩过各种各样的游戏,见识的东西原本就比我们这些锁在笼子里的雀儿要多去了。
季家的人果然不一般。周骏驰笑道。
我看完了。小风忽然从榻上坐起来,又走到另旁侧的桌案边去剥橘子。
于是我坐了小风刚才的地方,那处还留着温热,我把腿盘上来,端正坐直。那日我已经仔细看过这局棋了,季乐下的很好,但并非滴水不漏,向岚有几手更好的下法,只是他当时过于局限在他们三人商定好的路线中,所以没有想到。
向岚一边看我和周俊驰复盘,一边掰了一块桃花酥,塞进周俊驰的嘴里。向岚说了,斗金苑里也就这个是最好吃的。我正是有些口渴的时候,小风的碟子便端了过来,二十几片橘子摆了朵花,橘络剥得干干净净。
我们约莫聊了一个时辰,向岚手里的一盘桃花酥已经吃完了,他还吃了一碗汤圆;周俊驰的茶水添了两次;小风在一旁看书,留意到我的碟子里空了,又帮我剥了一盘葡萄。
好了,现在我要和阿季下棋。阿岚,你去和阿顾下一盘。周俊驰收了棋盘上的棋子,他请我先行。最后我输给了周俊驰五目。
总算是舒服了,假以时日,你一定能赢过你另一个哥哥。周俊驰伸了个懒腰。我抬头一看,小风和向岚的棋局也已经结束了,只是这两个人好像都不大高兴的样子。我侧目扫了一下棋盘,是向岚赢了;而他棋盘边上摆的一杯茶水还是满的。
好了,我们四人好不容易都凑在一起,不如一起出去逛一逛吧。周俊驰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闷,拉了向岚起身。向岚不说话,一个人往外走。
看吧,又是小孩子脾气犯了,我去哄他。我们去集市转一转。周俊驰像是看惯了向岚这幅样子,马上抬脚跟了上去。
我偏头一看,小风已经大致收拾好了棋盘上的棋子。少时,他起身走到我身边。我们便循着前面两人的身影走出了斗金苑的房间。周俊驰带了六个斗金苑的家奴和我们出门逛集市,前面四个跟着他们,后面两个跟着我和小风。当夜的集市已经远不如一个月前的花灯节热闹,秋风萧索,很多人家都闭门不出,连街边出摊的商贩也少了。周俊驰特意寻了一间点心铺子,买了四串糖葫芦分给我们。
小风把他的糖葫芦举到我的嘴边,他喜欢吃酸的,我喜欢吃甜的。他把糖葫芦顶上的糖片送给我吃,我张口咬了下去,余光瞥见向岚正看向我们,神情闪烁,隐晦不定。
你要是也想吃这糖片,我把我的让给你不就行了。周俊驰把自己的冰糖葫芦递到向岚的嘴边,向岚却扭头走了。我看向小风,想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但小风只是摇了摇头。忽然,远处传来凌乱的马蹄声和吵嚷声。
去看看发生什么了。周俊驰使唤两个家奴去前面打探情况,趁着这会儿,我们三人已经把冰糖葫芦吃完了,只有向岚的还一口没动。周俊驰秉着不能浪费的原则,从向岚手里把冰糖葫芦抢了过来,三口两口就吃进了肚子里。这期间,向岚一直用眼睛瞪着他,不过没有说话,像是还在生闷气。
回二少爷话,说是城门口来了一群难民,趁夜色正暗已经闯了进来,皇都的亲卫军正在镇压。应该是从中部平原来的难民,今年发了大水,淹了庄稼和房屋,农民无处可归,只得北行往这边来了。向岚又瞥了一眼周俊驰。
你想去看看?周俊驰读懂了向岚的眼色。
我也想知道现下这情景百姓们是什么境遇。向岚好不容易从沉闷的心情中解脱出来,我总要给他个面子,顺着他的意。
唉,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们这两位官家少爷没见过难民,自然是有几分好奇。周俊驰又看向小风,小风的眼神追随着我,那意思摆明了就是少爷往哪走,我往哪儿去。
走吧,带路。
家奴引着我们一路走去,难民零零散散地走在路的两边。他们年龄不一,有小孩、有大人、也有老人,以男性居多。全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有些人身上带伤,脸上带血,许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凶险,又或者是与众人抢食时遭了毒打。道路两旁的小商小贩都匆忙地收拾了摊铺,卷了铺盖便跑,急慌慌的,像是老鼠见了猫。举着长枪的士兵从我们身边经过,把难民拢到一处,往城外赶。
有个孩子脚下踉跄,摔倒在地上,左右也没人扶起他。我眼见他被来回的士兵踩了三、四脚,终于忍不住上前伸手把他拉起来,他的身子往后一缩,抬眼看了看我干净衣服袖口,又立即垂下头。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才发现小风没有跟过来。一回头,他还在原地看着刚才那个孩子,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
怎么了。我走过去,拉了小风到身边。
从前,我就是这样的。所以,哪怕是得到别人的一点恩惠,我都想要加倍还给他。我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小风继续往前走。
士兵在道路两旁一字排开,随时抓捕漏网的难民。我们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听斗金苑的家奴打探来的消息说,城外至少聚集了五百多难民。
皇都守军一向由怡王亲自掌管,派来处置难民的人多半是他的亲信。难民之事可大可小,只看如何处理。过了一会儿,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亲卫军的首领作了主,要在城外设一处难民营,用以安置这些外来的游民和难民,待灾情过去,重置家园后,大家再迁回中原。这对难民而言,是一件大好事,至少可以安抚他们的情绪,将他们暂时隔绝在皇都之外。以防他们情绪激动,冲进皇都。如果引起流血冲突,那就是一桩大事了。
如果没有西域边境的战争,一处难民营对于王室而言自然不算做是一种负担。然而随着战争的深入,王室不得不投入更多的资金在战争的开销上。而难民营也不可能维持初始状态,这里只会越来越膨胀。
当你一开始给野兽喂养腐肉,那么这腐肉就不能停止;当你的腐肉不够,转而给野兽投食干草时,它就会扑上来咬你一口,甚至会咬下你一只胳膊也说不定。难民营就像是寄养在皇都后院的一头野兽。
为了保障皇都的稳定,王室不得不在战争和难民营这两条主线上投入大量资金。长此以往,一旦王室的财政出现危机,不仅边境的战争面临溃败,而且全国上下将出现恐慌和危机。到那时,季氏坚固的统治就会出现裂缝。
夜色已深,我神色凝重地往回走,小风立即跟了过来。向岚和周俊驰在身后低声谈论了几句,他们的声音低,周遭的环境嘈杂,我没有听清,不过大概也是关于难民营的事情。
得,小商贩都跑了,夜市也没了,我们还是回斗金苑喝茶吧。周俊驰故意大声道。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小风和向岚刚才下过的那盘棋,这盘棋表面上看是向岚赢了,实际上是小风让向岚赢了。
——《季夏札记,下棋》
自东景元年,景怡王即位,幽王季翀被封摄政王匡扶朝政起,曾任大将军的向邵文被封镇西将军,派往西域边境,至今已逾四年。这次向邵文正是收到探子的消息,得知沙漠金门的重要人物赴西域作客,他一早便设计了相关计划。一来打击西域人的势力,二来查探沙漠金门这一神秘组织。
金门之乱已经过去了五年,这五年来,中原王室一直在搜索关于沙漠金门的情报,清除沙漠金门埋伏在王室和军队的暗桩,但可惜收效甚微。即使偶尔铲除了一些眼线,自己内部的情报仍然在不断外泄。
此次是可以正面交锋的机会了。向邵文显得格外谨慎,他的目标是活抓沙漠金门的人,找到沙漠金门的所在。他把人分成了四批,第一批乔装成西域人,由海上入境,从近沙泉实施包抄,捕杀西域和沙漠金门两方面的人员;第二批人潜伏在近沙泉,设置炸药和埋伏;第三批人在荒漠区实施埋伏和进攻;第四批人会在进入沙漠前组织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目标是跟踪沙漠金门的人找到他们的老巢。
目前第一批和第二批士兵的任务基本完成,但第三批士兵的任务宣告失败,向邵文很清楚这批人已经全部死在了荒漠里。好消息是他的人已经在荒漠里发现了致命的陶罐,现在全军上下正在配备相应的装置。目前,他尚能较为准确地掌握沙漠金门的队伍行进的方向和位置。他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与此同时,沙漠金门的队伍已经行至荒漠的植被区,这里是进入沙漠前的最后一片绿洲,此地是蚊虫聚集,毒物丛生的地带。自然是整个队伍最大的敌人。
小秋揉了揉肚子,走了一个下午,他一点东西都没吃,只喝了一点水。
“张嘴。”顾夏小声说,小秋下意识地张嘴,半块黏糊糊的红薯饼塞进了他的嘴里。
“顾哥。”小秋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嘘。”顾夏用手掌捂住小秋的嘴巴,这可是他特意私藏的。小秋紧闭着嘴角点了点头。顾夏见没人注意,把剩下半块红薯饼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队伍不停行进了三个时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海心先停了下来,宣布全队在此处休息。战小星下了骆驼,喝过水后,准备先吃晚饭。这一次端上来的容器和中午不一样,此番是个木碗。战小星一品才知这是莲子粥,而非蜜枣粥。看来这两种粥是特意用容器区分开了。
喝完粥,仆人老爷把汤药递了过来,战小星闭上眼睛,把药一口闷了下去,这一次倒觉得没有那么苦了。是了,因为莲子粥味苦,药也味苦,两者皆苦,倒不觉得有什么了。战小星忽然笑了。
这时候,顾夏和小秋除了私藏的红薯饼,已经没有其他口粮了,他们二人把剩下的水兑在一起,一人又喝了四分之一。顾夏觉得腿上和背上很痒,小秋替他一看,发现他身上出现了不少红肿的大包。
“这是什么咬的,来的路上你也被咬了吗?”小秋从顾夏腰间掀开他的上衣,
“来的时候还未入春,此时已将近六月,正是蚊虫繁殖的时节,只要没毒就行了。”顾夏在后背抓挠了两下,小秋挪动了一下屁股。
“你想干什么去?”
“想去看0417。”小秋压低了声音说,
“你认识阿杰?”顾夏好像有点惊讶,
“我们是一年来的,他很少说话,总是独来独往。我们那一年的熟面孔很多都见不到了,我们总归是有些感情。”
“你对他有些感情,他不一定对你有些感情,”顾夏笑道,“你要是想帮他,最好帮他去找根拐杖,要不然他撑不到晚上。”
“你说的对。”小秋弓起身子,
顾夏抓住他的手,拍了拍屁股,径自起身,“不如我去吧,多动一会儿,省的被咬了。”
顾夏钻进附近的灌木丛,砍了两根粗枝回来,用刀把枝干上的枝叶清理干净。一根递给小秋,一根送给阿杰。
“别太感动。我并不是一时善心大发,我的意思是,考虑一起合作吗。”顾夏给阿杰的这根粗枝,顶端刚好分开,可以将腋下架在缺口里,是一个天然的拐杖。阿杰抬眼看了一眼顾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你可以慢慢考虑,等晚上休息的时候,我再来找你。”顾夏抓了抓后背,从阿杰身边走开,
“谢谢。”少年的声音依旧是冷漠而矜贵的。
休息结束后,海心让队伍继续加快行进速度。对于沙漠金门的队伍而言,尽早进入沙漠,能减少一定的不确定因素。向邵文的军队虽然有一定的作战能力,但是对于沙漠的环境不熟悉,没有相关的作战经验。沙漠是地狱,也是抵挡敌人的屏障。
海心一边指挥队伍行进,一边勘查地形,他需要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安营扎寨。让队伍不停前行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需要休息。只有适当的休息,才能保证一定的觉察力。但同时必须妥善地安排安营扎寨的地方,以防御敌人夜晚的偷袭。
大约又走了两个时辰,海心带队在一处平坦宽阔的土地停下,“晚上我们在这里休息,所有人不得私自行动。”
很快奴隶们被安排搭建帐篷,顾夏被仆人老爷拉走准备第二天的口粮。临走时,顾夏把剩下的半块红薯饼偷偷塞给了小秋,并让小秋替他削四根长短一致的树枝,长度接近于小腿的长度。
顾夏给战小星熬了枸杞黄米粥和大米粥,大米粥里加了珍贵的白砂糖。
“你天天都让战先生喝粥啊?”毡帽老爷蹲在顾夏身边,
“不然呢,饭和水都在一起,最方便了。出门在外,也不能穷讲究了。”顾夏正色道,“枸杞黄米粥放木碗里,饭前喝;大米粥放瓷碗里,饭后喝。”
“好了,知道了。这有什么意义吗?”毡帽老爷装好粥以后问,
“意义就是,为了让药喝起来没有那么苦。”顾夏开始熬野菜汤,这是杀手和仆人老爷的夜宵,“咱们还有什么其他食材吗?”
“下午打斗的过程中碎了十几个鸡蛋,只剩下这五个了。米和面粉倒是还有不少。”毡帽老爷回答。
“那继续吃饼吧。”顾夏叹了一口气。顾夏在面里混了点野草,做了三十张饼,恐怕明日里他手里只能分到一张了。
做完饭,告别了毡帽老爷,顾夏带着小秋准备好的东西去找了阿杰。阿杰坐在帐篷前面,似乎是在等他。看到顾夏朝自己走过来,阿杰随手抛了个东西出去。顾夏反应很快,迅速把东西抓在手里,定睛一看,是一个小药瓶。
“从仆人老爷那里顺过来的,可以止你身上的痒。”阿杰顿了一下,“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还。”顾夏把药瓶揣进怀里,“依我看,你的腿大概率是断了。”
“嗯。”阿杰冷哼了一声,把脸低了下去。顾夏忽然伸手抓向他腰间的带子,阿杰伸手挡了一下,但无奈断了腿,身手不如往常敏捷。不仅没有任何作用,还带动了腿伤,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夏把别在身后的四段树枝卸下来放在地上,“我的技术很一般,但如果你想活着回去,恐怕只能忍耐一下了。”
“你要......”阿杰张了张嘴巴,
“我事先说明,我的技术真的很一般,我没有给人接过骨。但你的伤再不处理,你肯定走不回去。”顾夏把阿杰的腰带递回给他,“我不逼你,你自己选。”
阿杰没有接过自己的腰带,过了一会,他小声开口,“我会瘸吗?”
“实话实说,大概率,会的。”顾夏诚实地点了点头,因为即使他们二人的运气足够好,顾夏能够帮他把骨头接正,但是这样长途跋涉回到沙漠金门,骨头断裂的地方一样会移位。现在摆在阿杰面前的路只有两条,变成瘸子,抑或是变成死人。
“你不怕我会怨恨你吗,怎么说,也是你把我变成瘸子的。”阿杰看向顾夏,阿杰的眸色有些浅,在暗夜里像浅淡的琥珀珠。
“那就是我需要承担的风险了。无论害一个人,还是救一个人,始终都是要承担风险的。”顾夏舔了舔嘴唇。
“我接受你的提议。”阿杰的语气很平淡。
顾夏扔给他一个圆溜溜的绿色球体,看上去似乎是什么植物的果实,还没熟透,硬邦邦的,“咬着点,别把舌头咬下来了。”
“放心。”阿杰把果实咬进了嘴里。
由于阿杰受伤后一直处于运动的状态里,因此骨头移位的情况很严重。顾夏用刀挑开他的裤腿,发现他右小腿的整个皮肉都被顶了起来,断了的骨头从中冲了出来,整条腿都像被水浸泡了很长一段时间,泛着肿胀的红色。
顾夏的手还是很稳,宛如一个专业的郎中,阿杰差点也相信他手下有些真才实学。但一动手正骨,阿杰就知道这货绝对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老实说他们二人谁都不确定骨折的位置是不是被正回了正确的位置,只知道骨头大概是重新回到了身体里。顾夏用树枝和腰带进行固定,把阿杰的小腿绑了起来。
“阿杰,得活着回去啊。”顾夏看着阿杰,眼里的和煦渐渐凝成了坚毅,嘴巴一张一合间吐出两个字,“我们。”
顾夏走后,阿杰在帐篷外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拄着拐回了帐篷里。
沙漠金门的队伍在驻地休息了将近三个时辰,这段时间里,杀手在整个区域内轮流巡逻和放哨。他们的任务不仅是提防偷袭,而且还防止有人逃跑或做其他小动作。不过,经过一整天的奔波和拼杀,大部分人都精疲力竭,只想吃饭和睡觉。像顾夏这种私下还有其他活动的人少之又少。
出发之前,所有人都收到一片薄荷叶一样的东西,含在舌苔下面可以趋避蛇虫。很快,顾夏发现杀手不再使用毒气陶罐,而是每隔一段距离将竹筐中的毒蛇发出。一个时辰后,他们陆续遇到了敌人的连续进攻,但人数远低于预期,顾夏估计这里面已经有人被毒蛇咬死了。
随着敌人的不断出现,队伍一路向前行进,一路拼杀,杀手队伍也开始出现死伤。海心在植被最集中的地区,放了一把大火,暂时阻断了敌人的追击,杀手和仆人老爷进入峡谷中休息,奴隶在峡谷外望风。峡谷外奴隶狼狈不堪,一边喝水一边大口喘气;峡谷内杀手神色凝重,气氛压抑,只有战小星还在慢条斯理地喝粥。
“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是赢不了他们的。”战小星放下手里的瓷碗,海心正欲开口,战小星抬手请他稍安勿躁,“但是我们可以借天的力量一用。后天申时三刻,我们进黑沙角。”
“黑沙角?以现在的状态进黑沙角,活着出来的能有几人。”蓝玉显然不相信战小星的主意。
“现在还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去。”战小星平静地回答,“我说的话,可有落空?”
“没有。”海心沉声说,“还请听战先生指教。”
“我们要利用天给我们的这次机会,把敌人淹没在黑沙角的风雨和沙暴中。”海心承认他在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内心十分挣扎,他并不想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天杀的老天爷,但是目前他除了相信战小星,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顾夏正期待着一场天灾,而他从来没想过这个愿望实现得如此之快。在中原王室在沙漠金门的队伍屁股后面追赶了两天后,他们跟随队伍进入了沙漠最可怕的地区——黑沙角。黑沙角实际上是沙漠地带的一处巨型弯道,这处弯道长达四公里,宽有五公里,地势极低,无论是从东、西、南、北哪一个方向吹来的沙暴,都会把处在弯道中的人完全埋入沙漠中。
就在沙漠金门的队伍顺利通过黑沙角,所有的追踪者进入黑沙角的时候,沙暴来了。和沙暴一起来的,还有倾盆的大雨。沙漠金门的绝境竟然就这样化解了。
“顾哥,是我们太好运了。”小秋看着身后黄沙漫天,大雨倾盆,所有的一切被泥沙吞噬。他们一行人站在不远处的山丘上,雨水只是湿了他们的衣襟。
“并非是好运,实在是有个人算准了一切,要把此地当成他们的坟墓。有这个人在,真是我们的幸运。”顾夏朝前方望过去,只可惜他离战小星太远,战小星又在低头喝粥,所以他只能看到对方宽大的白色长衫和垂到腰间的黑色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