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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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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未许一觉醒来下午两点半,饿醒的。
先躺在床上点好外卖,然后才慢动作地下床去换卫生巾。
换完回来看见床头的红糖水,已经凉了,没法喝。
尤未许犹豫片刻,还是直接掀开被子躺回床上。管它的,不洗。
眯了几分钟,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又用跑腿买了两盒布洛芬,一小时后送到。
看看,这年头,还是金钱交易靠谱。
几个小时前她竟然为了杯难喝得要死还没卵用的红糖水跟裴竟低声下气,简直得不偿失,痛个经把脑子都痛没了。
尤未许扫一眼旁边,那半杯褐色液体经过沉淀浓稠得十分倒胃口,像明晃晃地在嘲笑她——和裴竟那王八蛋一副嘴脸,看着就来气。
尤未许心烦气躁地翻身朝向另一边,以为眼不见为净,结果闭上眼完全静不下来,没多久又忍无可忍地睁开。恰好手机提示外卖员已取到商品,片刻,只好认命地坐起来半靠在床头。
她边等边玩手机,每一个图标都点开,漫无目的,翻见一个消息框才想起昨天和人约好今天吃晚饭。
放在平时如果尤未许反悔不想赴约了可能还会找点借口敷衍搪塞,但今天实在没精力没心思,打字费劲,语音也累,她直接左划,删掉了整个对话框。
反正是酒吧认识的,无非被隔着屏幕骂两句欺骗感情,不痛不痒,以后她不去那家酒吧就从此天涯路人。
上一个消息框消失后底下的顶上来,带着红点,是她还没给回复的约会邀请。连着往下翻十几条,有儿童绘本的催稿,有前几天父母出门旅游向她秀恩爱的双人照,还有上过床的、约过饭的、一时兴起加上的一些男性,内容大体聚焦在兴趣爱好、时间空档方面。没有裴竟。
尤未许和裴竟大学时就互加了好友,但对话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而且尤未许从来不留和裴竟的对话记录。裴竟也不会。没必要。
——他们之间有什么有必要的吗?
好像没有。都没必要。
比如聊天记录。
比如这场婚姻。
还比如……
这么多年针锋相对。
从大学到现在他们已经认识十一年,并不短。再过一个十一年就都是中年人了。
尤未许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疲惫,雾一样轻飘,病毒一样来势汹涌防不胜防,迅速在身体里茫然泛滥,连带腹部刚刚偃旗息鼓的疼痛也再次阵阵撕扯起来。于是手机也不玩了,按掉屏幕泄气似的随手扔在一边。
尤未许慢慢深呼吸,将脑袋放空,什么乌七糟八的都打包踢出去,但人体机能就是这样,爱唱反调,越想放空,越容易想起一堆琐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平常完全不会有意识提起的事。
裴竟肯定不会像她那样放约会对象鸽子。
他是个细致周全的绅士。
不是夸他。
只是单纯陈述,在这方面,裴竟确实做得比她强。而且绅士并不是绝对的褒义词。
裴竟向来宁愿在事前事后多花功夫,精打细算,规避可能产生的一切风险,将后患全部扼杀在摇篮里,从不掉以轻心。至少尤未许没听过有哪个自称裴竟“前任”的女人撒泼闹事求负责,据说全是“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
没付出真心的人才会好聚好散。
但凡有点感情,都做不到立刻潇洒转身再也不见。
还有个区别。
接近裴竟的女人和裴竟一样没真心,不指望通过睡几晚就觅得一个如意郎君,大家都是玩,分寸始终分明。
而接近尤未许的男人,十个有七个多少都存了据为己有的心思,而一旦发觉对方有贪心越界的苗头,尤未许会立刻终止这段关系,方法手段随机,后果不计。
裴竟是人面兽心的绅士,她是任性的小孩,或者横行霸道的女土匪,对别人不心软,对自己也不手软。
否则现在她也不会一个人痛着肚子靠在这床上,浑身乏力精神空洞,孤寡老人似的。
“Ever you love me,ever you miss me……”
“喂你好——”
“嗯,对,你放他上来吧。”
外卖到了,小区保安打电话确认。
挂了电话,尤未许又坐了几分钟,估着时间不情不愿地挣扎下床。
外卖小哥很准时,饭菜还是热的,也没洒,闻着比红糖水香多了——也管用多了,这才叫治愈,她手提着都更有劲了。
尤未许边吃边给小哥和店家好评。
吃完了,将空盒用塑料袋里包好,系个结放桌上,等晚上吃完一起下楼扔。
然后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和数位板,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
疼归疼,钱得挣。
毕竟没谁来养她纵容她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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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的由头千奇百怪,内里套路却大差不差。人到齐后宴会主角欣喜致辞,宣布宴会正式开始,然后花蝴蝶一样在庭院里来回穿梭,和宾客谈笑风生。
气氛渐渐热烈,晚间推上高定蛋糕,悠扬交响乐切换成幼稚生日歌,人人都会,跟唱以表礼仪和祝福。
裴竟没唱,只是边哼边鼓掌。他也不热衷接下来意料之中骤然拉开帷幕的嗨歌热舞环节,选了个闹中取静的边缘地带沉默地站着品酒,顺便纵观全场。
很快有一些人——一些年龄层不一的女性向这个角落移动。
来意再明显不过。
裴竟扬起笑说“晚上好”,目光暗暗扫过,纯白羽毛吊带的女生二十出头,妆容精致,势在必得;旁边粉色纱裙的女生差不多年纪,眼神像遇见了一生的白马王子,简称犯花痴;墨绿色贴身鱼尾的女士明显是某个领域的杰出人士,不甘心输给小姑娘……
裴竟是聪明人,经验良多,学识丰富,还有与生俱来的敏锐和慎重。
这些人不合适。可以聊天,更进一步不行。
裴竟女人缘好,除了身材样貌和物质条件之外就多亏一张嘴,嫌少蜜语甜言直接哄人,但句句恰如其分让你心窝熨帖生不起气,像裹进一场秋末的暖风,事后想来还会回味而不是责怪。
裴竟花了一个多小时“打发”了所有意图搭讪的女人。
周围清净下来,原地就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黑色色块在灯火通明的地上久久不动。
裴竟浅浅舒出一口气。
他竟然会觉得有点累。
一定是因为今天这酒调酒师调错了度数,全场的酒都调错了,每一种都比原本的度数高,烈得尝一点就头晕发热。
裴竟脱下西服外套,松开两颗衬衫纽扣,同时招呼侍应生收走第三杯空马天尼,换一杯苏打水。
一口冰凉直接通到胃里,嘴里微咸的跳跃感像把气泡跳上了脑子,似乎清醒一点,又似乎更迟钝了。
裴竟正想这苏打水不会是什么新型酒吧,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你看不上她们?”
裴竟转身,看清后道:“好久不见。”
系花也说:“好久不见。”
她不给裴竟转移话题的机会:“为什么不在她们中选一个?”
她旁观了全程,清清楚楚看着裴竟绕着弯儿又直白的拒绝了她们。他一向擅长温温柔柔地哄人离开,离开的人心知肚明却还是离开了。
裴竟淡淡反问:“你指什么?”
“女朋友,今晚的床伴,随便什么。”
“不合适。”裴竟又喝了一口苏打水,确认不是酒。
“那我呢?”系花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嗒嗒”两声。
裴竟看她一眼,然后专注地看手里苏打水晃出的一圈圈纹路:“这是你今天来的目的?”
系花咬了咬唇:“……不,只是顺便。”
裴竟将剩下的苏打水一饮而尽,说:“你也不合适。”
“为什么?”系花不依不饶。
裴竟却好像真醉了,不打算再多说,让侍应生收走空杯便重新穿上外套。他觉得自己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但这宴会再待下去也确实有些无聊。
“为什么?”见裴竟无视了她,系花攥着裙子,低声质问,比起失态更像失落,“那时候你也这么说,究竟哪里不合适?”
裴竟揉了揉额,温度降了但头还是不舒服,真醉了?
不可能,这才几杯。
裴竟余光瞥见有什么晶莹莹的,系花哭了。
留着泪不擦,灯光一打,白皙的脸更白了。
裴竟想起出门前尤未许那样子,那也白,不过是纯天然无妆自然白——惨白,苍白,灰白。
不知道的以为病入膏肓择日变鬼了呢。
看着烦,所以他调暗了灯。灯光弱一点就看不出来了。
现在这里灯火辉煌,裴竟定定地跟系花对了会儿视线,转身去旁边长餐桌上拿了几张纸,系花不接,固执地要答案。
于是裴竟把纸叠好自己拿着,说:“因为你还喜欢我。”
带有真情的眼神是灼热的,哪怕只有一丝、一点,也容易将人烫伤。
系花愣了。
裴竟继续说:“我不和动真感情的人谈。有喜欢、或者爱,会很麻烦。”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见人又要走,系花反应过来慌忙抓住了裴竟的手臂:“你看错了,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我不喜欢你。”
比起嘴巴,更可信的是眼睛。那双眼睛里希冀和恳求像浪潮涌动。
但裴竟不是无绳的舟,不会随波逐流一一起伏。
裴竟拨开手臂上的纠缠,强硬有力,不容拒绝,然后在系花的注视中微微一笑:“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女士,失陪。”
“……裴竟,你说的全是借口!什么不合适,你就是个渣男!”过了几秒,系花气急败坏道。
裴竟已经走出两步,闻言脚一步没顿,继续离开。
他是开车来的,到了停车场,上车,启动。
在低缓的轰鸣声中,裴竟看一眼时间,八点。越远离别墅区四周景色越暗,他打方向盘,手指在搭上面轻轻敲了几下。
对,他就是渣男,谁沾谁倒霉。
尤未许也好不到哪去。
他们活该被捆到一起。
也只有他们能和对方捆在一起,互相伤害,互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