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与你共看云》南岸蓁蓁

2、遇上甜（二）

　　【存在于世的都容易得，得不到的都是不存在了的。】

　　天乐酒店——A市有名的赌博娱乐会所。许多豪门太太和贵胄公子的休闲娱乐场所。当然，还有一些寒门宵小妄想一夜暴富而散尽家财的人。譬如：沈茕意倾身相护的程忠环。
　　没想到，刚刚差点在劫难逃的他还会选择来这儿消遣。
　　按情理说，她不该在天乐就动手。毕竟要卖天乐老板杜升几分面子；不过她难得亲自动手一次，也从来没给过他面子。

　　进了天乐，暗处的人便给她报了位置。
　　晏晚将风衣一解，墨镜和车钥匙顺手丢给侍应生。
　　天乐灯火通明，映的她满目的光华。
　　杜升独爱金色。故，天乐的装潢奢华瑰丽，金碧辉煌。无奈是，复古豪华中显着张扬，富丽堂皇中透着庸俗。格调下至，与第一商务宾馆一比，稍显逊色。
　　据晏晚外公所言，天乐酒店有近百年的历史，传到杜升手中的时候，还依存着古韵——花梨桌面，楠木旋梯，波斯地毯。雕梁画栋，犹如古苑。杜家老爷子阔气大方，珍藏的宝贝一件不落的展于世人眼前。瓷器古董，名画墨宝全做了天乐的摆件。全然不怕谁觊觎，也不耽谁搞些小动作。除了那些真玩意，其他的半眼也瞧不上。
　　杜升接手后，趁着修复的名头，索性将天乐从里到外改了一番面貌。这一改，从中式直接跨越成了欧式。把杜老爷子气的不轻，一向爱惜旧物的沈靖语也惋惜了许久。
　　吊在天花板上的几米高的水晶灯的光晃的晏晚眼睛疼，她下意识的垂眸，蹙了眉头，心里合计将杜升这灯拆了当路灯更合适，方圆几十米必定恍如白昼。
　　贺之城近她耳畔沉声问她，“用不用知会杜爷一声。”
　　晏晚摇头，“由着他们去通报，我找他有事。”
　　晏晚模样本就惹眼，加上这群满身匪气的人，一时间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她行事向来高调，想做便做，随心随性，亦无人能管的住她。虽是豪门名媛，却恶名在外，比那街头十恶不赦的小混混更甚。
　　早已经进了A城的黑名单。
　　冷着眉眼拐过大厅，一路上她视若无人，稳步走过去程忠环的身边。
　　鞋跟敲在地砖上踢踏成曲，衣袂蹁跹成蝶。
　　程忠环喝的晕眩，趴在赌桌旁的沙发上，直到她近了他的身，也没有察觉她的到来。
　　晏晚瞥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只生禽。
　　她将那副纯白的棉质手套戴在手上，嘴角生出一丝邪笑来。
　　脚尖踢过地上的酒瓶，她抓过程忠环的领子，逼迫他直视自己。
　　“程忠环，西街湘山路四十二号熟悉么？”看着那双眼眸中有了星点的聚焦，她才将他甩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鞋尖踩在想要抓住酒瓶的手指上，晏晚听见了令她满意的惨叫。
　　“清醒了？”从眉梢处泛出冷意，她脚下又用了三分力。
　　“听好了，我呢，给你买了一份意外身亡险。”蹲下身子，晏晚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她的声线很轻且凉“你说，路上的车那么多，你又喝了这么多酒，应该很容易发生车祸，嗯？你说呢…”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沈小姐，我没得罪过您啊。” 地上的人如初梦醒，拼命的挣脱她的桎梏。他双膝屈着，身体伏地，一个劲儿的给她磕头。
　　晏晚冷眼瞧着地上的不断起伏的身影，忽然就想起来，半个月前那个微凉的夜晚，有个橘黄色的背影递给她的一把破伞。末了，还有一句柔和的，带着温度的，“孩子，晚上注意安全啊。”
　　扯了一下嘴角，她眼眸微深。“我沈清欢不想一个人活，还需要理由？”
　　不再看地上的人，她扔下手套背过身去。“剩下的你们处理，精明着点动手，丢回去时候，别吓着那家人。”
　　作为沈家唯一的小辈，晏晚的行事作风完全随了沈家的长辈。晏晚的舅舅沈靖语功不可没。
　　这一点，她最是引以为傲。
　　晏晚倚在包间的沙发上，第二根烟刚刚叼在嘴里，她要见的人便迫不及待的推门而入。
　　说是推，实在是文明用语；晏晚清楚的听见了木质断裂的声音。
　　杜升人未到，声先到。“哎呦，我的小祖宗啊。”
　　他的身上只围了件真丝睡袍，脚下还趿着拖鞋，看上去怒不可遏。
　　“我的小姑奶奶，这个月第几次了！我的庙小，容不得你这尊大神这么折腾啊。”
　　晏晚微眯着眼没看他，唇边露出了点笑容，嘴里轻轻吐着烟圈。
　　杜升依旧滔滔不绝，“月初，你教训林氏公子哥，我特意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琉璃珊瑚被你砸个稀碎。十号，你不知道抽什么风了，非要来我这儿赌，就买了那么几个筹码，最后带着你那帮人赚的盆满钵满的拍拍屁股走人。十八号，我那刚到手的限量款跑车车身被人刮的跟斑马似得。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替你那个舅舅报复我。”
　　晏晚了解杜升，一言不发的任他发着牢骚。直到一根香烟烧尽，她将烟嘴按在玻璃烟灰缸里用力一捻，掀起眼皮看了眼杜升。瞧着他唇角微干，想必力气也消耗的差不多了，这才淡淡的开口。“一根烟的时间到了。”
　　替他倒了一杯红酒，晏晚眉眼略微严谨。“我来是想问你，城南许昼云和s市贩盐大佬聂笙是什么关系。”
　　天乐鱼龙混杂，杜升更是黑白两道通吃，连沈靖语那样的人都夸赞他殚见洽闻。
　　杜升身心俱疲，猛饮一口红酒，还没缓过神来便被她扯了话题，稀里糊涂的着了晏晚的道。“许昼云？你怎么问起她了，你俩不是还有过节？”
　　杜升说的是当年清欢酒吧地皮的事情。
　　潇湘路当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隐落A市的北部。叶家远见卓识，先一步抢下潇湘路的开发权。事实证明叶董事长慧眼识珠，不久以后潇湘路大厦林立，百货商场如雨后春笋，后逐渐发展成了A市最繁华的商业地段。但对于叶家而言美中不足的是，原定于叶家归属的潇湘路中段的一块地皮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归属于晏晚名下。叶家拿到开发权之前，原定的转让合约却因为晏晚的一场意外而延缓签订。
　　待晏晚有精力处理这些名下产业之时，那块地皮已然成了叶家所属。
　　她向来不会吃哑巴亏，更何况他夺的不仅仅是她的东西，更是沈家的体面。
　　晏晚大大方方将文件摆在叶家董事长面前，虽是年轻的皮囊，气势却盛，姿态摆的端正，亦带着沈家人的傲骨。
　　众人只知道沈家有个能经天纬地的沈靖语，却不知沈家还有个如此锋芒毕露的小辈。
　　叶家更不知的是那块地皮归属合同其实是伪造的。上了小人的当、还夺了多年合作的老友的东西，叶家董事很是愧疚自责。
　　不论价值，舍了地皮之上的产业也要物归原主。
　　晏晚并非不是斤斤计较之人，更不在意那一处两处的财产。讨了面子，得了公道，那块地方？不要也罢。
　　权当小辈送您的礼物。
　　往后来日方长，您多多关照。
　　本来是和和气气皆大欢喜。
　　谁料，几日之后，竟有人以叶家的名义带人要挟她交出地皮。
　　晏晚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不管她是不是叶家的人，不给半分面子，直接撂倒她身后的那群废物将人拎到叶企。
　　你想要地皮？我便让你看着我拿走。
　　威胁我？我让你沦为整个叶家的笑话。
　　晏晚至今还记得许昼云狼狈不甘的样子，撕心裂肺的朝着她吼着要她死。
　　晏晚登时大笑，替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浑身戾气。
　　她的唇瓣一张一合，鲜红仿若嗜过血；语气云淡风轻，眼中却犹如死灰。
　　“我巴不得早点死。”
　　再后来，清欢亦成了潇湘路不可或缺的标识；提起酒吧，圈内人都免不得闲谈几句这桩过往，但也只不过是让晏晚嚣张跋扈的恶名愈发的坐了实。
　　见她眼神微滞，杜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唤她回神。
　　“聂笙可不是个善茬，s市聂家世代以电子行业谋利，偏偏聂笙不走寻常路，凭着一己之力以贩盐起家。”
　　这也是让她冥思而不得解的地方，以聂笙的作为绝不可能与许昼云共事。但他与自己素未谋面，却张口提出以清欢相换的条件，令她不免怀疑。可她查了许多信息。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两个人会有什么关系。
　　“所以，你那装酒的破船还在S市困着呢？”杜升捏了一粒青提放进嘴里，睨了晏晚一眼，“不是我说你，以沈靖语的手段和身份什么东西搞不到，你非得去挖死人的东西。”
　　杜升是聪明人，最是知晓事情远没有晏晚口中只是因为船长疏忽误判，那么简单；以她的性子，明知道对方有备而来却依旧未将事情闹大，让海警介入调查，只能是她有把柄在聂笙的手中，而这个把柄便连沈家也无济于事。除了那件事，杜升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她如此谨小慎微。
　　“那你从博物馆给我弄出几件珐琅瓷器出来。”
　　杜升说不过她，拿起酒杯轻抿了一口，撇撇嘴。
　　“既然你都已经察觉到他们之间有猫腻了，那你就直接去问聂笙呗。他那个人，从来不撒谎，装的很。”
　　杜升还想说什么，就看见她已经起身；倔强而纤瘦的背影映在他的瞳孔中，杜升无语了一下，淡淡开口：“有礼有数，坦诚而待。”

　　A市与S市只相隔了一个城市，晏晚让贺之城订了最早的机票。
　　聂笙尽地主之谊，还派了专车来机场接她赴约。
　　房车内，贺之城给她使了眼色，表示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
　　晏晚点点头，依旧暗着眸子，面无表情的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
　　等红绿灯时，晏晚撇头看向窗外路边闪烁的救护车。
　　红蓝色的光散在她的瞳孔中，她露出了一丝不屑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动，宛如一片雪落于地面，悄无声息一瞬湮灭。
　　人群攒动，有人被抬上了担架；熙熙攘攘之中，白色的身影虽然暗淡，但晏晚还是看见了他们的动作。
　　红色的血液从体内喷射而出，散在白色的衣襟上，落在脸颊眉宇间，晏晚都可以想象到它带着的腥。
　　令人窒息。
　　原来是和小朋友一样的济世救人的大好人啊，她如是的想，降下车窗，手上慢条斯理的点烟。
　　真脏。
　　可惜了那张脸。
　　烟头冒了红星，她没再看外面一眼。
　　车子很快到了酒店。
　　聂笙只邀请了她一人，贺之城与聂笙的人皆在大厅等候。
　　临上电梯之前，贺之城拉住她，晏晚摇摇头示意他安心。右手食指却在大腿外侧点了两下。
　　她今日穿的是黑色开叉半裙，贺之城含眸轻笑，终于放心。
　　酒店的风格偏向中式，晏晚由侍应生领着到了26层。
　　鞋跟踩在纯木地板上发出不那么好听的声响，晏晚走的缓慢，指腹似有若无的按压着裙子侧面。
　　拐过几间雅座，最终侍者止步于一只硕大的屏风前。对方朝她屈身，而后离去。
　　晏晚抬眼端详屏风--整座屏风皆是采用上好的木料，做工精细。缎面通透细腻。从细节处看全然不像现代的产物。
　　敛了目光，晏晚绕过这座价值不菲的装饰物，终于见到了闻名遐迩的聂笙。
　　聂笙颇有君子风范，见她来，放下指间的雪茄，起身相迎。
　　晏晚礼貌回应，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微微一滞。她以为令人寒噤的贩盐大佬会是粗犷狂野的长相，没想到，聂笙却是个皮肤白净，眉目清秀，兰芝玉树一般的男人。
　　看起来和沈靖宇年纪相仿。
　　聂笙看透了她的心思，闷闷一笑。“怎么？见到我这样觉得惊讶？”
　　面对他的直爽和坦荡，晏晚反倒是觉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她也不遮掩“聂总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心里想在什么。既然这样。”晏晚抿了一口清茶，神色淡淡“我们速战速决，我签合同，你放人。”
　　许是见她在场，聂笙没有再点燃那只烟。“沈小姐，我不想为难你。船上的东西完好如初，拿到合同之后，我自然会放你过去。”
　　晏晚颔首，也没多说什么。
　　房间内的留声机播放着钢琴曲，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给爱德琳的诗》。很有名的曲子，她记得很久之前有个人也喜欢听。那个人一边听一边画油画，而她什么也不做，水果塞的嘴巴鼓鼓的，眼前的场景在她的眼里也映成了一幅画。
　　晃了一下神，她将思绪从从前剥离出来。刚才她的心思全在聂笙身上，此刻静下心下来，才注意到整间屋子的摆设和用品都十分讲究。
　　“沈小姐，饿了吧？”没等她回答，聂笙便按了桌面上的一个铜制的小铃。
　　菜品一件件奉上，大部分都是符合她口味的菜，像是特意甄选过的。
　　待菜都上齐后，旁边身着经理服装的男人向他欠身“聂总，请慢用。”
　　聂笙微微一笑“辛苦了。”
　　闻言，晏晚抬眸。
　　从装潢餐食、举手投足再到他对待侍者的态度。
　　她再看对面的人，眸中添了点光，不断把玩镯子的手也放了下来。
　　想到杜升的话，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的开口。“聂总，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