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山有木兮木有枝 ——芳菲殿 ...
-
——芳菲殿——
大殿里，朝宁正将称量好的川芎、白芍、楠木，与新采风干的桃花混合研磨。香炉里线香燃尽，再点一支缓慢悠长。袅袅升烟，仍不见祁年和獍。小竹篓的香料皆碾成细粉，毛刷清扫余香。收至陶罐锁味封存后，朝宁才起身暂离芳菲殿。
春雨贵重，谁人不祈愿神明抬指再赐下一场人间暖风。月上中天，山下诸仙忙于耕种，此刻也该荷锄而归，卧榻而眠。
月华流照，静谧清和。一阵平稳有力的踏阶声渐行渐近。朝宁抬眸看去，处变不惊的脸上有丝微怔，瞬息变换间，又是众生皆知的三界神尊的端庄厚重，温文尔雅。“丘公子。”
“朝宁！”丘堃快几步行至朝宁身前，猛然一顿。哪是无字书的水墨美人，分明是朝宁上神本尊。丘堃心绪纷乱，垂眸躲避朝宁的视线，匆匆行礼道，“朝朝……朝宁上神。”
朝宁再一瞬愣怔，紧紧注视着丘堃双眸，似是透过这双眼窥探不为人知的一隅，莞尔道，“公子不必客气。”
瞥见朝宁山溪畔兀自垂钓，不由脚步放轻，轻声道，“可是扰了上神雅兴。”
“非也。”朝宁提高鱼竿。竿既不打弯，亦不穿线。不过一根随手拾起的断枝。“公子月夜信布，是吾扰了公子雅兴。”
丘堃稍提衣摆，坐在朝宁身侧，陪他闲钓。“若说‘扰’，该是在下叨扰许久。”言毕，丘堃刹那回神，知己言错。
“公子的伤既已好全，吾便心安了。”朝宁不再谈论“扰与不扰”，换言道，“过了十六便有了月缺之相。”
“会圆的。”
虫鸟脆鸣，风声诉语，溪水潺潺，月映流星。丘堃望着钓月的桃花仙人，想起“巫咸”的话。“清风教所做之事，入地府百年千年也是赎不完罪的。”
明月终有圆时，我该回到我的地方。“以后还能再……”“叮铃铃——”悦耳空灵的铃音回响，打断丘堃的话。
也罢，毕竟这些话也不能说与神听。
一头黄牛背上驮着两个睡得昏沉的少年稳步上山。近看身侧横挂两把锄头。一见朝宁，黄牛瞳眸闪烁溢满星子。俯首触地，尾巴摆动欢快。“哞——”
“辛苦你了，蛮青。”
“哞——”
“吾来吧，你早些回去休息。”
“哞——”
丘堃上前欲替朝宁接过牛背上的少年。蛮青提蹄后退，一只后蹄来回擦地，鼻子皱起向外哼气。仿若再进一步，尖锐的牛角将贯穿他的肺腑。
“公子帮吾提锄头吧。”朝宁开口，蛮青偏过头不再看丘堃。丘堃看着牛面，竟品出不受待见与深深的讥讽。
“这是……獍？”藏青布衣被挽起袖与腿，白净的脖子挂着一长串桃胡木珠。丘堃之所以认出华源镜，是少年额上一抹熟悉的朱红色纹。
“是镜儿。”
两个带土的锄头搭在丘堃肩上，朝宁一手一个十岁有四的孩子抱满怀，轻松如抱牙牙学语的小童。许是今日累坏了，亦或是安睡的术法使然，一点动静也不会扰其眠。
回芳菲殿的路上，丘堃落后朝宁三步，看着石阶上高不可攀又如此近人的神明。不由想入非非，就如人间寻常夫妻，他熬了半宿，两个孩子已然窝在怀中酣睡。我忙于春耕，荷锄而迟迟归。他抬手替我拭汗，在我耳畔细语温声。他纺布我掌灯添油，逗乐玩趣。
丘堃不知是否受无字书影响，他看向朝宁，似是曾有一个时刻，他亦是这般目光不错，傻傻盯着不染纤尘的典雅碧华。
近如昨日，远如千年。
次日清晨，俩个身着织银藏青布衣的少年侯在房外，正是少皞祁年和华源镜。“公子伤既养好，今日便速速归家去罢。”
华源镜不似猫身时懒洋洋伸腰打哈欠，抱臂强硬道，“光阴荏苒，公子久呆不得。”
俩个少年人庄严肃穆，全然没有平日里见的蓬勃朝气。丘堃知道，他该回了。
“走吧。”
桃花瓣瓣飘飞，暖阳洒落。芳菲殿的殿门紧闭，神尊不在大殿。丘堃目不转晴，只为离别时再见一眼山阶上恬静淡然的朝宁。
“出阴入阳，四道开明。八神六甲，随我利贞。日月使赞，头带七星。开！”祁年和獍掐诀念咒。下一刻，他们站在清风教的山门前。山门大开，清风拂面，等待迎接他的少主人。丘堃抬首看着山巅之上威严耸立的青铜殿，恍如隔世。
獍只一抬手，一柄木剑即现。他将木剑交于丘堃道，“公子拿到此剑自会明白上神用意。”
丘堃握着光滑的剑柄，指尖隐隐流转丝丝生机。这是神明的警示。
昨日回房后，丘堃辗转反侧，不得好眠。悄声去山腰石亭看花，鼻息一抹清醇酒香。竟不想花树玉手垂下，缠绕一串翡翠洒金手持，上坠的小金牌刻磨二字。
丘堃目光渐暗，身体僵硬不能动弹，齿贝咬紧得发酸，呼吸亦是沉重。混沌，意乱，酸楚……
许是受无字书所控，丘堃放任脏污的自己俯身轻触朝宁的唇。为何是他呢？
这是丘堃仅能想到的最唐突孟浪的事。
丘堃方离半寸，朝宁双眼缓缓睁开，哑声道，“我没偷喝。”
是“我”，不是“吾”。是把丘堃认作那个人了。
丘堃看着面前白洁的脸，俯身再碰朝宁的唇，是淡雅柔和的桃花香，“什么酒？”
“你酿的仙人醉。”
“喝了多少？”
“只一口。”朝宁合眼仰头凑近丘堃，鼻尖蹭鼻尖，温声呢喃，“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朝宁……”
朝宁双眼蓦然睁大，一瞬酒醒。三指随意捏折根长枝。桃木化剑向丘堃劈砍而去。“丘厚固！”
……
眨眼少皞祁年和华源镜便消失于人间。不过大梦一场，哪来的世外仙山，桃源仙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望天苦笑，“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可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