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写集》李澹

4、第四回·四人观雪谈夜话，孤日照山映白林

　　东瀛阔阔掀波浪，使得求道柯卿退。白日赠曦光，有人高地赏。
　　——《菩萨蛮》上阕
　　王摛锦闻得温润如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遂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文雅俊秀男子向三人走来，男子身着白蓝两色衣裳，肩上一件浅蓝色的厚皮大氅，整个人看起来不染淤泥。
　　陈长舜笑道：“可只是晚了？我托你带的梅子酒你也未带。”
　　男子走近笑道：“姊夫何出此言，此处是梅林，哪缺梅子煮酒呢？”
　　陈长舜对王氏夫妇道：“他便是这般不正经，没带便是没带，说得倒是我的不是了。”又笑道：“他是我先夫人的弟弟，姓柯名子棋。约莫与王贤弟一般年纪。”又对青年道：“这是兰溪县县令王摛锦，旁边这位是他的夫人庄氏。”
　　柯子棋作揖，“王大人，久仰。”王摛锦站起回礼道：“柯兄客气。我虽为兰溪县令，今日却是来此做客，便莫要如此客气了。”两人各说了生辰，原来王摛锦比柯子棋只是大了半岁。
　　两人相视一笑落座。陈长舜再为四人添雪水茶。
　　王摛锦道：“陈兄适才讲到梅陵出了怪事，又是何事？”陈长舜叹息道：“适才说到放火烧山的因失心疯而死，死状惨烈。而梅陵这边……我之前忘记说了，这座山其实是有名字的，唤作‘白梅山’。”说罢看向王摛锦，王摛锦一惊道：“我去兰溪时曾经过一座寺庙，唤作‘白梅寺’，但却是在沉泣山上。”陈长舜点头道：“不错。你们或许疑问，同名白梅，为何不在一处？话又要说回那场大战，那应是四十余年前的事情了，我是二十七年前任梅陵县令。我刚上任时，这白梅山上的白梅长了一半，那白梅寺也是荒废了不久。”梦娘凝眉道：“大人，那寺庙可是白梅山一事后才修？”陈长舜道：“没错。传闻那白衣女子便是飞向沉泣山方向，人们在一处空地上寻得一条白色绫罗，再不见这女子踪迹。我要说的梅陵怪事便是自从火烧梅林后，梅陵县内除了白梅山，梅花再不开放。不管是野外的还是家养的，都是如此。而那沉泣山，也在那之后不久生出了怪声。怪声之事确实没有头绪，上任梅陵县令认为是梅妖作怪，便着人在捡着绫罗的地方盖了一座寺庙，便是‘白梅寺 ’，又在寺里请了不少神佛，意欲镇压梅妖。只是怪声依旧，人们渐渐离开，这白梅寺也是荒废了。”
　　柯子棋道：“事情过去已久，人们各执观点。相信神佛的便认为是梅妖作怪，那女子就是梅妖；不相信的便认为是有人作怪，故弄玄虚罢了。”王摛锦良久道：“我虽受圣人教诲，要敬鬼神而远之，我自己却是相信这些事情的。”陈长舜笑道：“这只是个奇谈罢了，贤弟如何以为都是可以。”
　　四人继续谈话，不觉天黑昏暗，便简单用了一顿梅宴——梅干开胃梅作茶，梅饼入馅梅作酒。四人用完再在院外闲聊，连着火炉子也搬了出去，四人便是抱着汤婆子围作一圈。不知何时，梦娘忽地道：“雪来了。”说罢抬手，看见细雪飘落在自己手心。
　　陈长舜笑道：“白梅山的雪景是一绝，可惜现在是夜里，看得不大清。”又道：“贤妹若是受不住这寒夜，便早早回屋去吧，小心冻着了。”梦娘笑道：“大人，不碍事的。”陈长舜便又叫人给梦娘再找件披风来。梦娘待碧梅给自己系上一件碧色的披风，又发现雪又大了一些。柯子棋忽地起身，道：“我拿上个灯笼，王兄与我去外头走走看看吧。”王摛锦寻思着梦娘在这样的夜里行走不方便，便想婉拒。不料柯子棋刚走出两步，便猛然滑倒在地。“子棋！”王摛锦讶然一叫。还不及下人前来相扶，柯子棋便一只手撑着地站起，有些窘迫道：“不碍事不碍事，我只是脚滑了一下。”陈长舜笑着摇摇头道：“便莫要出去了，外头也看不见什么。”柯子棋连连点头，进屋换件衣物去。
　　王摛锦转头问梦娘道：“你可困了？不必强撑着陪我。”梦娘摇摇头道：“故事新奇，茶水上好，我一点不觉得累。”王摛锦点点头，又为梦娘添茶。不久柯子棋换件了锦色的衣裳出来，他更是英俊非凡。四人接着谈论，又说到诗词，这便是文人们最少不了的。王摛锦道：“古往今来，我最爱李长吉的《苦昼短》一篇。长吉的豪气可与太白相比，只看那‘斩龙足、嚼龙肉’就可知了。”柯子棋笑道：“王兄你连那传说中的龙也相信，更难怪这怪谈了。”梦娘笑道：“我倒以为，此篇最后一句‘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才是最好一句，说那追求长生之道的都是虚妄之言。”柯子棋又笑道：“可不是。贤兄贤嫂不知，我几年时还相信那炼丹之术，为此还前往崂山追寻。”梦娘道：“可是追求不到，才再不相信这长生之说？”柯子棋长叹一口气道：“没错。我入道几载，却发现自己根本无道心，自己便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长生之说不可信，我还是相信人生苦短，及时行乐。”陈长舜笑道：“可不是。当年他赶着去，先夫人也劝不住，还好是自己回来了。”梦娘含笑道：“这便也是一段有趣的过往了，奴家可从未去过崂山那样远的地方。对了，可出海去了？往那东瀛去看看。”柯子棋道：“曾坐船出过一次海，行船不远便遇着风暴，当时浪涛拍船，我随着船一般左右摇晃。后来侥幸留了一命，却早日乘了船回来，再不敢出海去。也便是那时，我也明白自己并无老子所说的‘无为’，我更没参透‘无为’的含义。敢问各位，既是‘无为’，那我在遇险的时候是要不动还是要逃生，我逃生是否便是违背了老子所言的遵循自然？”三人皆沉思，王摛锦先道：“我不通道家，不敢妄下定论。但我以为，只要是为了求生，不论是否违背‘无为’都可以。”梦娘亦道：“奴家不懂这些，但也以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生命无疑最是宝贵。”柯子棋笑着点头，看向陈长舜，陈长舜笑着摆摆手道：“我也是不懂那些的。但你若是当时没了，你姐姐当初定是死也不让你去那崂山。”柯子棋笑出声，与三人再谈其他。
　　不知过了什么时候，东边方向生出了亮光，有些微光从黑夜里头挣扎出来。王摛锦道：“我们竟是谈论了一整夜，现在天都要亮堂起来了。”陈长舜笑道：“诸位随我去高处赏日出吧。”前后一名小厮提灯，四人走在中间，众人寻着日出的方向去。山路微陡，石阶上还留着雪，众人都慢慢行着。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空旷的高地，都为眼前美景而惊叹。
　　只见：一轮红日半空照，千朵白梅林下耀。百缕清光映山亮，万朵白云壮河阔。
　　王摛锦赞道：“如此美的景致，此生难见。冬日里头河水结冰，本是不好的，今日一看，竟是美景。”陈长舜笑道：“诸位来见这一遭，都是值了。子棋，待会儿你去将这画下来吧。”柯子棋道：“我正有此意，只是等待到回府时候了。”王摛锦问道：“贤弟画艺如何？”陈长舜抢道：“他比较谦虚，市面上署名‘林野先生’的，便是他的画作。”王摛锦惊呼道：“柯贤弟竟是‘林野先生’，失敬失敬。贤弟画技高超，家父都曾画高价收藏过一幅贤弟的作品。”柯子棋拱拱手道：“王兄谬赞了。雕虫小技罢了，不敢没有自知之明。倒是王兄若是不嫌弃，我将这画作好了赠与王兄如何？”王摛锦忙道：“可是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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