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浊与污浊的忧伤》商千

4、第 4 章

　　中原中也做了个梦，自失忆后的第一次做梦。

　　他有了“梦”这个概念。

　　梦里四面都是黑红的墙一样的东西，他被关在正中央，出不去，呼喊也没有人应答。

　　最后他在里面睡着了，是很久以后出现的一只巨手把他惊醒，带他离开。

　　这个离奇的梦就此结束。

　　醒来的中原中也看着眼前的黑发男人，突然有种很想抱抱对方的感觉。

　　怎么回事？

　　他抬头看了看白濑。

　　“这位是兰堂先生，叫叔叔吧。”

　　“叔……叔叔。”

　　兰堂勾起笑容，点了点头，金绿色的眼瞳里一片温软。

　　事情的发展正如白濑预料的那样，兰堂和中原中也的叔侄情谊日渐深厚，羊组织也越来越景气。他们搬到了一个名叫擂钵街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名字是谁定的，但自从有人在那个直径约两千米的深坑里住下后，越来越多人去那里定居。不过来的也不是什么富豪高官，而是一批又一批的流浪者，老的小的都有，青壮年就更多了。羊组织毕竟是靠偷靠抢获得食物和钱财的，眼看着贫民窟的人变少，这群小孩就跟着走了。

　　但房子这事便离不开慷慨大方的兰堂先生的资助了。从材料到搭建，包括家具和其他日用品的购买，兰堂先生掏腰包掏得很熟练。

　　所以工具人还是工具人嘛，不出力就出钱，这才是好工具人。

　　抬眼看着窗外，白濑蓦地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在这个世界待了一年。

　　擂钵街变化很大，不再是被焚毁到焦黑的荒地。虽然还没有发展成动漫里的模样，但却给人另一种震撼。就像春日里光秃秃的树枝上萌发的几点新绿，在半融化的积雪间展现完全无法忽视的顽强的生命力。

　　这个世界和活过来一样，从那零零星星的绿意开始，大片大片的色彩涂抹在灰白底色上，但是……

　　似乎并没有他刚来这个世界时看到的景致鲜活。

　　“荒霸吐……”

　　凝视着左掌，上面还有冻疮的残痕，掌心那块勾玉图案却是消失了许久。

　　神明在庇佑这片土地吗？

　　哎，都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会想这些啊。

　　白濑笑得眯起眼睛，入目的整个世界都变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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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堂最近来的次数少了，组织里不少孩子都很想他。没什么比不用顶着别人的白眼咒骂和拳打脚踢就能有吃有穿更好的，虽说是偶尔才有的待遇，但他们比过节还高兴。如果没有兰堂，他们或许都忘记以前有家的时候是怎么过节的了。

　　“兰堂先生怎么还没来啊？”晶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腿上的那道刀伤还没止血。

　　“嘶——你轻点！”省吾疼得嗷嗷叫。

　　白濑垂眸，沉默地揉着省吾臂上的淤青。手心的药膏化开，刺鼻的药味弥漫，浓烈得令他想打喷嚏。

　　在擂钵街建这样一个据点，实在招摇，不引来苍蝇臭虫才怪。

　　以卵击石的战斗，重伤两个，轻伤一片，所幸敌人怀着贩卖儿童的企图，这次没有成员去了黄泉比良坂。

　　“真糟心，他们怎么找过来的？”柚杏边说边踹了地上那些人几脚。

　　“叔叔说不要外传基地里的布置也不要让外人进来，是外人偷看我们吗？”

　　羊组织新建的大本营看上去是普通仓库，外面挺破旧的，但里面干净整洁，甚至有家的味道。别的不说，榻榻米绝对够数，小羊们一人一床被褥的愿望都实现了，就算半数人要睡大通铺也很棒。

　　但物质上变好了，不代表精神上有提高。

　　看中原中也的傻白甜的小样儿就知道，地主家的傻儿子，没跑了。

　　“你先别动，中也。”白濑回头按住中原中也的肩膀，“伤口裂开会浪费绷带。”

　　也不知道中原中也是不是生来就猛，打起架来像头野兽，又狂又狠，全场MVP白濑双手送上。但白濑看着中原中也一身细皮嫩肉被打得到处是伤，就想着不如他亲自动手打趴他算了。教了技巧不会用，靠着蛮力一路莽，简直是愚子不可教也。

　　白濑越想越气，把伤药放回药箱里，抬步上楼。

　　柚杏看了看周围，什么也不说，拉住白濑的衣摆跟上去。

　　讲真，这里的柚杏聪明好多。

　　白濑一边想着一边翻出一捆麻绳，看了看长度，勉强够用。

　　“跟着我干什么？”

　　柚杏见白濑不回头，绕到他面前问：“你知道叛徒是谁，为什么不指出来？”

　　“他都伤成那样了，说不说有什么关系吗？”

　　白濑从床底下扒拉出自己的小箱子，当着柚杏的面数起钱来。

　　“你哪来的钱？还这么多！”

　　“很多吗？”白濑摇了摇头，“不多啊，也不知道够不够用。嗯……大家的钱怎么来，我这钱就怎么来，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本来没攒下多少，就是之前摸进一个小组织的分部，抄了他们的家底。”

　　“喏，你和……算了，你随便挑个人陪你去买药。走小路去，外面蹲守的人不容易发现。”

　　“就这点钱哪够啊，那个老板收钱死贵死贵的……等等，外面有人蹲我们？！”柚杏瞪圆了眼睛。

　　“消炎药和绷带，这些钱足够了。要是你被抓了，损失也小。”白濑抬眼看她，平静地说，“那些家伙，我会解决的。”

　　“那我出门啦，拜拜。”

　　白濑目送两人离开才用麻绳很有技巧地把俘虏绑好，绑得非常结实。

　　大伙儿都歇下了，该收拾这帮杂碎了。

　　外面的人不少嘛，没关系，全废掉就是，管他那么多。

　　月光凄清，照在银发翘起的发尾上，勾出一阵寒意。

　　白濑站在冷风里看着几个大老爷们屁滚尿流地逃掉，没有乘胜追击，而是低头按揉红肿的指节，再拾起他们被卸下的武器。

　　小刀别在腰上，他一直没有拔出来用。如果拿刀的话，他怕自己照着敌人的要害下手——在杀手眼中，让一个人死掉真是太容易了。这是跟着topkiller学习体术的坏处。

　　‘当心着凉啊，宿主大人。’

　　白濑脚步一顿。

　　最近光越来越关心他这个宿主，之前那个冷酷AI仿佛一键智能升级了，增添不少人情味。

　　‘啊，知道了。挺久没练，手生了。今晚的文书工作模拟先不做，换成体术训练吧。’

　　‘宿主大人不累吗？’

　　‘说实话，精神体似乎没什么疲惫感。’白濑伸了伸懒腰，两手交叠置于脑后，‘离达标还差得远呢。以前不觉得琴酒那么全能，现在看啊，他一个人撑起黑衣组织还真是没问题的。如果新手任务要成为琴酒，我做一天都不行。’

　　‘新手任务不会这么难的。’

　　‘啊，是吗……现在这样也是简单的新手任务？你该不会给我来了一个正规任务吧。’

　　面对白濑的调侃，光没有回答。

　　系统地图上两个绿色小点缓缓移动，显示柚杏他们正在返程。

　　‘不聊了，我先处理一下。’

　　白濑一手刀劈晕一个醒来的俘虏，把他们吊了起来。

　　用的是同一根麻绳，像捆螃蟹一样，一个面朝天，一个脸对地，再把麻绳绕过房梁将两人吊在两边，搬两张木凳放在下面。

　　“白濑？你在干什么？”

　　柚杏和阿直买完药回来了。

　　“先把药放下，给我找些砖头来。”

　　麻绳长度刚刚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加一摞砖头正好。可怜他们连身下的椅子都碰不到，全身重量仅凭那一摞砖头支撑。瘦小的人尚且受不住，何况是肌肉发达的壮汉。

　　柚杏和阿直看着白濑辛苦劳作的成果，捂着肚子爆笑。

　　“好损啊，哈哈哈哈——”

　　“小声点，别吵醒大家。”柚杏捂着嘴笑，努力控制音量，“对了，要是我拿走那几块砖头会怎么样，他们会疼得大叫吗？”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跃跃欲试。”白濑像欣赏艺术品一样看着昏睡着的俘虏，皱起眉头想了想，“起码等到明早再拿，那滋味才酸爽。”

　　“不要用这么正经的样子说这些话啊！”阿直搓着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不明白自己的两个小伙伴怎么都变异了，“换个恐怖点的语气不是更带感吗？”

　　行吧，其实这仨都不怎么正常。

　　惨，实在是惨，一定要让大家好好欣赏，出出这口恶气。

　　想到一块去的三人嘿嘿笑着，蹑手蹑脚地回了房间。

　　谁都没想到最先看到这一幕的是兰堂。

　　“这是新的报复手段吗，真是非常富有创意啊。”

　　柚杏把针剂注入伤者体内，然后抬头打招呼：“早上好，兰堂先生是来找中也的吧，他受伤了，应该没睡醒。”

　　“受伤？”

　　听完昨天遇袭的事，兰堂就快步上楼去看中原中也了。

　　中原中也的伤口是白濑亲手包扎的，兰堂感觉没问题就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他游荡街头时找到了工作，加入港口黑手党，也知道调查情报的不少门路。在查不到和自己有关的信息后，他又调查了白濑。

　　贫民窟的孤儿就像路边的狗尾巴草一样不起眼，而中原中也告诉过他，白濑是五岁开始流浪的，现在想查白濑的家庭资料好比大海捞针。

　　这就是白濑肆无忌惮的理由吗？

　　不，没有那么简单。敢毫不遮掩地展露特殊之处，他一定有自己的底气。

　　到底是什么？

　　异能力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白濑？

　　兰堂想起那天初见白濑时看到的那双带着些许傲慢和轻视的眼睛。

　　捆绑俘虏的军用系绳法，堪称完美的包扎技术，加上一点顽童的搞笑，组合成对兰堂这个人的恶意挑衅的意味。看不出，就只觉得白濑不是普通人；看出来了，那种对自己的过去的不解和渴望便翻涌起来，强烈到似乎要将自己淹没。

　　为什么他能一眼看懂？

　　他的过去是怎样的？

　　心口空落落的缺了一块，对自己消失的过去的迷茫和恐慌压下绵密如同被针刺着的疼痛。

　　不可以，绝不可以伤害白濑。连半分杀意也不能提起。

　　哈——这种憋屈的感觉，真是令人难受。

　　兰堂坐在中原中也床边，偏头看向在房间的另一角熟睡的白濑，勾起笑容，眼底一片阴翳。

　　白濑同样看着兰堂，在精神空间里，透过屏幕看他。

　　“好难看啊。”

　　他感叹着，用狙击木仓打穿靶子，结果被后坐力震得连木仓都丢了出去。

　　“唉，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