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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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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为了什么才来京城的呢?”面前的那个公子哥这么问道,这已经是这半个月以来第三十一个来向凤单提出问题的人了。
凤单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茶,想:下一句必定是敢问兄台从何处来?
“诶,你从哪来的?”
“江南。”凤单瞟了一眼桌上的剑,破例开了一次金口。
眼下已到二十日,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他等得十分烦躁。秋意渐渐浓重,相信不久就会迎来冬天,也就到吃甜酒汤圆的时节了,现如今却被平先生绊住了脚,脱不了身。
醉仙居是京城最大的酒楼,即使是小食也做得比寻常酒楼的招牌菜好吃,此处最出名的是酒,来吃饭的人不论是谁都要点上一壶剑南春下菜,只是这桌子上南北菜系都齐了,就是没有酒,于是江秦问:“你怎么不喝酒?”
凤单那双漂亮的眼睛从凉菜移开,看向了江秦,对面桌的姑娘正巧对上了他的视线,真心实意的发出了一声痴笑。
他说:“喝酒误事。”
江秦把头凑了过去,满脸都是好奇,“误什么事?”
“杀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北方重盐油的饮食让他的嗓子有些上火,嗓子多了几分嘶哑,乍听上去的确有几分变态杀人魔的风采。
“你可真会说笑,”江秦蓦地一笑,“你可知杀人是犯法的?”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犯谁的法?”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专心吃饭,任凭江秦如何旁敲侧击失去脸皮他都不动如山金口不开。
江秦自讨了个没趣,让身后跟着的大汉掏了一张帖子出来,放在凤单面前。
他打开了折扇,摇头晃脑的说:“这是我江府的帖子,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来江府找我。”
凤单瞥了一眼那张天青色的帖子,把最后一口凉菜咽到肚子里后才说道:“我不需要。”
江秦露出了一个故作高深的笑容,顺利的说出那句酝酿已久的句子,江秦的声音外面裹着一层虚无缥缈的云,内里是旁人窥不见的景色,他说:“你当然需要。”
说罢,他便拂袖离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凤单若有所思的看着大门,随后又看向了桌子上的剑。
京城似乎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晚上的栖凤阁是最热闹的,里里外外都是五颜六色的灯笼,把这一片天地照得如同白昼,也把小娘子的明眸皓齿照得清清楚楚,食客嫖客赌客齐聚一堂,抱着姑娘花天酒地,手不闲着,嘴也不闲着。
男人们来这里寻欢作乐,也来这里谈些见不得人的事,这里看上去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实则处处显出腐败堕落的痕迹。
凤单站在栖凤阁的门口,仰起了头。
人群熙熙攘攘,进进出出,他们说着嗓子里起码混了好几斤猪油才说得出的话,带起了无数阵香风,他突然觉得鼻子有些痒。
今夜玉堂春约他在此见面,可他却在住的地方找到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他攥紧了手上的东西,脸色沉了下来。
“诶哟,这是哪来的小相公啊?怎的如此面生?”
楼上的姑娘们挥着香帕,一颦一笑都叫人心醉。
凤单没有回应,他甚至连看也不曾看她们一眼,周围的男人略带好奇地看着他,心想这莫不是个傻的。
门口招客的姑娘们耐不住了,来青楼还能干嘛?哪怕是站在门口,那也是动了心思的,光看不给钱的嫖客不是好冤大头,光看不拉客进门的姑娘不是好青楼女子。
于是她们一哄而上,把凤单围了起来。
“大爷,进来嘛!”这是业务不熟练的。
“大爷,兰芝不好看吗?”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凤单身上靠,这是对付男人颇有一番心得的。
二话不说推着凤单往门里走的,这是身材较为结实的。
凤单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挟持进这销金窝里了。
栖凤阁比凤单想象的要热闹,赤橙黄绿青蓝紫一下子冲进他的眼球,四周的声音迫不及待的要把他的脑袋炸个七零八落,他的五感本身就异于常人,这一来倒是把他弄了个狼狈不堪。
他把脑袋拧了过去,下一刻便瞥见了一副张着血盆大口面目狰狞的嘴脸。
“哟,这不是凤单吗?”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透过红尘俗事的熙熙攘攘钻进了他的耳朵。
凤单往上一看,是穿得像个皮条客的阮郎。
许是这皮条客在青楼里颇有威望,那些个姑娘见到他都放下了手闭上了嘴,准确诠释了何谓规规矩矩。
“请随我上来。”阮郎笑了笑。
凤单有些不舒服,这莫名安静下来的青楼,和看上去恭恭敬敬实际上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阮郎,都让他觉得十分不对劲,于是他握紧了手上的剑。
“请。”他再次恭恭敬敬的说。
栖凤阁很大,从楼顶看下来,密密麻麻的红漆门像是玉堂春紧闭的红唇。
凤单走了进去,把剑拔了出来,架在面前的那个女人脖子边上,“已经是第二十天了,怎么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玉堂春拨开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把手里的一杯酒送到凤单嘴边。
“别着急,先喝杯酒。”
凤单没理她,手一别,那杯子里的酒水尽数倒到桌上,溅湿了玉堂春价值千金的衣裳。
她瞟了一眼贴在皮肤上的薄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倒是笑了起来,轻声道:“你不喝就不喝,祸害我的衣服做什么?”
“这样的衣服你有很多。”凤单盯着她,陈述了这个事实。
“是。”玉堂春笑眼弯弯。
凤单垂眸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把另一只手上的东西掏了出来,“我想不透,其实你不该对我下此狠手。”
“什么狠手?”玉堂春面不改色,笑容比三月的桃花还要灿烂。
凤单也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笑得玉堂春心神摇曳,春心泛滥,她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别了过去。
“那你倒是告诉我,平先生在哪?”
“我一个小女子……”
“唰——”尖锐的破空声截住了没来得及说出来的句子,凤单一转身,堪堪避开了那一枚杀人的利器,一根发带悄无声息的断成两半,原来是那枚刃带起的风把他的发带割裂了。
他的头发散了下来,遮住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玉堂春的小脸煞白,衬得嘴唇越发红艳。
“是……是……”
凤单瞥了一眼她煞白的神色,握紧了手里的剑。
是人是鬼,看看就知道了。
他的脚踏在窗棂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脚印,发尾迅速的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被搅动的气流很快又平息下来。
玉堂春把那幅惊慌失措的表情收了回去,把桌上的另一杯酒拿了起来,闻了闻后又放回桌面上,杯子与另一个空杯子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又似乎只是发出一声喟叹。
两人停在屋脊突出的檐角上。
风把凤单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在风中飞舞,月光从云隙中照下来,把眼前人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那个人戴着一顶斗笠,身着一尘不染的僧袍,凤单想追上去,那人却转过身来,将斗笠摘下,露出油光锃亮的大脑袋。
竟是和尚。
“你怎么来京城了?”凤单后退了一步。
和尚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有麻烦了。”
“麻烦?”凤单重复着这两个字,随后展颜一笑,“我不怕麻烦。”
“这麻烦虽然杀不死你,却能烦你好一阵子。”
凤单挑了挑眉。
“你还没找到平先生么?”和尚看了看手指甲,发现上面有些细小的灰尘,心中不耐,便吹了吹,把指甲盖上的灰尘吹跑了。
“哼,玉堂春怕是早已倒戈相向,不然也不至于这么久了,只知道人在京城。”凤单冷笑道,握紧了手中的剑。
“秦世婴若是泉下有知,定会感动落泪,头一次见人给剑下亡魂这么卖命的,真是难为你了,”和尚掀了掀嘴皮子,“这传出去,也不知会成为什么惊人的美谈。”
凤单看了他一眼,压下了心头的不快,随后在檐角上坐下了。
他晃了晃神,似乎看到秦世婴临死前那副扭曲的表情。
秦世婴说,一定要帮他报仇。
“这是他的心愿。”凤单哑声道。
“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揪着平先生不放?”
“我帮人,不需要理由。”
和尚顿了顿,往这群星闪烁的夜空翻了个白眼。
“莫说我不提醒你,你这样的人……最好别被那群武林正道发现。”
凤单不明所以,只是看着他。
“哈……反正你也不怕,”和尚笑得有些难看,然后扔了一个画轴过去,“你要的。”
凤单一抬手,便接住了画轴,他打开一看,发现是一幅地图。
“我劝你,还是留着江秦的那张帖子。”和尚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他抬起头来,发现和尚的身影越变越小,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
和尚跑了。
剑被他放在一旁,乌黑的剑鞘上隐隐约约显出一只金凤,那剑柄闪耀着光,在夜空中闪闪发亮。
凤单坐在那想了一会儿后,便掏出那张天青色的帖子,打开一看,刻着精致暗纹的缎面上写着三个字:誊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