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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金殿空韵 公主驾到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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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风、庄云、肖海三人,在后世的史书上,往往被称作“皇下三人众”,是女帝任用酷吏,实行高压统治的佐证。而观美坊的小院,则是李风、庄云、肖海的窝点。在众多史学家的臆想中,这三人像是翠绿色隐藏在树林中的螳螂,无数狠毒的阴谋在这片小院里酝酿,且看这三人如何长袖善舞,搅弄风云。
当然这一切不是真的。
观美坊是最靠近内城的一个小坊,很多年以前,苏卫在这里设置小院的目的,是为了挖一条进宫暗道,不只是可以直达天听,也是能让深宫中的皇帝有后路转移,不过直到三人被分配住在这里,种上了许多花花草草,才逐渐有了生活气息。
这条暗道曾经是一条重要的“信息道”,但最近几年,随着政局稳定,苏卫也不需要偷偷摸摸面圣了,倒是祁雅琴在四年前的某一天发现了这里,从而引发了她和苏卫的第一次接触。
于是,当代表暗道的有人通行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正在小院的李风等人原本以为是曦瑕前来复命,想不到闪亮登场的确是祁雅琴。
不过,铃声再次响起,终于等来了曦瑕,她没有祁雅琴那样回头土脸,而是依旧保持着干净的面容,只是看见李风正对着她,有些拘谨得挪了挪身体,站到了李风面前。
李风抚摸着下巴的胡渣,上下打量着曦瑕,曦瑕整个人紧蹙着,不敢有丝毫动作,她的旧衣服极不合身,整个人还在不住发抖,双眼红肿,嘴唇苍白,像是刚刚哭过。
曦瑕无法说自己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她驾驶着公主的车驾,从内城东门而入,随即两侧奔出来两队人马,显然是前来接应,径直撇下她离去,她甚至和公主照面在没有打过。
估计以后也难以见面了吧,但是没有想到公主居然还认识自己这么个卑微的奴婢,而自己却连公主都不记得了,真可耻。
更加可耻的是,苏卫貌似早就知道了公主今日会到来,自己忙忙碌碌,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到,自己浑浑噩噩得来到了宫女的住所,却免不得遭到了一顿毒打,那些人只见得自己临阵脱逃,却衣衫褴褛得回来,却寻思是曦瑕和人私奔,却又被始乱终弃,又有人问是否失身,自己却不敢言语,只以沉默应对,最后甚至于被整个人扒光,大庭广众之下“验明正身”。
“今日之事,你有何出错?”李风问。
曦瑕的牙齿滑动着下唇:“我没来得及……”
“这是一个问题,你迟了,如果今天不是公主临机应变,你到现场,只能留下一具尸体。”
曦瑕微微抬起脑袋:“还……还有么……”
李风摇摇头:“当然还有,你自己想。”
曦瑕努力得吸了一口气:“我……没第一时间认出公主。”
李风“哼”了一声,却又点点头:“你很警觉,这倒是没错,但是不该过多追问,公主的相貌特征,你是要早做功课才行的,不然连你要保护谁都不认识,不是出了炀相?”
“是……是。”曦瑕一想到今天的场景,恨不能钻到地下,在公主面前出丑,丢的何止是自己的脸面,还有整个苏卫的脸面,这却比在其他宫女面前“验明正身”还令人羞耻。
“还有就是,我想你不会不知道今天是公主到来吧,以你的小脑瓜,应该已经知道了,但你没有报告,对么。”
“我……我不确定。”
“如果你不确定,也要报告,只是不要下结论就行。”李风道,“我们的消息渠道,不止一处,有些时候需要互相论证,宫中动向,自然是参考,结论我们自己会出的。但是少了你的报告,我们得出结论的时间就落后了,你看啊,没有你的报告,我们是不是慢了?”
曦瑕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是……”热泪滚滚已经憋不出了,包括今天一系列的屈楚,仿佛一瞬间爆发了,但她硬生生没有哭出声响,只是任由眼泪流淌。
李风咳嗽了一声:“以后你也会坐到中枢的,那时候你就会知道,即时性是多么重要。”
“这就和做菜一样。”肖海忽然从屋内走了出来,“情报就和刚出锅的热菜一样,凉了就不好吃了,走吧,一起吃饭去。”
“好耶!”李风伸了个懒腰,“说了那么多,饭还是要吃的,走吧。”
肖海抱怨道:“已经打五钟了,我们才吃饭呢,不过也好,先别等庄云了。”
李风点点头:“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啊。”
“红烧划水,你爱吃的。”
“可以,庄云嫌这个腥气,不会和我抢。”李风看了看曦瑕,“来吧,一起吃饭吧,我猜你在内司台被罚今天不准吃饭,对不对。”
曦瑕点点头。
肖海一听就来气了:“你在内司台受欺负啦。”
“今天……”
“哦,我懂了,没事的,你在这里吃饭。”肖海将曦瑕脸上的泪珠擦拭干净,虽然围裙还残留了不少烟火气,“你马上就会有新任务了。”
说完,推着曦瑕进了屋,将曦瑕按在了凳子上:“正是长身体时候呢,多吃点。”
“小师傅,我……有个问题。”
“啊?”肖海在曦瑕旁落座。
曦瑕有些不好意思得问:“您是怎么知道公主要回来了。”
肖海笑了:“我在宫中留意到了最近在置办物品,所以调取了采购单,发现了不少给少女用的物件,所以我猜测是公主要回来了。”肖海往曦瑕的碗里塞了一块肉,“所以你不要有自责。”
“嗯……”
“呵,怎么吃饭也不叫我们,闻到香气了。”屋外瞬间响起一阵吵闹,祁雅琴蹦跳着进来了,“哇,有鱼尾巴,唉,是你唉。我们又见面了。”
曦瑕忙不迭起身恭迎:“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跪安吧。”祁雅琴笑道,“你早上这样认真的样子,着实吓到我了,而且马上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就不需要那么客套了。”祁雅琴说着就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
“一家人?”
“马上,我也是苏卫了,不就是一家人了么。”祁雅琴忽然探过身,在曦瑕的鼻子上刮了一下,曦瑕的脸顿时红了半边。
“怎么啦,哭啦。”祁雅琴偏过头,“是不是你,李风?”
李风赶紧如同拨浪鼓般摇着脑袋。
庄云在后面哼哧哼哧得搬来了一把椅子:“喏,我们的公主殿下坐椅子。”
祁雅琴也不客气,把自己的屁股挪了座,舒服得靠在椅背上:“这搞得我像是主人了。”
李风赶紧道:“公主说什么话啊,你不就是主人。”
“别别别,别这样。”祁雅琴挠挠头,“我其实还没有习惯呢,想想前几天还是江湖上的小虾米,现在就是别人的主子了,怎么听怎么膈应,我得花上几天时间来习惯习惯苏阳人对我的恭维,嘿嘿嘿。”
虽然祁雅琴才刚刚来到苏阳,但是公主的架子还是摆起来,搞得李风这个原本的封建大家长很是难堪,特别是盘子里的滑水,这本来已经是自己的腹中之物,却只能看着祁雅琴夹去最好的那一部分。
“你今晚不住宫里么?”李风有些羡慕得看着吃剩下的滑水,撇嘴道。
祁雅琴放下筷子:“我见了母亲就从暗道来这里了,今晚先住你们这里,明天要八抬大轿从正门走的。话说,我公主府是不是已经开始在造了。”
“桂阳坊,原来是忠国候的宅子,后来被抄家了,现在合并旁边的几所民宅,拼成完整的一处府邸。”
“真讽刺,封号忠国候,居然被抄家了。”
“因为他忠的是戾帝啊,自然要被清算,啊,对了,庄云你是不是……”
正在埋头扒饭的庄云抬起头:“啊,对的。”
祁雅琴疑惑道:“什么对的错的。”
庄云老老实实咽下那口饭道:“忠国候一家子,是我灭门的。想想已经十年了啊。”
祁雅琴又道:“十年前,二师父不和我差不多年纪么。”
“对啊,也就十二三岁吧。”庄云挠挠头,“当时摄政王要让苏卫表忠心,所以大家都特别卖力,真的是斩草除根,我这样年纪的都是委以重任,忠国候一家一百五十多口人,男女老幼全都杀了。”
祁雅琴皱眉道:“这么说还是个凶宅。”
庄云笑了:“不是不是,不是在宅子里杀的,和血月那一次不一样。”
李风咳嗽了一声:“戾帝余党都是西市口处决的。”
其余三个人像是听着好不关己的事,倒是曦瑕不由后背发凉。
“啊啊,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住进去,我有点不想住宫里了。”祁雅琴拍了拍肚皮,“饱了……紫霄宫的日子,倒是把我金口嫩牙给治了。”
很快,话题又回到了曦瑕上,今天的两人的小误会,在饭桌上说开了,也就不算什么误会了,只是曦瑕不但没有保护到公主,又“暴露”了,损失颇大。
“曦瑕,你既然如此,便回到小院吧,不需要再在内司台做了。”肖海开始思考给曦瑕另外的任务了,毕竟曦瑕这样的苏卫,只是当个小宫女,大材小用。
“等等,我有个主意。”祁雅琴摆摆手道,“我现在缺贴身宫女,就让曦瑕做我得贴身宫女吧。”
李风点点头:“也行,本来我们苏卫也要负担起保护你的责任,让曦瑕来,我觉得可以。”
曦瑕看了看众人,有些不好意思笑了:“我可以么?”
“咳,这有啥不可以的,而且工作更好展开。”庄云一脸宠溺得说。
李风咳嗽了一声:“好啦,珍惜现在闲暇的时光吧,到了明天恐怕就要忙碌起来。”
“为什么啊。”
“出了那么大事,我猜少爷肯定会焦头烂额,我们几个人先对一对说辞吧,好在他面前狡辩。”
“啊,我们需不需要给少爷打个报告。”
“这就不必了吧。”
祁雅琴道:“我是不是也得对对口风。”
“我相信有你当挡箭牌,少爷也不敢说什么了。”
祁雅琴用力点了点头:“我现在也是苏卫了,对吧。”
“你现在可以当苏卫,但又不全是。”
“什么意思。”
肖海道:“就是编外,外苏卫,也就是外苏卫,没有常规任务,也没有代号。”
李风补充了一句:“没有在册的代号。”
小院的床褥,刚刚经过太阳的曝晒,有一股别样的气味,这比紫霄宫阴冷之气要好多了。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这个梦,起初,是今早面见母亲时候的场景,完全的重现,但却又有不同。
空荡荡的大殿……早上的时候,并不是空荡的,还有宫女在一旁服侍,却又离得很远。
“母亲?”祁雅琴没有看见母亲。
“母亲?”空洞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皇位上是空的。
这是很大的不同,因为早上的时候母亲端坐在皇位之上,皇袍正中下十字的鸢尾花,连带着两根垂条,就像是一只飞翔的彩凤,云淡风轻。
“母亲,你在哪里?”祁雅琴忽然害怕了,两腿打颤,全然没有白日里的兴奋。
“我在这里。”祁倩的声音威严如常,却并非在皇位之上,而在阶梯。
大刑帝国的女皇帝,坐在皇座之下的玉阶上。
她蓬头垢面,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某种绝境中死里逃生。
“我已经不能再生孩子了。”
帝国的权柄,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祁雅琴走上前,牢牢抱住了祁倩。
“没事的,母亲,你解脱了。”
祁倩很想说这句话安慰自己的母亲,却也只能在梦里诉说。
一切开始坍塌,怀中抱着的人,开始变成光点,只剩下玉阶和皇座还在熠熠生辉。
如果我坐上去,就能结束这场苦难。
祁雅琴摇晃着,迈开步子。她踩在阶梯上,脚却如同抽筋一般疼痛。她咬着牙,一手扶着栏杆,越往上走,双脚越使不上劲,就像踩在了棉花之上,到了最后踏上去的时候,她甚至感觉自己完全是用双手在支撑。她缓慢得,老态龙钟得转身,悄然坐上了皇座,触目望去,眼前是一片鸢尾花的花海。
美好的梦境,此刻苏醒。
漆黑的夜,简陋又踏实的床铺。
不过自己的腿确实抽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