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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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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前有段时间我们班流行带MP3。
我的初中到了初三后是两周放一次假,且作案时间充裕。
班主任知道我们压力大,但她什么好办法都没有,她只知道不能以压力大为名义放纵我们。很多人的MP3的经历是这样的:被听——被没收——再被带来学校。
那时候MP3有耳挂式的和耳机式的,耳挂式人群自诩高级,吴雨泊就曾被带耳挂式的兄弟打趣过。
那天中午我来到班级后,看到吴雨泊和他的一个男性朋友挨着写作业(其实就是抄),吴雨泊和他的朋友的一只耳朵里分别有一只耳机。
我很不乐意吴雨泊抄作业,坐下来后掏出一根笔捅了捅他。吴雨泊看了我一眼,他的朋友也看了我一眼。然后不等吴雨泊出声,那朋友自觉麻溜滚蛋了。
我开始肝作业。
吴雨泊朝着我这一侧的腰线弯了弯,像朝太阳低头的向日葵,劲紧有力:“喂,郑不舒,听歌吗?”
尽管我和他都不提,但吴雨泊认为我和他很有隔阂,我俩单独相处的时候特别不自然。
事实上,我已经对他生气了。但我觉得如果我把我的“清醒”观念告诉给吴雨泊的话,吴雨泊和我的关系会更糟糕。
我接过吴雨泊递过来的耳机:“那你留意着老师,别被看到了。”
吴雨泊好像笑了。
我默不作声地继续写题。
我看了手里那道题三遍。哦,这种题我做不来。
我对自己的认识太深刻了,对自己的定位太清楚了,什么题能做,什么话能说,我真的太明白了。
我不会在自己没有心思做一件事时强迫自己,我也不擅长。
我认真地坐在那里辨认歌词。正在听的这首歌旋律轻缓,歌词温美,我还挺喜欢。我往旁边不经意看了一眼,竟发现吴雨泊一直在看着我。
我不好意思了。我用有点凶的语气说:“有什么好看?你看了多久?”
吴雨泊弯着眼睛张开了嘴,后来意识到什么又把舌尖上的话嗫嚅着吞回肚子里。
我敢打赌他下意识想反驳我,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带着戏谑和“你真是自作多情”的微微嘲讽——谁看你了,我看的是L的杯子好吗。
我眯起眼睛,危险地看着吴雨泊。吴雨泊笑着避重就轻,四两拨千斤:“我就看看你的表情。我的歌还好听吧?”
我说:“好像还行。”
吴雨泊有点炸:“怎么叫好像还行?我拷了半个小时呢。”
我听闻有点抱歉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我你还不知道吗?好吃的东西说成口感还行,好听的歌也这样。”
吴雨泊因为前一句“我你还不知道吗”说得愣了半天神,他看着我,又好像没看我。我沉默了。
等他好像回过了神,我有点没话找话地说:“那,拷MP3的储存卡是不是挺难的?我以前买过一个读卡器,听老板说可以拷歌,但是我没试过。”
吴雨泊有了点兴致:“不太难,你先把卡塞到读卡器里面,然后把读卡器|插|到电脑里……算了,如果你想学,这周不是放假嘛,我录视频教你。”
我本没有学的意思,不想浪费吴雨泊的时间和精力。我摆出一副“知难而退”的样子,对吴雨泊说:“算了算了,我有那功夫还不如多看几章小说。”
吴雨泊见我不想多聊,于是安静听歌,手里的笔乱划拉。
快下英语课时,老师嘱咐了一句:“快中考了啊,如果有谁觉得自己听力不行的可以从网上找一些听力录下来,然后找零碎时间磨耳朵——我当年高考就是这么做的,你们中考也可以这样。”
我知道这是一个好办法,但是我又没有可以录音频的手机。于是就没有在意。
下课后我看到吴雨泊那若有所思的脸,挑挑眉主动搭话道:“怎么样,这节课老师讲的可都是干货,是不是觉得自己醍醐灌顶,下次模拟的英语能上一百?”
吴雨泊回过神,有些虚弱地对我说:“你想什么呢?英语上一百?我怎么可能?”
我不说话了,心里很沉。我把吴雨泊的笔摆正,然后去做练习册了。
两周一次的假期终于来了,竟然又走了。
不过给我安慰的是,我看完了一本精品小说。我作为政治科目的课代表在教室里转着收作业,有很多人没有写都在补,于是我也就不着急收。何况我看完一本令我满意的小说后会忍不住把宝石分享给我的朋友。
我和闺蜜聊书,聊里面的人设,台词,情节,节奏,很多戳到我的东西我没有办法用口语表达出来,但闺蜜看到我那亮晶晶的眼睛,红扑扑的脸颊,疯狂上扬的嘴角也知道我的意思了。
闺蜜说她回去也要看一看,亲自体验一把是不是真的像我说的那么好。
我知道时候也到了,就起身去收作业,然后笑着拍了闺蜜一下,说:“你不信我的审美啊?我推荐给你的书什么时候不好看过?”
闺蜜跳过来笑着拍了我一下:“那是,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我坐到座位上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跟闺蜜对视,然后我们两个都没来由地笑了。
吴雨泊正趴在桌子上边揉眼睛打哈欠边补作业,下笔如画虫。他见我收作业回来,眯眯眼睛把眼焦对在他的题目上,然后趴在桌子上一手在桌洞里掏了一阵。
我正把收上来的作业在桌子上嗑,使作业上下左右边缘对齐。
一阵小风拂过我的脸,我眼睑一动,看到手边放了一个MP3。
我顿了顿,然后推辞道:“唉,很快就要月考了,怎么还要听歌?”
吴雨泊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像提前进入冬眠的小动物,慢腾腾地把MP3的耳机线理出来,然后把耳机递给了我。
——他递给我一只耳机的时候,应该只有一秒钟,就是心脏跳动一下的时间,他眼睛亮闪闪的像小甲虫,他捏着耳机的手往我耳朵那边凑了太多,我没有办法不怀疑他不是想把耳机直接塞到我耳朵里。但是就像年久且很少开启的机器,风机引擎嗡嗡地转了起来,可马上就歇菜了,他的眼睛也很快暗了下去,然后手往下耸了耸,等着我接过去。
他很困,但因为没有把耳机直接亲手塞到我耳朵里,不能用实际行动来告诉我MP3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他不得不费精神和气力跟我解释。
——其实他懊恼还有另一种解释。不过我不愿意提。
他在我疑惑而又有些计划的眼光里懒洋洋地不情不愿地解释道:“MP3里是我拷下来的英语听力。”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但又什么都解释了。
他不告诉我拷英语听力的原因,不告诉我他花了多少精力,不告诉我他拷英语听力时的心情。
他告诉我,是他的MP3,东西是他拷下来的,拷的是英语听力。
他转头又去趴着写作业,鼻尖一会儿就挨到了笔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听力不好,他知道。
我感觉自己像抽穗一样幸福阳光,但又内心酸楚难言。我内心沉重极了,在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表达给吴雨泊什么的时候,我是不会铤而走险胡说一气的。我吸了吸鼻子,嗓子眼却很紧,我低下头舒缓着嗓子里的梗酸,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不一样,我很兄弟地拍了一下吴雨泊的肩,他吓了一跳,笔在他左手上画了很长一道,我和他都看见了,可是谁都没有管。我有点强颜欢笑,但又确实是快乐的,我说:“唉,谢谢你啊。”
他的眼神沉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又抓起笔继续写,不过我猜他是在画圆圈,他闷声闷气地说:“唉……谢什么啊。”
我咬了下腮帮,有点难过。是啊,你想说咱俩谁跟谁啊。
后来我中考时考英语,我紧张又沉稳,汗湿满手心。中考时的空调开得很低,我冷得瑟瑟发抖。
然后我听到英语听力的试音部分按时响起,我微微一笑。
吴雨泊的英语听力我全部听完。
中考听力我没问题。
郑不舒的英语高分里有吴雨泊的努力。
和吴雨泊坐同桌的时候,我曾迷恋过钢笔。我喜欢那种钢笔头断裂弯曲过后它落笔涩涩的,但是它又受我的影响无时不刻想要自如运转的矛盾、冲突的感觉。
我买钢笔,收藏彩色墨水,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把自己多出来的几根钢笔摆在吴雨泊面前让他挑一根。
吴雨泊很喜欢那只蓝色壳子的钢笔,那钢笔的颜色是钢蓝色,很有质感,用的时候感觉笔沉甸甸的,字下意识地就不会飞起来。
我很喜欢另一只淡粉色的钢笔,它的笔头又涩又放纵。
可是,遗憾的是,我都失去了。
那天是化学老师让做一个小测。我们化学老师怕我们作弊,把我们拉到了操场上,我们或蹲或坐在地上,就着凳子写字。
那天我用钢笔写试卷,我懒得带墨水,就拿了两根钢笔,碰巧是我和吴雨泊分别喜欢的那一根。
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天空中扑下来,整个世界都明亮,我没来由得觉得这世界像被牛乳般的东西入侵了。
下课后去上厕所,我的那两只钢笔上的笔夹一个是天生残缺,一个是后天畸形(被我掰下来了),把凳子放下来后他俩都在凳面上滚了滚去,我急着上厕所,把两根笔都揣到了上衣口袋里,然后去上蹲坑厕所。
我上厕所时飞速地把上衣往上一提,把裤子往下面一带,正要出货,我突然听到两声奇诡的噗通声。
我呆住了。往下面的深坑里一看,两只钢笔温敦地躺在坑底。
我盯着那两根笔两秒钟,脑子里有两个大选项:捡,不捡。
捡起来太恶心。
不捡又心疼。
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无法认定一件事时先认定一件事试试,说不定最后能用反证法把正确的事探索出来。
我沉着心把货出在了钢笔上。
好了,这下真的不想要了。
我甩甩头,整理好衣服去洗手。走之前一眼都没看钢笔。
我又恶心又难过,到了班里,这件带着味道的笑料我谁也没跟谁提。
吴雨泊曾问我怎么少了两只钢笔。
我撒谎说:“不喜欢了,就扔了嘛。”
吴雨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带着谴责,好像在说,好好的钢笔都扔了,多浪费啊。
是啊,多浪费啊。
可是如果我捡那两个钢笔,以后我如果不得不使用其中一个的话,我会很膈应的啊。
中考前最后一个冬天,背的东西很多,时间很少。
我们那年要考课标要求的书《水浒传》。
我们老师印了厚厚一沓关于那本书的题目,都有答案,需要把答案抄到卷子上,然后拿着卷子背。
我背《水浒传》的片子时总是被周围人吵到,我就转过身,打开窗户,把头探到外面去背。
有几天天气很冷,风吹到哪里就把尖刀割到哪里,吴雨泊那几天穿得又很少,总是在我打开窗户,风恶劣地卷进来扑到他脸上时狠狠地哆嗦一下,眯着打盹的眼睛瞬间睁全了。
吴雨泊跟我商量:“背书的时候别开窗户了,太冷了。”
我毫不客气地说:“如果你多穿一件衣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我穿得厚厚的,裹得像个球,吴雨泊呢,夏天是什么样,冬天几乎没变。
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典型案例。
吴雨泊泄了气一样地缩回去了。
第三节还是语文课,我敢说吴雨泊听到语文老师把上节课的任务重复了一遍的时候,他想就地成盒的心比什么都浓烈。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吴雨泊那不好的表情,再次把手罪恶地伸向了窗户。
吴雨泊盯着我,眼神很委屈很复杂。
下一秒我的黑色的厚厚的坎肩就被扔到了他脑门上。
吴雨泊把坎肩从头上扒拉下来的功夫,我已经把头探出窗外开始背片子了。
吴雨泊戳了戳我,指了指坎肩:“什么意思?”
我心思撞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回答道:“你不是怕冷吗?”
见他还是盯着坎肩沉默,我有点慌乱地找补道:“你一直怕冷不让我开窗户,我怎么高效背书呢?”
他总算把坎肩穿上了。
那节课他穿着我的坎肩,抱着我坎肩的前襟,显然对坎肩的保暖效果很意外,很满意。
我朝冰冷的空气笑了一下。
下课后我问吴雨泊:“怎么样,是不是很暖和?”
吴雨泊趴到了桌子上,脸贴着桌面,他侧头看着我:“是啊,我都后悔没带厚衣服了。”
那些天真的很冷,他竟然没带厚衣服?他是住校生,不带厚衣服又没人送,在这种天气里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我问:“那为什么没带厚衣服?”
他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了几秒,然后他低下睫毛遮住眼睛,有些无所谓地说:“我妈不给我收拾衣服。”
“那为什么不自己收拾呢?”
“我妹光是净捣乱,也不帮我收拾。”
“那你自己怎么不收拾呢?”
吴雨泊又看了我一眼。我觉得那一眼可真太复杂了,我竟不真实地从里面读出一句话:我为什么没收拾,你难道不知道?
当时我其实没觉得吴雨泊没带厚衣服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毕竟我的厚衣服可以给他穿几天,于是这件事,包括那个意味深沉的眼神,我都没有过分在意。
这件事好似无疾而终了。
后来我去参加一个学习交流夏令营,我那时就想趁着封闭七天的夏令营还没开始把手头的一本实体小说看完。
我妈妈在帮我收拾。
我在沙发上看得入迷了,看到男女主亲热的情节吃吃地笑了。
我妈妈走来走去地给我拿东西,满脸大汗,见我什么都不做看闲书,气不打一处来,踏着地板砖就把我的书掀了。
粉红泡泡戛然被戳破,妈妈的怒火来得汹涌澎湃,我委屈地走到行李箱前整理东西,不满地说:“我是没有注意到你忙着嘛,所以没有搭把手。妈如果你不帮我收拾的话,我自己怎么行呢?”
我妈气呼呼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指点江山:“基本的东西知道要带吧?基本的判断有吧?你总不会大冬天的带夏天的衣服吧?”
大冬天。
我突然想起了那件坎肩。
吴雨泊最后还是跟家里人打了电话,让他们把厚衣服送来。
我曾听吴雨泊的朋友说吴妈妈在校门口把厚衣服袋子递给吴雨泊时说的话:“……我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不该做的时间里做那件事。”
还有和吴雨泊一个宿舍的人的只言片语:“……吴雨泊说他周末净上网了……他妈妈生气了呗,东西不就没收拾?”
“……吴雨泊还能做什么?……照例打游戏呗……你说没在线上看到他?哦——那我就不知道了。”
……
我知道。
我知道了。
他那个周末帮我下载英语听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