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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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身符事件后，我曾变得不像我自己。我会在吴雨泊和朋友说话时极力想加入他们，以前我从不会搭理他们的谈话；我会在吴雨泊和不相干的女同学说话时装作不经意想起来似的只盯着吴雨泊，目光不向那个女同学偏离一寸，在那个女同学向我看来时我总是高高昂起头：“吴雨泊你作业忘交了！”……我在吴雨泊的社交中横插一脚，在吴雨泊的朋友面前卖弄不成熟的心计，我在和吴雨泊说话时尽量轻声细语……
我至今都记得那几天，好像是一个星期，最多是十天，我都表现得非常奇怪，这种奇怪当时的吴雨泊和现在的我都能清楚地看出来。吴雨泊开始减少和我的说话，也曾在我说些暧昧的话时厌恶地看着我。
那时的我或许在吴雨泊厌恶的目光中大受打击，但很快，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愿意考虑的盲目、自作多情者，就把所有的都忘记了，包括一滑再滑的成绩，包括班上不少同学的疏远……
这好感来得轰轰烈烈，风风火火，用我现在高中的年级主任的话说，是被恋爱的恶心猪油蒙了心。
我那时稚嫩又青涩，不懂如何处理那满腔无所安放的躁|动，我把自己定义为暗恋，但却把事情搞成了明恋才有的效果。
终于，班主任出手了。
她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分析我那次月考的成绩。
她审视着我，对我说：“我看你上课挺认真，这次考试怎么基础题错了一大堆，中档题没算对，压轴题全踩雷呢？”
我脸上火|辣|辣的。我那段时间上课是很认真，但是课下的练习题没有好好做，每天干事情都是三心二意，心猿意马，我敢确定我那时真的没有在想吴雨泊，但是满脑子都是那种安逸的粉红色的像坐垫一样柔和的情绪。
我在一片温存中失去了自己战斗下去的支撑，我玩物丧志，我沉迷情绪。
我那时在年级里算是数得上的好学生，办公室的老师都起码看我眼熟，这会儿班主任跟我分析成绩分析平时的状态，我已经感受到全办公室在座老师火一般炽热的目光，那眼神太像蛇，我僵硬在那里，觉得特别丢脸。
班主任又说：“你最近有没有在班里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我听了这话，在班主任小心的审视中，煞白了脸。我感觉有一股冰水滑进我的胃里，我整个人都哆嗦。
不论在小中高的哪一个阶段，早恋都是大罪。
我咬着嘴巴，不说一句话。
那时的我，脑子里早已不是吴雨泊那被美化了无数遍的眼睛，而是同学们张开了嘴巴又闭上了嘴巴，他们笑了又笑了，哈哈哈得特别嘲讽，还有吴雨泊那厌恶的眼神，还有最令我崩溃的，爸妈那愤怒、失望、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活到现在，最怕的也是让谁失望。我现在的班主任对我寄予厚望，他每次都深沉地缓缓地对我说：“我觉得你的位置不该在这里。你再加把劲。”
我突然大哭起来。
班主任被我吓了一跳。她从我进门起就很小心。
这哭声也再次使我收到老师们的注目礼。
我那时感觉我自己怎么这么笨啊。怎么因为吴雨泊就失去唯一使我引以为傲的东西——成绩呢？成绩才是我最后也是最强大的护身符不是吗？怎么就陷入这样困顿的境地了呢——是啊，困顿，这个词真的很好很贴切，我被吴雨泊厌烦，被同学微妙地疏远，还被老师训话！为什么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真的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自说自话、自作多情！吴雨泊什么事情都没有！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喜欢我！我对他很失望很失望！他不喜欢我怎么能让我误会呢？误会他也喜欢我呢？我怎么就让自己陷入这样被动的困厄中？我讨厌他！
我哭得直打嗝，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哭到让自己打嗝，因为我一打哭嗝就停不下来了。
我痛苦地感知这自己的身体：我头皮发紧，好像在昏暗闷热的环境里对着电脑坐了一下午还没吃饭，头昏脑涨得够可以；我半个身体都麻掉了，曾经我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爸爸说我是因为太生气了，情绪起伏太大了，这样对肝不好；我被麻得浑身发抖。
那时我感觉我的灵魂跑出我的身体，在我的身体外面打量着我，我的躯壳在羸弱地颤抖，眼泪哗哗流，鼻子上和额头上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办公室的灯光惨白，一切都昏暗，狰狞。
班主任被我吓到了，她用罕见的温柔口气对我说：“没事吧不舒，怎么一下子这么激动？老师……”没有骂你的意思。
我夺过老师压在手里的成绩单，声音嘶哑地说：“老师你别骂我，我知道了我真知道了，我下次一定考好，一定！您等着看我！”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手脚冰冷。
班主任点了点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就让我回教室了。
我回去的时候睫毛黏在一起，眼神略微发散，嘴角耷拉，步伐沉重。一看就是被老师批过了。
然而吴雨泊什么都没问。
我也什么都没说。
后来半个月的时间里我跟他都很少说话，说话内容大多是关于“交作业”。
我和他的关系一路直降，直至冰点。
刚被批完，我的确对吴雨泊失望透顶，但后来我也渐渐想明白，他根本没有把他的感情押宝在我身上，当然我也没有，我们都对彼此有好感，但“我要和xxx在一起”这个想法我们从根本上排斥和怀疑。在一起在不了一辈子，初三早恋只能耽误自己。
所以我们彼此的态度一开始就应该标明，我和他相处是因为我快乐，我的心变温柔，我只能选择性地接受他发散出来的东西，他也一样。我和他相处很快乐，但绝对不会在一起。我们对相处充满感激，但不应该也不会期待什么特别的降临。当然，当特别降临的时候我们很乐于享受。就比如护身符。
护身符之前，我和他的相处很贴合我上面所讲的、应该的相处模式，但护身符之后，我在潜意识中试图把这个关系更深一层，但是就我和吴雨泊这个关系来看本来就没有更深一层，下面只有出乎意料的冰冷。
我在努力刷题学习的过程中，也在满满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到那个关系线周围的海域。
那次月考成绩出来，我一雪前耻，班主任念我成绩的时候我鼻酸又骄傲，感觉头脑一紧眼泪就涌上眼眶，只是没有落下来。
我敢肯定你也有类似的经历，因为一个人一件事把自己的生活改得面目全非，全部都是涂改液那令人窒息的灰味，然后要回到过去却要花好多的努力，很可能要把笔记重新誊写，然后新一版字体张扬得像是狗溜了冰。
记得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有些神经质，每天的情绪都不稳定，上课时老师的语气、语速都会影响到我上课的质量；下课时我们组里有俩人头碰头说话吵到我，我大吼为什么不小点声；回到家妈妈关心地问我吃饭了吗，我冷嘲热讽加高音说话，我吃也没见你们给我留啊。
然而事实是，老师语气和语速和平常不一样是因为他女儿高考失利他心情也不好，女儿叛逆跟男朋友离家出走，老师很想请假去找；然而事实是那两个同学平常基本也不在课间说话吵别人，那个题目真的非常重要，他们不是在说闲话；然而事实是妈妈沉默着把温在保温桶里的好吃的拿了出来，说连弟弟哭闹她和爸爸都不给他吃。
我像刚被制造出来的感应器，每个感官都焦虑敏感，在知道事实前我怒发冲冠，在知道事实后我仿佛被兜头浇了冰水，浑身都发冷。
我的情绪伤害到很多人。成绩出来之前我焦虑地扭着手指想，成绩出来就好了，成绩出来就可以弥补了。可是我等到成绩出来之后才明白，成绩出来了，我这连续半个月的坏心情放晴了，可我伤害过的人他们也已经被伤害过了。
有人说，语言在表达爱意的时候是那么苍白无力，在表达伤害的时候却又锋利无比 ①。我口不择言时，在他们心中落下了多么掷地有声的伤痕！
我想要弥补，一脚踹上的感情的门只能一点点费九牛二虎之力再拉开。
然而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少年满心歉疚悔恨但也拉不下脸来哪怕用语言去弥补一下呢。
我又做回原来那个如假包换的郑不舒，只是在发脾气的前一秒感觉自己的情绪矮了一个头。我好像已经吃过情绪的亏了。
知道吗？感觉自己处于困顿的那段时间，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我怎么变成这样了？该有的骄傲全部倒栽葱，该放下的姿态全部高高挂。怎么英语这门强势科目变成了矮子，怎么作文这项强势题目变成了浅瓶底，怎么数学这项弱科更不够打了？我处理不好情感的问题，连带学业都受损。我那段时间被老师盯得很紧，上课回答不出来问题抄五十遍的次数终于在我的初中三年达到峰值。入学时班主任说的那句话：“初一是基础，初二是分水岭，初三是冲刺。”反复在我眼前浮现，我怎么就把自己逼到了背风坡的雨影区了？我不是一直在迎风坡吗，雨水丰沛，阳光满身。
我是郑不舒啊。虽然没那么优秀，但也没那么差吧。
然而我想改变却力不从心。满地鸡毛蒜皮，满眼蝇营狗苟。这时，我记得我在初一时就说要靠奔跑减肥。
困顿中，我想到我终于可以奔跑求心安。给自己一点信心，跑一圈做一页练习册，释放自己的能量，面对满页的勾勾叉叉对的没几个。
我奔跑的时间选在了吃晚饭之后二十分钟到晚自习上课前。尽管每天都有人在操场上奔跑，但几乎没人天天跑。我是例外。
哪怕决定奔跑时我知道我的目标是给自己勇气，但踩上红胶跑道时，我却开始动摇。我跑步姿势不好看。我一定很惹眼，很丢人。
我能不能不跑了。
于是内心有一个小声音说：“比起跑步的丢人，好像成绩的丢人更让人恼火一点。”
于是每天都这样跑了下来。跑步时的心情由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自如和放松，成绩也在好转。都在变好。今天还抱了妈妈一下。
于是，郑不舒这有点没心没肺的姑娘就突然和困顿讲和了。就像突然和困顿闹掰了一样突然。
我又开始和同学嘻嘻哈哈，把自己心胸狭窄、格局不够的形象自己来撕破。
我的心情不再说变就变，每天都很快乐。
情感的裂缝被我一天一天地修补，成绩也很有起色。
吴雨泊也很久没有露出厌倦的表情。
我曾在奔跑时看到他和朋友一起往班上走，他看着我顺着跑道跑向他，然后又顺着跑道和他擦肩而过。我不知道他当时什么感觉，我那段时间哭都是在一回家的那短短五分钟，哭完脱书包，开台灯，肝作业。
我跑过他时已经没有特别尖锐的感觉。我感觉面对他的时候我的心已经被厚厚一层浆糊保住了，就好像在戴着口罩说话，呼吸热乎乎的，一会儿后半张脸都闷湿。
我刚刚翻出我以前的“黑暗日记本”，那是困顿期写的，各种纠结的正负能量，在此摘抄一段 ②：我不知道几天后，几月后，几年后再翻开这个本子去看曾经心向文字的郑不舒——你，是什么心情，下次我再出现在这个本子时，我希望你不再忧伤。我希望你还是你。我希望你不再那么消极，那么愤世嫉俗，我知道对你来说努力也许只是一种无奈的习惯而不是热情的动力，没关系，代替今天的我努力活下去：），我的未来可都靠你了呀。
写下这些文字的那时的郑不舒知道并相信以后的郑不舒会好起来。所幸现在的郑不舒没有使当时的郑不舒大失所望。
我的愤怒是随时间而消逝的，我从来没有害怕对一个人付出真诚和坦荡，但如果有人曾经让我大失所望，我的内心已经比他让我失望之前更加强壮。我不再生吴雨泊的气，但对我们两人的关系认识得更清楚了。
直到现在，我和吴雨泊还互留着扣扣，但从我好起来那天起，我已经对吴雨泊没有什么玫瑰色的美化了。
是的，也感激那段困顿期，我知道我真正想要什么，知道我对吴雨泊最好的态度就是接受他的真实。
我奔跑的习惯一直没有中断，一直跑到了中考。有时吴雨泊会说他要减肥，于是也跟我一起跑。不过我和他都畏惧人们戏谑的眼神和语气，他在我的右后方十分游离的位置，一个很不容易被怀疑的位置。
他也曾突然抄近路到终点等我，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心跳依旧清晰而明热，但我直直地跑着脚下没有换过的跑道，一直跑到终点又窜了一段距离——我的跑道在吴雨泊所占跑道的左边。
好像从我初三起，网上就掀起了温柔风句子的热潮，到现在扣扣看点也三天两头推荐这种“月亮”“星星”“晚风”等类似名词出镜率高到离谱的句子。
我初三压力还是大的，也迷。专门从网上买过两本收录这种句子的字帖练字。一本是风格大气的楷书，一本是整洁可爱的奶酪。
现在奶酪虽然网评变差了，但在高中的答卷中还是很硬的一张牌，我高中选文科，写字很多，每次快收卷了赶作文都是楷体渐变奶酪。
我那时买来字帖带到学校练，吴雨泊被里面的句子吸引，翻了大半节数学课。我那时早就不敢在课上看小说了，安安分分听课做笔记回答问题。
下课后吴雨泊把那俩字帖还给我，我简单翻了翻，突然看到一个小角。他把我新买的字帖折了一个角？
我这人对属于自己的东西占有欲特别强，顿时不乐意了。于是我皱着眉先检查那个角的折痕严不严重，把它压一压能不能看不出来。但是我抬头一看那一页的内容，那种戴着口罩说话的感觉又来了。
那一页的印刷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该有四个句子的，但是它只有一条 ③：
太阳问我昨天睡得好吗。
我哭着说不好。
太阳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的月亮丢了。我的月亮那么乖，你帮我找找吧。
我看到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被一团火燎得发愣了。他是不是觉得他前段时间对不起我？
他凭什么这么想。他凭什么现在这么想？他早去干嘛了？
我默不作声，不理会吴雨泊那小心翼翼的眼神，把那个角展开压平整后就塞到了桌洞里，在数学的茫茫大海上继续摆渡。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吴雨泊那暗淡下去的眼神。
我虽然还有那种气短胸热的感觉，但已经有点凉了。那种所有的细胞都在叫嚣“冲冲冲”的感觉在它达到峰值时被兜头浇了冷水，它已经不敢太放肆了，它本来就是胆小鬼，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太了解我自己这个人了。郑不舒这人没心没肺，但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此后我和吴雨泊的相处都是那种温温的感觉，我坚持熟到深处自然疏远的理论，情感有七分表达个三分，话有十分只说个五分，在中考前和吴雨泊的相处在我的宏观调控下很愉快，都没有打扰到我中考，还给了我足够的自信在考场上刷题。
我中考前可狂了，同学问我紧张不紧张，我扬着声音说：“我就是到考场上欣赏欣赏这次的数学卷子。”令我骄傲的是，在中考前的几天，我终于像是在数学上开了窍，都理解那些题目里的条件的逻辑了，我也深深地被那些给得刚刚好的条件所征服。
我相信，以后我不会比喜欢上一个人之前更差劲，也不会让喜欢我的人比他喜欢我之前更差劲。此后我的喜欢，大概清醒又柔软。
我爱极了“清醒”这个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