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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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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隔离结束了,学校还是强制走读生除早餐外的两餐都在学校食堂吃。
我对学校食堂深深地失望。
有时炒的白萝卜会有一股奇怪的臭臭的味道;炒面的面不是专门用来炒的面是用来浇卤子的煮的面,吃的时候一咬开好家伙那又短又长的长方形截面里只有周长是熟的,其他的地方都是没有熟的令人绝望的白色;西红柿鸡蛋汤里鸡蛋稀稀拉拉看得见捞不着……
学校伙食太差,我只能从家里带点东西吃。
开始是合理的水果,后来我家水果短缺,西红柿丰富,我就迫不得已带了西红柿去学校。
我那天早上没吃好,大课间就饿了,我盯着桌洞里红艳艳、很新鲜的西红柿,一个没忍住拿起来就开始啃。就在我无比享受地吸着西红柿里酸酸甜甜的汁水的时候,我们班最闹腾的人从我座位边经过。他不经意往我这里一瞥,然后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他的表情和一个小孩第一次知道还有游乐场这种人间天堂的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吃惊,狂喜,感觉整片肺叶都在热情地扇动。
他说:“还能这样?”
我看了看贴着我鼻子的质感新鲜的西红柿,然后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落在了西红柿上,我像一个坐拥一望无际的西红柿地的豪气农夫,说:“为什么不能这样?”
他的表情好像我把那些西红柿地进行了免费转让。也不知道他原本经过我的座位是要干什么,但他就是一溜烟回到了座位上开始啵得啵得地说话,不一会儿我就感觉他那一组的人都在看着我。
我吃完西红柿后,抽了一节纸巾擦手。说实在的,如果是在家里,有机会把手上的西红柿汁仔细处理掉的绝对是我的舌头,才不是纸巾。只是,我一直觉得哪怕在公共场合舔一舔发干的嘴唇都有点微妙。
吴雨泊上完厕所回来,看到我在擦手,手边还有西红柿那青青扁扁的蒂梗,意识到什么,不过他向来不是跟别人讨东西吃的人,于是他很快地坐了下去,掏出来下节课要用的书。
我叫他:“唉,吴雨泊?”
吴雨泊看着我。
我说:“我给你变个魔术吧?”
吴雨泊:“变什么?”
我两手空空捏拳藏在身后,对吴雨泊说:“左边还是右边?”
吴雨泊纠结一秒:“右边吧。”
我笑嘻嘻地伸出右手,然后把手猛得张开,像一朵一下子噗地绽开的瘦瘦稀稀拉拉的花:“嘿嘿,啥也没有。”
他正要说什么,我又把左手摊开:“别想了,左手也没有。”
吴雨泊嘴角抽搐:“那你还真是变了个寂寞啊。”
然后我又像回归正常一样去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好似自闭:“没爱了。”
然后我佯装下意识地去桌洞里掏书,然后我装作惊喜地低声尖叫:“这里怎么会——”
吴雨泊闻言凑过来,横着头看我的桌洞,他一定看到了那红彤彤的西红柿。
我还在豪华又浮夸地演戏,手捧心肝,看着西红柿,表情痴痴,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比红宝石还宝贵稀罕的西红柿。
吴雨泊沉默。
我说:“既然是这么丰厚的宝藏,见者有份,那你就拿一个吧。”声音艰涩,表情痛苦,像在割肉。
吴雨泊摆手:“不,我不能让你这么痛苦。”
我收了那一套,然后抓起一个西红柿扔给他:“你拿着吧你,就这么个东西有什么好推让的?又不是没有吃过我的糖。”
我都这么说了,吴雨泊也不好推辞了,他刚咬了一口,我就说:“看来是我说‘魔术’不对,以后一定要说‘我给你施展个魔法吧’,你看魔术都有延迟,还出现在出乎意料的地方。你说是吧?”
吴雨泊早就知道我戏精上身各种造作,听到我这么说咬着西红柿笑了。眼睛眯成黑黑的一条缝,因为他睫毛又长又卷,鼻子上那个痣都灵动得不行。
我这么曲线请人吃东西,是有大原因的。
首先肯定是我本身喜欢编故事、喜欢随时随地浮夸演故事。
再然后吴雨泊本身很喜欢跟自己较劲。我们这边对那种特别喜欢别人手里的零食,特别擅长请求别人给他一点零食,每次吃还总是吃得令人不舒服多的人为吃嘴精。
吴雨泊的男性朋友比较多,女性朋友就很少,只能算是记得住名字和脸的女同学,交情薄得有时候问个作业都嫌寒碜。
我记得那时候我们班的男生个还是比较喜欢吃零食的,有人也会在买了零食后给吴雨泊一点,但吴雨泊通常是不要。他说:“我自己买吧。”
说实在的,有些友谊就是建立在相互交换一些东西以获得双倍的快乐上的,这东西可能是感情上的感同身受,也可能是零食上的兴趣相投。
吴雨泊这种行为怎么说,会让人觉得他刻意疏远别人。因为他看起来不是不喜欢吃零食的样子。而且有时候有的人如果送出去的东西别人不要的话他自己就会很尴尬,也会有类似于恼羞成怒这种感觉。
但是知道吴雨泊为人的人大概不会轻率地就讨厌他。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认为要么他就要得痛痛快快,想要多少要多少,要么他就一点也不要。吴雨泊有时候会走一种思维钢丝,要么丝断,要么他残。不过后来他已经几乎不受这种棱角太锋利以至于有点过分的思维的控制了,毕业之后见过他一面,只不过他没有看到我,然后我看到他了也没有跟他打招呼(说点什么呢?),于是就那样,他走了,然后我坐了一会儿,也走了。他那时也和朋友在逛大街,他从别人那里捏点棉花糖,也把自己的爆米花伸给别人。他以前和朋友一起玩儿的时候也是对他来说谁都是各吃各的,有人想换可以,对象别是我。
我没有认为我自己在吴雨泊那里有多特殊。吴雨泊在我这里也没有很特殊。
或许这就是“好感”最冰冷的样子。
然而在和吴雨泊在一起相处的时候,我的确大多数时间是快乐的,是内心有点飘飘然的,内心世界是安稳的。
有时更是刺辣|辣的温暖的。
我的初中是接的老城区的线,时间久了,那线很容易烧坏。我记得那年夏天下了几场暴雨,那条连接着我们整个学校的老城区线也烧坏了几次。
每次烧坏都猝不及防,我们正上着课,晚上了,电扇嗡嗡隆隆地转着,空调轰轰嗖嗖地吹着,然而事实证明没什么卵用,我们都热得昏昏欲睡,然后开着的窗户漏过风,风带着夏天的甜热气,也暗暗接纳了雨的爽冽。每当这时,被风吹到的人一般都会亮着眼睛打一个瞌睡虫都走开的战栗,然后暗暗期待着什么。
吴雨泊早已被英语老师那梦幻的嗓音催眠得就要往桌子上一趴开始睡觉打鼾了,他的头点啊点像小鸡啄米一样。
但是当有几滴雨把他凉了一个激灵后,我敢打赌,他肯定以一只能发现一窝老鼠的黑猫的眼光迅速打量了一圈被灯照得惨白惨白的教室,然后他轻轻侧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咕噜咕噜,轰隆轰隆,黑魔法!”
就在我纳闷他抽了什么风时。
英语听力戛然而止,我们眼前一片漆黑,电扇轻微一响。班里的人声渐渐消失。
老师复盘听力的讲解声音好久没有再接上去,窗外的风推着窗,雨噼噼啪啪地打在窗户上。
轰隆隆——
一道雷,然后有人的脸被闪电照亮,黑蓝色的天空中一道金银色的闪电像倒过来的冬天的光秃秃的树杈,闪电七扭八拐,然后把自己的完整的样子在空中定格几秒,然后瞬间隐去。
有尖刺的尖叫声伴随着闪电的光响起来。
班上一下子沸腾起来,喊着叫着打着闹着,喊什么的都有。
别问我在干嘛。
我弯下腰脑袋靠在吴雨泊的侧腿上,L也是和我一样的动作,我和L都在惊讶地傻笑。别人尖叫的时候,我和L和吴雨泊都在东倒西歪地傻笑,笑别人就这么点小动作就尖叫,笑自己也被吓到,笑自己(没有吴雨泊)像条缩着尾巴哆嗦的龙虾一样躲着。
噢,准确来说,我是挥舞着大钳子的龙虾,我边傻笑边打吴雨泊的背:“去你的黑魔法!”
然后有同学摁亮了台灯。我初中的时候那种充电一上午发光仨小时的台灯人手必备,但等十点熄灯后仗着有灯干啥的都有。我的高中就吸取了初中的教训,禁止学生带台灯,你带了,嘿嘿不好意思,就算学生会、宿管、班主任查不到你头上,你也找不到插孔插插销。
我们这黑黝黝的教室被一个个台灯点亮,教室里昏暗,但已经能看清。
吴雨泊又凑过来哼哼道:“虎骨拉姑,黑魔法解除。”满不情愿的样子。
英语老师让班长组织着带灯的同学把灯都放在合适的地方固定好,然后去翻手机里的信息,看有没有通知说类似于走读生马上回家、住校生马上回宿舍这种话。
基本上,如果一场大雨把学校又浇得全校没电了的话,是会要求早点放学的。
那天是包含在“基本”中的。
我是走读生,也有一起回家的小姐妹,等我收拾了书包准备去叫小姐妹了,吴雨泊突然拉了拉我的校服袖子。
在我疑惑的眼光下,吴雨泊摆出一张“我很厉害你信我”的样子,摊开着左手,对我说:“你回去的时候一定要慢点走。”
如果吴雨泊经常跟我说这样的话,我一点都不会怀疑。但事实是,他很少在我要回家的时候再跟我说话。我和他一天说的话还算比较多,要说的已经在那白昼里及时地高效地说完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pia地打了他的左手一下,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吴雨泊又飞快地打了回来。
“鉴于你可能不会听我的话,”吴雨泊认真地说,然后还是那神神叨叨的表情,还是那奇怪的摊手姿势,“我要给你——”
“——呼啦啦哚法法,白魔法!”
然后他把自己摊开的左手放在我鼻子下面,然后在我想把那好看的手抓掉的时候,吴雨泊再次飞快地把他的“白魔法产物”pia在了我的左手臂上。
我:“……???”
他像把自己的通神之力吸到鼻孔里似的说:“护身符!”
我被他这一通操作逗笑了。经过这一闹,跟我结伴回家的小姐妹对我招了招手,我背起书包,揉了揉被吴雨泊拍过“护身符”的手臂,我迈出了步子。
然而,我又把脚收了回来。
我转过头看着他,然后扬了扬手臂,扬了扬隐形“白魔法-护身符”,然后说:“谢谢啊。”就,你想让我平安到家,外面的雨下得呼啦呼啦,也不知道路上有没有什么大树倒下挡道啊什么的……嗯,我知道了。
等我和小姐妹走到教室外面,我又忍不住转头透过窗子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然后我竟敏锐地感到,有人也在看着那个座位。
我的心怦怦跳,我朝另一道落在我座位上的目光的主人看去。
——吴雨泊也看着我,他的眼睛在昏昏的灯光中格外得亮。
他无声做着口型:“相信魔法,早点回家!”
我不给他任何回应就匆匆拽着小姐妹一溜烟、马不停蹄地跑掉了。
他怎么啦?他今天怎么格外格外的……?
他以前也给别人拍过护身符吗,拍过吗拍过吗?
啊,怎么问得出口嘛!
小姐妹狐疑地盯着我,说:“你在教室外面看到什么了?怎么一副发烧的样子?”
有吗有吗有吗?
他没有看见吧是吧。
阿西吧阿西吧要死了要死了!
教学楼外面的环境又冷又湿,没走十米我就湿得透透的了。
我是自行车,小姐妹是电动车,还要到轮胎侧面开锁,我开锁的速度比她快,就在车棚下面等着她。
我感觉自己胸腔热烘烘的,像是揣了个小动物,一只蹦跶蹦跶地傻乐,还像仓鼠跑滚轮,一直在想“护身符”和吴雨泊那明亮的眼睛,好像眼底有夜明珠一样。我摸着左手臂上“护身符”所在的位置,感觉湿漉漉的校服下面的肌肉在欢快地跳动,在酥酥地发痒。我忍不住了,开始吧唧吧唧踩车棚里漏下的是水汇成的水坑。
这不是我们户外卫生区的车棚,但是也就是花样子,漆很新很完整,但还是在滴水,有一滴水正巧滴进我头顶,我的头皮一凉,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可是很快就又陷入那少见的温暖和躁动之中。
小姐妹一路都在说我是不是疯了。
她这么一说,我还感觉自己不疯谁都对不起了。我飞快地骑着车子,感觉车不拖泥带水,它和我轻得都要飞起来了。
小姐妹开着有些笨胖的电车,好不容易才追上我这灵活自如像一片柳叶一样在车流中顺滑地穿行的黑自行车。
她喘了口气,拨了拨眼前被雨吹湿的头发,有些生气地说:“你骑那么快是不怕被撞到!”
在这时的我看来,那时的我真的有点被某种软绵绵,暖烘烘的东西一下子冲昏了头脑。
我那时十分不应该地在自行车上微微地扭了扭,身体波浪一样扭动着,我在有些空荡的九点多的街道上,黑蓝色的乌云和雨下,张狂放肆地叫喊着:“相信魔法!我相信!”
那时我是有感而发,现在的我本想嘲讽笔下的那时的我,但又于心不忍了。我已经很多次下雨,没有被认真地给一张哪怕在现在的我看来有些傻气的护身符。
我总是手忙脚乱地踢开凳子——凳子倒了,抓起雨伞——雨伞的扣没有扣好,雨伞伞面洒了我差点没有抓住它,我往外跑时顿了顿,想回头,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极了。
突然楞在那里,满心涌动的温柔和暖意,却在沉默中想不起在什么时候,什么人曾给我过一些安心和鼓励。
在我自己意识到之前,有人对我说:“你为什么一下雨就拍左胳膊啊?”
我突然就把那些冲出教室冲进雨里风速去吃饭前那无奈的沉默记起来了,也把那段隐藏在沉默里的记忆终于标记好了坐标。
我突然就鼻酸了。
吴雨泊,他的眼睛特别亮。真的,我很喜欢。
可是,在被别人问问题的时候,我只能下意识地,茫然地说:“可能是我的左胳膊能给我力量?”
下意识的那个瞬间我是还没有想起来那段记忆的。
等我想起来后,我又不能再把朋友追回来,说:“不是的,其实我的左胳膊曾经被人试过温暖的魔法。”
真的我不能了。
我说什么呢?
我曾经对我的吴同桌心存好感。
可是我们终究是上了不同的高中,好久不见面了。
我将无奈、心情沉重地保存,发布,合上电脑。
这章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