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鱼泊布书》奇珍外部性

3、第三章

　　有一段时间，我上课听到老师说到有意思的点，忍不住笑着往后面看--后面是吴雨泊。
　　有几次我和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但又彼此很快分开。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深刻地认知到，他鼻梁上有颗痣。

　　他皮肤白，鼻梁高挺，一颗痣让他的脸如虎添翼。
　　我曾经苦恼地对他说：“我脸上有好多小黑点，我记得有人跟我说我这是黑炭沙。”
　　“我之前去医院里用激光祛除它，但是看起来没什么效果。”
　　然后吴雨泊撩起额前的一点头发，指着一个小灰点对我说：“我奶奶之前拿药膏给我抹过这颗痣，但也没祛掉。”
　　他给我展示完就放下了手，压了压头发。
　　我看着他，然后说：“那你鼻子上的痣别去啊。”
　　吴雨泊笑了笑，牙齿洁白：“啊。我知道，美人痣嘛。”

　　后来语文老师特地找到我写征文，催得急，我本该去吃晚饭的时候也没去，托几个住校的女孩儿从学校食堂一人给我带一两个馒头，自己在班里写稿子。
　　吴雨泊吃完饭正要从我后面过去，见我在写正经东西，识趣地从另一边回到了座位。
　　他说：“写征文？”
　　我说：“嗯。要得太急了，我都没法吃饭。”
　　“那咋办？”
　　我笑了笑：“我让其他人给我带馒头了。”
　　正巧有人给我带来了馒头，我推了推吴雨泊，让他帮我扯几张卫生纸垫在馒头下面。
　　我说：“我一直觉得咱学校的馒头很好吃，又是自己做的，吃起来很劲道。”

　　我写着稿子，吴雨泊捏着手指帮我把馒头皮撕掉，感觉撕掉皮子吃起来更卫生点。后来第二节晚自习下课我可算把稿子肝了出来，然后无比轻松、一脸阔气地豪放地把纸撕了下来就要去给老师交稿子。
　　我走到半路，有个同学喊住我：“喂，郑不舒，你稿子写完了？我看看啊！”
　　我一直都认为向不太熟的人提问或要求某些比较私。密的事是很令人反感的。但某些人正是仗着那可怜的熟悉值为非作歹的，有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感觉。
　　但是我肯定是没有达到老虎那种层次，可怜的熟悉值再加上令人反感的问题很类似于一种刁难，我心里弹幕满屏，拒绝的话却难以启齿，然而就这样把稿子给人看，我是有一点不甘心的——我们班上写稿子的人不止我一个，据我所知，当前只有我一个人肝完了稿子，我是曾经被抄袭也是被老师斥责重新写稿的人，我没有道理重蹈我自己的覆辙，这次也不得不留一个心眼。
　　然而那位同学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用乌黑的眼珠看着那位同学。我内心纠结又痛苦。

　　周围的同学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他们不懂自己的稿子沦落他手对笔者施加的压力和恐慌。我很想发脾气，于是真的冲动地发了脾气：“你们都懂什么啊！”
　　我瞪着那个同学。那个同学流露出有些讪讪的表情：“欧呦，不给看就不给看嘛，怎么这么凶？”
　　我敢打赌她的语气和搞价不休的菜市场的大妈被严词拒绝后的语气一模一样。

　　但是感受到周围人略带谴责的目光，我的气势又弱了下去。
　　我憋闷又委屈，但立场动摇了：也许本来就是我想得太多了，都是同学，怎么那么戒备防范？

　　我憋屈地说：“那你看完帮我交给语文老师。”
　　那个同学笑得像花，比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大妈身上的大红大紫的花衣服还要刺眼。

　　我冲出教室去上厕所。

　　奔跑使我心胸开阔，使我心神放松。
　　等我再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我惊讶地看到，吴雨泊手里拿着我的稿子。他一只手托着腮，在等我。
　　他竟嗔怪地看了我一眼：“你怎么能把征文稿随意给人呢？”
　　我把“我的稿子怎么在你这儿”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吞了下去。
　　令现在的我也感到迷惑不解的是，那时的我竟皱着眉对吴雨泊说：“你怎么把稿子要回来了——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会让人误会我的……”
　　吴雨泊的眉毛往上升，他的神情使他的长相像加了一层反光的釉，很明亮很明亮，一瞬间豁然开朗的感觉：“他们误会你什么？”
　　“什么误会什么？”我着急地说，“他们会认为我小肚鸡肠，稿子连看也不给看，他们也会认为我这个人心胸逼仄，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这些还不够吗？”
　　可是，吴雨泊却认真地说：“有些人在征文前想和你交流，这我也不会反对，但是如果那些人在征文时来你这里取经，那就是心里有鬼。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你没有问题。”
　　我还想说什么。
　　但是吴雨泊的眼神，表情很认真，我在他对面站着，却感觉他就在我的旁边。

　　我后来听小姐妹们说，吴雨泊很严厉地把我的稿子拿了过来。

　　我有时候买了一袋糖，买的时候想要分享好心情，但是不知道对象是谁。然后留足自己的，把剩下的糖带到学校去分时，要分享的对象的名单里总是会有吴雨泊的名字。我对他心生亲近之意，他竟维护我。

　　我们班上还是有奇葩的，就比如说有一个小胖墩他把干脆面泡水吃。
　　我和吴雨泊看见，有些捉弄地笑。

　　当然，说到捉弄，吴雨泊作为一个男生，也曾捉弄过我。
　　他曾在知道我饭量比较大的时候，像第一次看到人一样上下打量着我。
　　我长得瘦且高，我当然也很奇怪自己饭量贼大，但不长胖这件事。因为经常受到这样惊喜促狭的目光，男女老少，七姑八姨，每当他们没有什么话说的时候就会拿这件事作为引起下一个话题的过渡，我简直受够了！所以当吴雨泊以这种眼神致意我时，我很不舒服，并且很莽撞地说：“怎么，我吃的都是你的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不礼貌？你冒犯了我！”
　　吴雨泊的脸色苍白，显然没有料到我是这样剧烈的反应。
　　但是他凭什么会自以为是地认为我会毫不在意他的嘲笑捉弄？

　　我几乎半天的时间没有跟他说话。
　　数学老师留在课下的题目，放在往常他会等我问他会不会，需不需要讲，然后他会对我说：“来。”
　　但是那天一直到老师快要收作业了，我也按兵不动，没有主动向他开口。
　　我冷眼看他慌里慌张地抄完了作业。

　　他抄完了作业后，突然想到什么，对我说：“你不会告诉老师我的作业是抄来的吧？”
　　我把六个人的作业都放在一起，上侧边分别立在桌子上把这一小沓纸立整齐，转头给了吴雨泊一个冷酷的眼神：“哦，我不会。”
　　我的语气没有告诉他我的真实态度。所以“我不会”三个字，没有什么确信的必要。
　　他看起来很沮丧。

　　然而，我真的没有在老师面前告发他。
　　相处这么久，我知道吴雨泊一上午不写老师的题目是在跟我较劲，在等着我主动给他说话，跟人说话这件事，在某些时候表示关系松动的开始，在某些场合也可以认为是示弱投降的标志。我可以理解他的行为，但不会迁就，所以回到班级后还是坚持没有跟他说话。

　　中午吴雨泊沉默地离开了教室。

　　下午来到班级后，我发现吴雨泊罕见地先到了。但是我不会问他原因的。我也是有脾气的，脾气很硬。
　　然而我想我在心里已经原谅他了。

　　在同样沉默的两节课过去后，吴雨泊去外面上厕所，可是他却从我这边出去。他在我身后迈步迈得飞快，大概是奔跑级速度。然后他在我桌子上扔了一个小纸团。
　　我一惊，抬头看去，他已经是亡命级速度，并且快要冲出门了。

　　我低头把纸条绽开。这次他的字没有上一次地上的纸条上的字有功夫了，他匆匆写就，匆匆跑开，满是心事。然而这一次，他的纸条上的内容有意思极了：

　　还要多久才能原谅我？
　　□一节课间
　　□一节课
　　□一下午
　　□明天再说
　　□＿＿＿＿＿＿（自行补充）

　　我笑了。
　　不经意抬头，看到他扒着门在偷看我的反应。

　　我大笔一挥，在横线上写到：马上。

　　然后等吴雨泊在没有看出究竟而有些沮丧地从另一边回到座位后，我把纸条给他，用手掩盖着我填的两个字，一脸严肃。
　　吴雨泊闷着声音，有气无力：“你也太难哄了吧。前四个都没有打钩？那让我看看你填了什么吧。是一天还是两天啊……”
　　我突然笑开，笑眯眯地说：“你看吧！”
　　我把手拿开，他看了一眼，然后又眨眨眼睛看了一眼。
　　我和他都看着那两个字。

　　很久，我笑出了后槽牙，吴雨泊也笑了，他笑得有点无奈，但很喜悦：“什么嘛郑不舒。”

　　后来提起这件事，吴雨泊对我说：“我打赌你很早就原谅我了。”
　　我神采奕奕地说：“幸亏我没有说出来，要不然怎么能开发出道歉信的新格式呢？”

　　吴雨泊的语气无奈又喜悦，用和当初事情发生时一样的语气缓缓地说：“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