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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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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四年级开始看出版言情小说,启蒙之作起点比较高,至今我还记得里面的男女主角的人设。
我到初中开始买出版言情。我的初中就在大量书店附近。
我买出版言情基本靠感觉,俗称眼缘,但庆幸的是,虽然我买的出版言情的出版商有点狡猾,透露给我的小说的情节少得有点儿可怜,但我初中三年买小说没走眼过,基本想看的题材都能买到,买到的书都合我胃口。
我爸妈是反对我过早(我认为不早了)有男女观念的,对这件事认识特别清晰的我也只好偷摸攒钱买书,偷摸把书带到学校来,光明正大,津津有味地看书。
我很多次把书带到学校去看,很多次也有点儿厚脸皮地对吴雨泊说:“我看小说呢,你帮我盯一下老师。”
他总会照做。
当然,在知道我看小说的时候,他很吃惊。
他像第一次看到我一样看着我。很认真。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你觉得好学生就不能看小说了是不是?”
他大概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压力,红着脸摇了摇头,后来在我平静的目光下又点了点头。
我的手指在小说印刷整洁的书页上摸了摸,用一种轻快的口吻说:“好学生也要有点娱乐啊。不然就看小说,看漫画,看电视剧看电影听歌,而我只是碰巧选择了小说而已。”
他大概觉得这个答案有些压迫,于是红着脸不再说话了。
我看小说时,他如我们所约定地为我盯梢。只是他有些紧张,草木皆兵,窗户上出现一个人影就会戳一下我。
在课间,我有时自己盯梢,有时拜托吴雨泊来。
在课上,我只好自己盯。吴雨泊知道我上课也看小说,压低了声音正要阻止我。
然后老师在适当的节点抛出一个问题,我竟跟着同学们一起把问题答了上来。
吴雨泊有些沉默。
那节课我边看小说边跟着老师的节奏走。
下课后,我看了眼吴雨泊,吴雨泊也正看着我。或许是我平静的眼神给了他一些勇气,他问我:“你上课看小说还能跟得上老师?”
我现在已经记不清我那时说了什么。
我只记得,那天下午阳光明媚,我能敏锐地感觉到阳光游移到了我的脸上,我应该是以一种骄傲的表情和一种嚣张的语气回答了他。
当然,现在我已经很少露出那种表情和语气。
高中的课容量之大,我不看小说聚精会神,跟得上老师的节奏也颇有些苦难,在此特指数学。
不得不说的是,初中生活对我来说是简单的,基调明亮的,重复的。
我和吴雨泊坐了很久的左右桌,每次全组倾巢而出,清扫户外卫生区时,好似都是一样的风景。就好像生活这个电影剧组资金紧张,每次我们扫地时,生活要切换镜头,只会放一张每次都相似或者说改动不大的照片来敷衍。
可是有一次不同。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过逆光的男孩子。听过我的,但凡他长得干净点,高瘦修长点,他逆光时,绝对帅。
生活总放的那张照片取景于我们的户外卫生区,学校的后院宿舍和车棚。
车棚年久,车棚顶是由铁片焊接、捆绑而成,支撑车棚顶的是钢管。钢管和铁片最初的漆是宝蓝色的,然而那些漆在脱落;车棚的地板是红砖和泥土,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车棚周围是丛生的杂草,上面经常有吸食植物汁液的昆虫,有时候那些杂草能找到小腿高,总是一大片一大片地蜗居在一角。宿舍的大门是灰色,油漆剥落,铁锈斑斑,宿色窗户下的杂草丛里经常能扫出来还有辣汤的方便面。总之,场面萧瑟。
然而,那一天,在书声和吵闹声并重的环境里,我弯下腰,看一只小蚂蚁爬上植物顶部看直了眼睛,我看呆了,看着那只小蚂蚁细细的腿,瘦瘦的身体,还有它微动的触角。
——竟没有人打扰我。组里面没有人说我玩忽职守。
然后,我的憨厚的组员们清洁完了垃圾,喊我回教室上早自习。
天边的阳光金黄明亮,吴雨泊就站在阳光投射过来的方向,太阳每冉冉升起一寸,他的身体就越发融在像琥珀一样凝重的阳光里。他大声说:“郑不舒!”
于是我疑惑地看了过去。
他在阳光里干净,清晰。
他大概对我笑了一下,笑我什么,我不得而知:“看什么呢?走了!”
于是他往教学楼走了,于是天光像窗帘拉开一样扑向了我,灿烂明热。
于是我傻乎乎地跟了上去,于是我为自己的痴傻买单,折返回来拿起丢在一旁的扫把再次跟上去。
那一刻,大概我头脑一片空白。
我曾经深深地欣赏过吴雨泊的手。皮肤白皙,指节分明,骨骼清瘦,手掌很大却又很薄,给人一种无比美好的感觉。
他的手腕上松松扣着一块机械气息十足的表,他的手在那块表的映衬下冷峻又高傲。
他终于察觉到我对他的手有一种别样又朦胧的感情,于是大大方方地把手借给我看。我那时是腼腆而羞涩地看他的手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手,不敢下手摸一摸。
我曾按着我的手上的筋络想象着他的手的手感。他的血管纤弱青青,按上去应该能感受到他身体里迸发出的生命的热情。他手里握的东西比他的手更可观。
他曾经对我说,他的手漂亮的秘诀大概是经常活动每一根手指的每一个部分。
我也试过。直到现在,有时候在会议室听得无聊也会动动自己的手指,做一些训练。
但看着我的手没有一丝起色,我深刻地明白,我要达到吴雨泊那效果,大概要试试换个手。
你要明白,纸上一字,世间多日,我此寥寥几行,背后的东西丰富多姿。日常枯燥,便不多提,写下的东西,大多是日复一日白水般相处后偶然得到的一点甜味,知其少有与珍惜,难以释怀,所以才铭记在心里,流露在笔端。
在体育课上,我偶然听到班上的女生议论班上的男生。从相貌,到性格,到才学。我曾听到一个女生神神秘秘地说:“唉,你们知道吗,咱班里有男生有腹肌。六八块的大有人在!”
出乎意料的,在身材不错的人的名字里听到了吴雨泊的。
他有腹肌。他有腹肌?
我的心神一动。
后来我曾装作不经意地问他,那时我在做作业,眼睛看着练习册,可话却是有点犀利地朝着吴雨泊的。
我的语气竟有些恶劣,犀利地质问:“你有腹肌?”
吴雨泊那时在换摁动笔的笔芯,他听到这话,手一抖,笔芯骨碌碌地滚下桌子,在地上弹了弹又归于沉寂。
我和他一起看着笔芯。
吴雨泊看了我一眼,在我辣辣的眼光中弯了下腰想要去捡,但弯了半截他又直起身体,对我说:“有呀。你要看吗?”
他的表情像被我那句质问问懵了,但又看起来不像。
我有点乱地笑了笑,尴尬地转移了视线,说:“不了。你自己留着吧。”
余光中,他慢悠悠地捡起了笔芯,又细致地吹了吹上面的细灰,然后身体微微后仰,他的凳子的两条前腿被他轻松翘起,他后背靠在身后的墙上,微微抬头,露出分明的喉结,颈线。他的校服外套脱掉了,上身穿着轻薄短袖,他的动作让他的衣服往后滑,他前胸的衣服和身体细致地贴合,只有些微的褶皱。
他就保持那种姿势坐了一会儿,然后像松了气的皮球一样,像终于不再跟自己较劲的小孩子一样,他撕了一张纸。我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做题了。
还是在余光里,他有些认真地写着什么,用他新换的笔芯,每个笔画都要画很长一段时间,力求体现什么。
我心里很乱地在练习册上划拉。终于,在划拉了三道数学题后我放弃了,拿出抄写作业开始奋笔疾书。但是我的心里好像开着音响,里面放着那种明确标有“开车听了出事儿别找我”的歌单。
好久好久。他才写完。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脸前,认真地欣赏了一下。
我心跳如鼓。却又忍不住偷笑。
然后他就把那张纸夹在了语文书里,并把那本书塞进了桌洞。
我感觉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有些失望地写着,笔下的速度都放慢。哦。原来不是给我的。
然后那天晚上我吃了俩馒头一碗饭。
大概是又过了一场考试吧,那时我连周几都记不清了,靠上的课来辨认今天周几。
有一次语文老师心血来潮,要提问差生(成绩差点意思的学生)去背诵,吴雨泊那会儿刚上完厕所回来,我们的教学楼离厕所很远,要跑半圈操场,然后他喘着粗气,从我对桌和他旁边的的人的缝隙穿过来,趴在我面前的一摞书上,说:“帮我拿一下语文书。”有几个音节模糊在他的喘气里。
他喘出的热气喷在我的手指上,我的笔“嗒”得就掉在桌子上。
我低着眼睛,倾斜着身体侧头去看他的桌洞,然后翻到他的语文书,抓着书脊把它拿了出来。
书脊被提着,书页自然下垂,语文老师叫吴雨泊很急,我也不愿意吴雨泊挨批,于是动作有些火急火燎,然后我就发现有一张纸缓缓地、静静地、孤独地落在地上。
可是语文书已经被吴雨泊急急地抓走了。
可是我看到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如果说在刚刚看到那张纸时我还不明所以,那么在扫完那张纸上的内容后我已经明白了一切,并红了脸颊,羞愤不已。
而那张纸上的字虽结构不协调,但却可以看出写字的人的用心,而那张纸上的内容也确确实实可以概括我当时的神情:
她就像只被揪了一下的小西红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