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
-
我和吴雨泊是一起看着一栋居民楼从无到有的。
那栋居民楼在初二一年没有动工,到了初三,从半腰开始往上继续盖。
我记得曾经火烧云,我和吴雨泊咬着馒头,趴在窗台上,头凑在一起。天空中云朵旖旎,沉醉不知醒,天空中满是绚丽的色纹。
吴雨泊指着楼对我说:“我觉得它肯定是中间资金周转不灵所以先停工了。”
我的一只手挤在窗上,点点头表示赞同。
“有点可惜。”吴雨泊说着,咬了一口蓬松的馒头。
“怎么?”
“它应该一下子拔地而起的。”吴雨泊耸耸肩说,“有很多楼就是这样,可是它没有。”
我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噢。可是它还是抓住了机会。半路拔地而起的楼,我觉得也挺酷的。”
他笑了笑。
他的眼睛里半边是火烧云,半边是阑珊的光影。
我记得快要中考时,有人已经在分发毕业预热纸——同学录了。
我初三没有买同学录,因为小学的同学录给我的印象并不愉快。
吴雨泊也没买,他的头枕着手臂,看着我说:“我妹想买作业本的,”
他说着皱了皱鼻子,看起来有点讨厌妹妹,然后又自己笑了,“但是她看一个同学录的封皮特别好看,所以也没看里面是什么,就买了。”
“买回来以后我妹写作业,看着里面一大串一大串的个人信息填写栏,她自己给自己吓哭了。”
他弯着眼睛笑,很乐意分享回味妹妹的窘况,但是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哀怨:“然后我妈带着她重新买了一个作业本,那个同学录打算给我。”
我哈哈笑了,说:“你打算怎么办?”
吴雨泊语气里笑意很浓:“假意同意,然后等我妹长大了用这件事要挟她。”
我笑着打了一下他:“真是亲哥妹啊。”
“不过说真的,”我有些认真地说,“我曾经看电视剧,觉得里面的哥哥和妹妹都好温馨啊,然后就觉得国家欠我一打哥哥。”
吴雨泊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笑了笑:“反正我和我妹经常闹闹腾腾的,谁也不让谁。”
其实我在中考前放假收拾东西的时候见过吴雨泊的妹妹。
他妹妹和他一样好看。
他妹妹看起来很肉很可爱,很小的小姑娘,他被老师叫去打扫办公室时,她进教室帮她哥哥收拾东西时还在奶声奶气地跟我说她哥哥的坏话。
她说:“你是郑不舒吧?我哥哥在家里说起过你。”
我感觉心跳加速了一拍,然后又停滞了两拍。
我竭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应对得很自如:“哦,是吗?”
小姑娘费劲地把吴雨泊的书塞进一个大背包里,嘟哝道:“我得给他搬出来点……要不就沉死他了……”
“说你学习成绩很好,”小姑娘凑过来,说,“还说你脾气好。”
“他还说,”小姑娘指了指自己,有些委屈,“让我跟你学。”
“可是他就是不说你怎么脾气好了。”
我的脸大概是红了。
在我的印象里,吴雨泊在家人面前那样说起一个人,其实是很高的评价了。
就在我纠结要怎么在小姑娘穷究的眼光中回答她的时候,吴雨泊回来了。
他满头大汗,额头上的密密的汗珠闪着光。
他边走边用校服袖子蹭去大片的汗珠,但明显并不过瘾,他动作利落地把校服脱了下来,然后脸埋进校服狠狠地抹了抹汗。
吴雨泊走到我面前,朝我笑了一下,我往前挪了挪,让他能从我身边过去。
他的温度逼近我的身后,然后又离远。
我捏紧了手指,突然忘记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呆在那里,他经过我身边时那收敛过的大口呼吸,勾起我长久的怦怦心跳。
吴雨泊知道肯定是他妹妹帮他收拾教室的东西,因为爸妈要帮他把宿舍的东西打理好。所以吴雨泊在知道中考前要放两天假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收拾书把书往宿舍里放了。
他怕他留在教室里的书太多,他和他妹妹拿的话很累很够呛,他也怕他对妹妹的关照太明显,被小丫头得了寸进了尺。
吴雨泊把他妹妹抱到窗台上坐着,抱的时候当然少不了刀子嘴豆腐心的一句:“你这么胖赶紧减肥吧,当心等会像颗菜一样掉下去。这里可是三楼。”
小姑娘果然没有听出吴雨泊的关心,毫不留情和客气地啪得一下打在了吴雨泊脑门上,小姑娘气急败坏:“你等着!我要告状!”
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吴雨泊知道他妹妹不会有什么事,于是他转过身坐在了桌子上,看着有点心不在焉的我:“还没收拾好吗?”
我有些发愣:“嗯……快了。”
他的语气有些愉悦:“那好吧。你先收拾着,反正我妹把书给我收拾好了,那我就趁这会儿把名字写在你的校服上?”
对,除了留言簿,同学录,还有校服也未幸免于难。
几乎我们学校里所有要毕业的同学的校服上都有一两个签名:恩师同窗,主任校长,应有尽有,品种繁多。甚至还有几个闹得厉害的,门岗老大爷的签名都有,更有人撵我们学校里养的一两只白猫,求人家留爪。
其实学校给我们留了专门写毕业纪念的时间,但是我跟吴雨泊错过了一点时间,所以到现在我的校服上还没有他的签名。
我的校服上只有各科老师的签名。
但是我曾跟吴雨泊说过,我希望我的校服上有他的名字。
吴雨泊自己开口要写名字,我没有理由也不想拒绝。
我点点头,告诉他把名字签在我的袖口上。
他看了看我那肥大的校服袖子,然后对我说:“换个地方吧——嗯,我是说,你觉得签在后背怎么样?”
他的眼睛里有期待。
我其实很怕他签得显眼了,我和他都没办法解释。
但是他一直很懂我在想什么,他也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我很想知道他怎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我的校服后背上而不引人注意。
我几乎是有点冒险地同意了。
他扯了扯我的袖子,然后让我的后背朝向他。
他拿出借的签字笔,在手指间模拟地运了运。
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在桌子上写字一样好习惯地扶着写字面。
我真的不像变成一张纸。纸那么薄薄的一张,怎么能忍受得了他的手搭在它身体上时自己那剧烈的不受控制的不安又期待的心跳呢?
我闭了闭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签字笔走过我的后背的沙沙声,像蚕一样,慢慢地咬着,慢慢地把心跳推上蹦极的位置。
我的手近乎要颤抖了。
在运笔时,吴雨泊一定也是紧张的,他一定是屏气凝神地签名的,以为他写完名字后放松地吐了一口气,我感觉那口气把柴火堆烧着了。
他低低地说:“写完了。”然后是笔盖扣上的细微声。
我缓过神,看着他的眼睛,正要问他写了什么。
可是一道中年女声响起:“吴雨泊!走了!”
我和他一起转过脸去看向声音来源。
对面墙的窗户外。
哦。是他的妈妈。
奇怪的是,我和吴雨泊在闹腾腾的洋溢着放假的放松和考试的紧张的教室里写名字都没有觉得有什么要紧。
可在吴妈妈面前,我和吴雨泊都觉得不自在,不自然极了。
吴雨泊低下了头,背上书包,有些心虚地往外走。
我侧收拾好了东西,低下头弯下腰去检查桌洞里有没有漏下的东西。
吴雨泊经过我后,在他妈妈的注视下,竟没有快步走开。
他停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低声说:“中考加油。”
然后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我记得快要中考时,有人已经在分发毕业预热纸——同学录了。
我初三没有买同学录,因为小学的同学录给我的印象并不愉快。
吴雨泊也没买,他的头枕着手臂,看着我说:“我妹想买作业本的,”
他说着皱了皱鼻子,看起来有点讨厌妹妹,然后又自己笑了,“但是她看一个同学录的封皮特别好看,所以也没看里面是什么,就买了。”
“买回来以后我妹写作业,看着里面一大串一大串的个人信息填写栏,她自己给自己吓哭了。”
他弯着眼睛笑,很乐意分享回味妹妹的窘况,但是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有些哀怨:“然后我妈带着她重新买了一个作业本,那个同学录打算给我。”
我哈哈笑了,说:“你打算怎么办?”
吴雨泊语气里笑意很浓:“假意同意,然后等我妹长大了用这件事要挟她。”
我笑着打了一下他:“真是亲哥妹啊。”
“不过说真的,”我有些认真地说,“我曾经看电视剧,觉得里面的哥哥和妹妹都好温馨啊,然后就觉得国家欠我一打哥哥。”
吴雨泊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笑了笑:“反正我和我妹经常闹闹腾腾的,谁也不让谁。”
其实我在中考前放假收拾东西的时候见过吴雨泊的妹妹。
他妹妹和他一样好看。
他妹妹看起来很肉很可爱,很小的小姑娘,他被老师叫去打扫办公室时,她进教室帮她哥哥收拾东西时还在奶声奶气地跟我说她哥哥的坏话。
她说:“你是郑不舒吧?我哥哥在家里说起过你。”
我感觉心跳加速了一拍,然后又停滞了两拍。
我竭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应对得很自如:“哦,是吗?”
小姑娘费劲地把吴雨泊的书塞进一个大背包里,嘟哝道:“我得给他搬出来点……要不就沉死他了……”
“说你学习成绩很好,”小姑娘凑过来,说,“还说你脾气好。”
“他还说,”小姑娘指了指自己,有些委屈,“让我跟你学。”
“可是他就是不说你怎么脾气好了。”
我的脸大概是红了。
在我的印象里,吴雨泊在家人面前那样说起一个人,其实是很高的评价了。
就在我纠结要怎么在小姑娘穷究的眼光中回答她的时候,吴雨泊回来了。
他满头大汗,额头上的密密的汗珠闪着光。
他边走边用校服袖子蹭去大片的汗珠,但明显并不过瘾,他动作利落地把校服脱了下来,然后脸埋进校服狠狠地抹了抹汗。
吴雨泊走到我面前,朝我笑了一下,我往前挪了挪,让他能从我身边过去。
他的温度逼近我的身后,然后又离远。
我捏紧了手指,突然忘记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呆在那里,他经过我身边时那收敛过的大口呼吸,勾起我长久的怦怦心跳。
吴雨泊知道肯定是他妹妹帮他收拾教室的东西,因为爸妈要帮他把宿舍的东西打理好。所以吴雨泊在知道中考前要放两天假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收拾书把书往宿舍里放了。
他怕他留在教室里的书太多,他和他妹妹拿的话很累很够呛,他也怕他对妹妹的关照太明显,被小丫头得了寸进了尺。
吴雨泊把他妹妹抱到窗台上坐着,抱的时候当然少不了刀子嘴豆腐心的一句:“你这么胖赶紧减肥吧,当心等会像颗菜一样掉下去。这里可是三楼。”
小姑娘果然没有听出吴雨泊的关心,毫不留情和客气地啪得一下打在了吴雨泊脑门上,小姑娘气急败坏:“你等着!我要告状!”
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一溜烟跑出了教室。
吴雨泊知道他妹妹不会有什么事,于是他转过身坐在了桌子上,看着有点心不在焉的我:“还没收拾好吗?”
我有些发愣:“嗯……快了。”
他的语气有些愉悦:“那好吧。你先收拾着,反正我妹把书给我收拾好了,那我就趁这会儿把名字写在你的校服上?”
对,除了留言簿,同学录,还有校服也未幸免于难。
几乎我们学校里所有要毕业的同学的校服上都有一两个签名:恩师同窗,主任校长,应有尽有,品种繁多。甚至还有几个闹得厉害的,门岗老大爷的签名都有,更有人撵我们学校里养的一两只白猫,求人家留爪。
其实学校给我们留了专门写毕业纪念的时间,但是我跟吴雨泊错过了一点时间,所以到现在我的校服上还没有他的签名。
我的校服上只有各科老师的签名。
但是我曾跟吴雨泊说过,我希望我的校服上有他的名字。
吴雨泊自己开口要写名字,我没有理由也不想拒绝。
我点点头,告诉他把名字签在我的袖口上。
他看了看我那肥大的校服袖子,然后对我说:“换个地方吧——嗯,我是说,你觉得签在后背怎么样?”
他的眼睛里有期待。
我其实很怕他签得显眼了,我和他都没办法解释。
但是他一直很懂我在想什么,他也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我很想知道他怎么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我的校服后背上而不引人注意。
我几乎是有点冒险地同意了。
他扯了扯我的袖子,然后让我的后背朝向他。
他拿出借的签字笔,在手指间模拟地运了运。
他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像在桌子上写字一样好习惯地扶着写字面。
我真的不像变成一张纸。纸那么薄薄的一张,怎么能忍受得了他的手搭在它身体上时自己那剧烈的不受控制的不安又期待的心跳呢?
我闭了闭眼睛。
然后我听到了签字笔走过我的后背的沙沙声,像蚕一样,慢慢地咬着,慢慢地把心跳推上蹦极的位置。
我的手近乎要颤抖了。
在运笔时,吴雨泊一定也是紧张的,他一定是屏气凝神地签名的,以为他写完名字后放松地吐了一口气,我感觉那口气把柴火堆烧着了。
他低低地说:“写完了。”然后是笔盖扣上的细微声。
我缓过神,看着他的眼睛,正要问他写了什么。
可是一道中年女声响起:“吴雨泊!走了!”
我和他一起转过脸去看向声音来源。
对面墙的窗户外。
哦。是他的妈妈。
奇怪的是,我和吴雨泊在闹腾腾的洋溢着放假的放松和考试的紧张的教室里写名字都没有觉得有什么要紧。
可在吴妈妈面前,我和吴雨泊都觉得不自在,不自然极了。
吴雨泊低下了头,背上书包,有些心虚地往外走。
我侧收拾好了东西,低下头弯下腰去检查桌洞里有没有漏下的东西。
吴雨泊经过我后,在他妈妈的注视下,竟没有快步走开。
他停下来,摸了摸我的头,低声说:“中考加油。”
然后就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我愣愣地靠着教室外的墙壁等闺蜜和她一起回家。
闺蜜背着书包跑出教室,挽着我的手臂往楼下走:“哎呀你一定等了很长时间,都怪XXX,非要我给她把书收拾一下。”
很快她察觉出了我的不对头。
她拍了拍我,狐疑地说:“你怎么一直走神啊?”
我摇了摇头。
她关心地看着我:“你的感冒是不是还没有好啊?怎么看你眼神那么呆滞?”
我都快忘了自己在中考前一周都在烦人而厉害的感冒中求全。在他靠近我的时候,我不会想到呼吸不进去氧气是因为鼻塞。
我突然想起在放假前一天的毕业会。
毕业会的任务进程排了一整天,上午是挨个班级的毕业照,没有轮到的班级上课;下午前两节课到操场听校长致辞,后两节课在班级内写毕业纪念,晚上晚自习开毕业晚会。
拍毕业照时是班主任安排位置,但有些人已经自觉站在了一起。
我和吴雨泊站得比较近,班主任出于某种原因把我调走了,但在摄像机和三脚架后的摄影师却抬起眼睛对班主任说:“她站在那里很合适,不用换位置了!”
班主任只好顺从地把我调回去。
我和吴雨泊对视,他的眼睛明亮,戏谑地看了班主任一眼。我也露出戏谑的笑容。
听校长致辞时我们班主任懒得给我们按大小个排位置,让我们以组为单位行动。所以我们带着听讲本到礼堂的时候,吴雨泊就在我旁边坐着。
那天礼堂灯光开得很足,大腹便便的校长挺着肚子站在台上念演讲稿。
校长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语气有点缥缈的苦涩:
我以前有一个学生,三年里没学到什么,整日里半瓶子晃荡,很可恶。但在毕业那天晚上,除了他,所有人都在安静地上晚自习,所有人都在紧张备考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拿扫帚和簸箕,老师问他要干什么,这平日里嬉笑打闹屡教不改的学生却是哭了,说:“我想给我的教室最后扫一次地。”
我听到那个故事心里很难受。
好像就是这么遗憾,现世报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你以为还有的时光漫漫,其实早已时日无多。
我侧头看了一眼吴雨泊。他也恰好看着我。
他笑了,眸子清澈绚亮。眼睛里的动物都在一丈丈光芒中奔跃追逐。
我也笑了。
听完校长那篇包括但不限于“陪伴三年我感悟良多”、“你们的未来你们做主”、“认真备考决胜中考”、“相信老师相信学校”等话题的致辞,又听了几位优秀教师的鼓励,我们就该回教室了。
可是就在各班同学坐好等着被组织着回教室时,吴雨泊递给我一张纸条。
我扫了一眼,上面的笔迹匆忙潦草:
等会儿站起来回教室一定要跟着我。
他什么意思?
我有些困惑。
他是自己还安排着活动吗?
我的心像磅秤一样有力地跳了起来。甚至有些发颤。
到我们这一排了,我和吴雨泊在老师的要求下和其他人一起站起来。然后左转,跟着前面的人排着队出礼堂。
吴雨泊在我的前面。
礼堂的楼梯有点高,我小心地下着楼梯,怕一个不留神脚一滑把前面的人都铲倒。
几乎是突然间,前面传来沉重闷闷的碰撞声,然后笔和本落地的声音响起。
我吓了一跳,那时我本就在下楼梯,一条腿就要踩上下一级阶梯的梯面了,可是前面的事故让我分了心,脚一滑就要栽下去。
很多同学听到那场事故制造出的声音,都探着身体朝前面看去。
我想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我和吴雨泊。我宁愿相信这条判断,因为我脸红得快炸了。
我就要栽下去时,眼疾手快往旁边一侧抓住吴雨泊,然后还没有送一口气,站在高一点的梯面上的腿突然一麻,我感觉自己又开始打滑,很害怕地往吴雨泊那边又抓了抓。
我几乎是在侧着抱着吴雨泊了。
等我紧绷的心神松下来,我飞快拉开了和吴雨泊的距离。
我和吴雨泊尴尬地都低着头。
等前面的摔倒事故处理好后,我们这一排又排好了队往外走。我扯了扯吴雨泊,把他那张纸条递给他:“什么意思啊?”
他看到那张纸条,脸上的红一下子一直绵延到了脖子根。
他抽过那张纸条,然后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
他回过头对我解释说:“纸条没有用了。”
怎么没有用了?
我正想刨根问底,可他见到一个朋友在前面走,就闪避意味明显地突兀地追了上去,和朋友一起往教室走去。
他为了不给我追问的机会,写毕业纪念的那两节课前的课间,他出去得特别晚,回来的时候往校服上写名的时间只够我给他写一个名字了。
我冷漠地在他的蝴蝶骨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指在他的骨头上很不客气地捏了一下,压低声音警告道:“你不让我问我就不问了,再躲着我试试看?”
吴雨泊像落水的大狗一样耷拉着脑袋。
其实我已经猜到了,吴雨泊想拉着我做的事就那么几件。在礼堂我意外抱了他一下,他明显很满足。
只是那种身体相碰撞的感觉像猛得炸开的嘶啦啦的火花。
大概试一次就忘不了。
毕业晚会我们班取消了。
上了三节物理正课。
一直在讲卷子做卷子。
我对数学还能挣扎一下,在物理一方面简直就是纯种小白,接受无能。
吴雨泊听了两节课也蔫巴了,他和我一起有些放纵且大胆地在桌子底下偷偷看小说。
小说是耽美。
里面的小受性格很软,下课后吴雨泊说自己看着看着,发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笑话他,然后我们就都沉默了。
我们一起把头探出打开的窗户,外面的风很微弱,但还是能听见顺风而来的别的班级的喧闹声,掌声,歌声。
吴雨泊看着外面漆黑的,只能看清楚一些轮廓的世界。
他的手紧紧握着墙壁的棱角,听着隔壁班响起的音乐声,他突然咒骂了一句,开口对我说:“班主任真是有病,她真的以为到现在我们还学得下去?”
我叹了口气,说:“她都已经忘了她中考前怎么过来的吧。”
“那你记好了。”吴雨泊说得没头没脑,当即我觉得他有些犯傻。
我怎么会忘了呢?别的班级都在玩笑,我们被物理拴得死死的。
吴雨泊把头收了回来,盯着我,突然对着整个有点白热化的班级中气十足地喊道:“隔壁班欺人太甚了,唱《别看我只是一只羊》呢,谁跟我一起压着他们来一波?”
在我惊愕的目光中,他扫视全班。
有几个素来闹腾的纷纷响应号召,跑到窗户边上,把窗户边上的同学挤得东倒西歪,可是没有人说“你们太过格了你们不该这样”。
就连素来和吴雨泊没什么特别交道的S都加入阵线。
我们班安静下来。
隔壁班的声音在前奏过去后很响亮地响起来,他们唱完一段后,我们班的阵线之子们也都中气十足地重复着喊着唱和隔壁班一样的一段,哪里管该唱的不是那一段呢。
吴雨泊有些凶狠地把头探出窗户唱着吼着。
隔壁班的班长走到我们班窗户边,扫视了我们班,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便秘事件后他在吴雨泊挑衅和不以为然的目光中推了推眼镜,忍无可忍地唰地拉开了窗户,他很精准地找到了带头人,于是朝吴雨泊吼道:“你们班什么毛病?自己不过毕业晚会,怎么着,还不让别的班过了?”
回应他的是震耳欲聋的“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我们班的同学都同仇敌忾地示威般地朝那位目瞪口呆的班长吼了回去。
——真的是全班。
那位班长低声骂了一句,转身怂回自己的班了。
几乎是一瞬间,隔壁班的声音大了一倍,恶狠狠的,有一种母鸡下不出来蛋的撕心裂肺之感,可谓穿云裂帛。
S在这种时刻是不会放弃出风头的,他三两步窜上讲台,然后挺胸提垮,两只手捏起来,拿着一根粉笔煞有介事地指挥着。
他自然不懂如何指挥,但把我们都逗笑了,于是我们和隔壁班的对唱大喊五分钟都没有止息。
班长笑着跑上讲台,然后示意我们该上课了。同学们个个都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巴巴地埋头进一堆堆很恶心人的电路试卷里。
这时去找物理老师上课的物理课代表也走上了讲台,他神神秘秘地单独把班长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后班长和物理课代表也走了进来。
我和吴雨泊在物理试卷中对视一眼。
班长什么也没有说,但是她从S手里抽走了粉笔指挥棒,没有管S眼神中的询问,转身在黑板上大大地写上:
二班毕业晚会
S第一个拍着掌兴奋地叫起来,然后更多的人尖叫欢呼,为物理老师的明智而喝彩,一时口哨声调皮地四起,吴雨泊也跟着吹了一个扬调。
他和我对视一眼,然后在热闹中不约而同地击掌。
等同学们淡定下来,班长组织着打开多媒体电脑找歌,物理课代表协同她询问同学们想唱什么歌。
同学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偶尔会突兀地出现一个歌名听起来就很不正经的歌,然后全班寂静一秒,接着爆笑出咕噜咕噜的猪叫。
班长露出一副“你们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变的”的嫌弃表情,然后又绷不住地露出一副“你们啊你们”的表情。
同学们也被班长逗得嘎嘎乱笑。
隔壁班的羊儿们很不满地大声唱歌,仿佛要把两个班的隔离墙喊塌。
同学们笑得更欢乐。
于是隔壁班班长又来了,这次他真的怒不可遏:“你们班改养殖场了?一会儿猪一会儿鹅的!”
于是乎,作为对隔壁班班长怒火中烧的蔑视,我们班的同学刻意发出的鸡啼狗吠,羊咩牛哞,蛇嘶……从四面八方朝隔壁班班长袭来。
从隔壁班班长的脸色跌请和仓皇而逃看,百万动物大军,旗开得胜。
最终我们敲定毕业必唱歌单,从第一首开始播。
有一些歌我是听过没唱过的,在歌柔和的旋律下微微晃动;有一些歌我是唱过的,也不管有没有跑调就唱起来。
歌单里的歌都透着淡淡的忧伤,班上有一个姑娘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等歌单播完开灯后,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初一时有一个女孩,和哭泣抽噎的那个女孩儿很处得来。但是那个女孩转学了,哭泣的女孩儿和那个转学女孩儿一直是以“大媳妇”和“大丈夫”互称的。
距离放学还有一段时间,班长显然觉得让忧伤的情绪蔓延很不明智,于是找到一个小品让我们看。
欢闹的喜剧的气氛里,忧伤的逸散减弱。我被小品逗得露齿笑,两腿并齐踩在凳子的一条横杠上,然后把双臂的双肘搁在腿上,下巴放在呈对勾对着的两只手里。
我被小品里演员们搞笑的对话和表情逗得吃吃笑,突然,我感觉脑袋一沉,感觉有东西立在了我头上。
我吃了一惊,手臂差点从腿上滑下来。
然后我感觉自己的椅子上多了一道力量,我正要低头去看,我听到一个低低的收敛着情绪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别动,我头在你脑袋上呢。”
吴雨泊的声音。
但这虎|狼之词我严重怀疑是不是出自他口。
什么叫“头在我脑袋上”?
然后我听到他虚弱的呻|吟声。
“你到底怎么了?”我皱眉,用气音问道。
他痛苦地说:“我刚才不是在翘凳子吗……磕到舌头了……”
然后他嘶嘶地喘着气。
哦是的,吴雨泊确实有不安分坐凳子的习惯,总是在凳子上四仰八叉,开发坐在凳子上的新动作,我想是有很长一段与痛苦携手的路要走的,但是吴雨泊这个勇士从来没有放弃过探索。
吴雨泊跟我解释道他刚才翘凳子翘得差点摔了,头磕在我头上、手抓住我凳子才没有摔。
我知道有些伤痛来得很是匆忙急促,缓一缓就会立竿见影,于是我就没有动,把头往上抬了抬,让他感觉到我在支撑着他,他可以放松着缓一缓自己。
他果然知道了我的意思,略微趴在我脑袋上,嘶嘶地喘息着。
这会儿我怎么会想起来小品还在播放呢?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脑门上,他呼吸在我的头脑上,他双手撑在我凳子的后边,他会动一动舌头然后在嘶嘶地感受疼痛的真切。
我感受到他的温度,第一次听到他的心跳,他的脉搏,他周围的让人心里一麻再一软的空气。
他好像一颗跳跳糖,咬碎那一刻,心和糖一起蹦跳,快乐如日出般喷薄。
如果多媒体电脑里的小品演员能看到我和吴雨泊在黑暗的班级中脑袋摞着脑袋相互依靠着,他们应该一定无法那样流利地说出台词,抛出包袱。
我从没有那样希望吴雨泊可以上个好学校过。
我希望他自此一路拔地而起,永不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