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鱼泊布书》奇珍外部性

10、第十章

　　我想我的未来绚丽多彩。
　　我一直都觉得，未来是什么样自己心里有谱即可，所以每次当现在高中班主任叮嘱我们月假回去可以跟父母聊聊未来时，我都有点嗤之。

　　中考前最后一次做班级文化是分组进行，我们组负责后面的三面窗户。
　　我开始是想用一大块彩纸，让班上的人把志向（考学意愿）写在彩纸上，然后把彩纸贴到窗户上。
　　我费了很大的劲让班上的一多半人把志向写在了彩纸上。
　　其实我们都明白，有些意愿很难实现，所以不想告诉别人，以免真的失败后受人调侃。但是如果一直给自己留后路的话，人生好像没有什么意思。
　　但是为了迁就，我发起的是匿名写志。
　　我是第一个在上面写志向的。
　　所以第二个人看到的彩纸上面已经给了一个起点很高的：市一中。
　　不是像给彩礼一样要攀比，而是告诉后来写志心里不安的人：你看，已经有一个傻子真的写了一个在全班水平的角度看来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志向，所以你的志向能“离谱”到哪里去？已经有傻子异想天开白日做梦了！
　　我的出发点是很意义，很有创意的，但是被班主任果断否决了。
　　匿名写志阵亡的理由：
　　1.彩纸太大挡光。
　　2.彩纸太彩看不清上面的字。

　　我能怎么办？继续想别的好招。
　　班主任她是在上课时否决的，好像她真的一秒钟都忍不了。
　　对于匿名写志这件事，我是主要发起人，行动者，我对自己是很得意的。
　　但是班主任否决掉了我的宝贝，好像把我的志向，连同我这个人都否决掉了一样。
　　可惜班主任决定机制里没有这样一条供我再挣扎一下：班级三分之二继续同意匿名写志则推翻班主任否决。
　　对于另类找回场子这件事，我一秒钟都等不了。
　　于是我想到了标语。
　　灵感来源是楼梯走廊的墙上贴的一个图还有一句话。
　　那个图是一个手竖起食指放在一个红唇上，那句话是“安静地去正如安静地来”。意思是走楼梯别喧哗。
　　我在我们组负责的三面窗户上都想了标语，主题词分别是珍惜时间，安静课间，相互鼓励。
　　珍惜时间那一版的图是一只表，标语是“捏住时间，把握成绩”。
　　安静课间那一版的图是灵感来源的图，标语是“你的喧哗是对手的欢呼”。
　　相互鼓励那一版的图是两只相握的手，标语是“你肯定还有我”。
　　字体棱角分明，是我比着尺子写的艺术字，看起来很雷厉风行，很适合同学们看着，然后开始。
　　班主任看到我们组的作品有点惊讶，然后在班上，也是上课时间，花了十来秒钟的时间夸了我们组。
　　还说可以来请教。
　　找回场子的感觉很棒，我下了课就很激动地对组员说：“唉，你们记不记得就在昨天她还说我们做的花里胡哨。”
　　有人捧场：“就在今天，她就夸我们了！”
　　“打脸来得总是猝不及防。”

　　吴雨泊没有参与到我们的谈话里。

　　他的贡献还是比较大的，因为那个安静课间的红唇是他去楼梯间里拿薄纸临摹来的，然后比在红彩纸上把红唇的样子剪下来。
　　我记得他是淡然地去的，有点慌忙地回来的。
　　他一回来就把临摹得很好的红唇放在了我的桌子上，然后有点不管不顾地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我叩了叩他的桌子：“怎么啦？”
　　他抬起头，剧烈地呼吸着，脸都红了，好像被调戏了又逃出来了一样，又难为情又气愤：“那些走楼梯的女生说我是变态！我不就是临摹了一个嘴巴吗！”
　　“是啊，”我笑了，“就是个嘴巴。”
　　吴雨泊显然被我的调笑态度气到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朝我白了一眼，然后趴在了桌子上，见我笑得更欢，他恼火地把衣服兜帽罩在了黑黑的脑袋上。

　　我察觉到吴雨泊的缺席，语气歉疚地推了推他：“咋啦？”
　　他手里握着我最开始弄的那一大张“花里胡哨”的志向登记图，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把我的志向指给我看：“市一中？”
　　我看到那个对我来说难度是很大的志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会吧，你也嘲笑我啊？”
　　“噢……”他有点呆呆地说，“不，我当然不会。”
　　我笑了笑，在那个志向登记图上点着一个个在我看来瑰丽又纯热的志向：“我想去市一中，Z想去卫安一中，W想去魏刻一中……”
　　我都不知道自己把每个人的每个志向都记得那么清楚。
　　“D想去兰庄一中。”
　　我把志向都和它们的主人一一配对后，发现吴雨泊并没有写自己的志向。
　　我和吴雨泊都沉默了一瞬。我们组是设计这个活动的组织，所以我们组的成员是最先写下志向的。
　　而且我记得，我写完之后给了L ，L 写完给了吴雨泊，而吴雨泊写了之后给了B。
　　我静静地看着吴雨泊。
　　他攥着志向登记图的一角，低低地说：“我不知道写什么。”
　　他又在百乱之中为自己狡辩道：“你看，学习不好的人都没有写。”
　　讲实，我并不开心。我觉得很不痛快，谁都可以是漏网之鱼，但为什么偏偏是吴雨泊？
　　还有他自以为的清楚的定位“学习不好”，都令我恼火。
　　“你以为你学习不好吗？”我沉着地反驳掉他的观点，“是谁上次数学考得比我高？”
　　吴雨泊一副苦涩的“别闹了”的表情：“那是运气好。”
　　“你怎么知道你中考不会运气好？”我皱眉说，这时正好上课了，我也不能跟他多谈，于是扔下一句总结，“你只是学习不上心罢了。”只要上心了成绩就会突飞猛进。
　　我认为我的话对吴雨泊是有很大的激励作用的。从那节课他回答老师问题的积极性和正确率来看，他很想改变自己。
　　并有点相信他能改变自己了。

　　此后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吴雨泊学习上心了一点，作业尽量自己完成，课上也不需要我督促他好好听课。
　　课下会问我题，会托我给他买教辅。
　　然后在三四天后，我收到了那张花里胡哨的彩纸。
　　我敏锐地发现志向登记表上多了一个学校志愿：求楠一中。
　　求楠是个好学校。

　　如果那个志向出自吴雨泊之心，那四个字出自吴雨泊之手，那我必须说一句，那是我见吴雨泊写过的最方正刻苦的字。
　　我希望他去。

　　我曾真的希望过吴雨泊一直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想我的生活有一部分跟他有关，而不是他给我的印象除了回忆就只有节假日发群发短信时的勾选。

　　中考前那段时间我每晚看小说从十一点到凌晨一两点。
　　我想虽然看小说确实会影响我的备考状态，但好处比坏处多。
　　起码我现在回忆起我的初三，没有过度的黑暗与痛苦，更多的是那些优秀作者描绘出的绚丽与热切的情景与感受。
　　有些人让我相信，当我奔跑时，我的身后不是尘埃，是彩虹。

　　我跟吴雨泊聊的话题也比较深。
　　聊未来，聊对一些人一些事的看法。
　　中考前他经常穿一件黑色衣服，有领子，有燕尾的后摆。
　　那段时间我常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地表现自己的自负与骄傲，周测时我会抖一下卷子低声对他说：“来，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欣赏它的。”
　　我那段时间在绚丽的光芒中汲取能量，在试卷中驰骋扫荡，不畏任何突击与奇袭，我满载而归，颗粒归仓，安然无恙。
　　他也是一样。
　　他被夸许，他肯跟我讨论一道题的思路，而不只是听我的思路。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很为他自豪。
　　他的进步被班主任尽收眼底，班主任曾找过我，对我说：“吴雨泊没有看你的试卷吧？”
　　我皱了皱眉：“他怎么会做那种事？”他在平常是会抄作业，但他平常很尊重考试，从我认识他起，他在考试中总是安分守己，不会就是不会，会就拿分。
　　班主任没有察觉到我那被冒犯到了的口气，有些满意地看着成绩单，说：“我还以为吴雨泊这几次考得好是因为他看了你的试卷。哦，你是不知道吴雨泊的做题思路有多么像你。”

　　他的做题思路怎么样，我没有印象。我的做题思路怎么样，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可是他在进步，他得到了肯定，我就很开心。
　　何况我并不认为“吴雨泊的做题思路很像郑不舒”这句话是什么贬义。
　　我给吴雨泊留下痕迹，说实话，我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