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些世界不知道你》变成岳绮罗

9、第九章

　　这次考试的题并不简单，顾雅艺的基础又并不劳靠，这次的成绩自然可想而知。

　　学校内部根据排榜是有培养计划的，也就是预计每一个档能用多少人，这中间的计算方式略微复杂，但对于普通的学生来说，也是可以通过这个数值反推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平的。

　　按照这次的校榜名次来看，顾雅艺又跌回来第三档里。

　　这一次的榜单依旧是晚自习的时候贴到班级后方的。大家还是乌压压一堆人都围过去。

　　不同的是顾雅艺也过去看了。

　　按照校榜的成绩来说，顾雅艺确实是退步了，但按照班榜而言，这成绩甚至算是进步了。

　　只是这样的进步毫无意义。

　　好事者还在榜单前来回对比，当乐子看，顾雅艺便已经挤了出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呆呆地坐着，与周围欢腾咋呼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忽然觉得有些想哭，感觉这里的日子好像也并不更比前世好过。

　　从前伺候的是主子，升上去了，那便是真的升职了，讨好了主子，那便就是真的讨好了。哪像这成绩，这次上去了，下次还能下来，没一刻是能松口气儿的，每天都得对着书山题海拼命。

　　坐在这教室里，每时每刻都似一场无声而慢性的折磨。

　　没有规矩可以给你循，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考题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自己努力之后，排名会不会是向前变动的。

　　可她终究是没哭。

　　她就呆坐了剩下的半节晚自习。

　　她坐在教室的小小一角里，感觉仿佛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又仿佛什么都看不明白，一种强烈的抽离感直接笼罩了她。

　　上辈子的日子循规蹈矩的，不安全，但胜在麻木。但若是问她愿不愿意回去，她定然是不愿的。

　　可若是问她，待在这里，她可愿意？

　　她却是要想想的。

　　若说她的回答是想，可她确实有觉得此处有诸多的折磨，哪怕是她不去注意，她也能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是排斥她的，是压抑的，成绩又总是上不去，不能一飞冲天，每天除了上下学和顾晓笙相处的时间外，大多数时候都是独来独往的，几乎没有任何的放松。

　　可若说是不想，她毕竟不是原装的现代人，况且还是个在古代命不太值钱的那种人，时间久了，她自己也不觉得自己的命值钱。她也问过自己，如果真的不喜欢，要不要一脖子吊死。

　　答案同样是不要的。

　　她同屋的丫鬟吊死过一个，麻绳吊上去的，折腾了好久，最后裙摆都是湿的。那人特意画了个府里不许丫鬟画的妆，可等人过去看的时候，那脸上的妆花得差不多了，面上的表情看着也并不好。

　　放学的铃声响起，顾雅艺便按部就班地站起身来，按部就班地收拾东西。书包都已经提起来了，可到底又放下了。

　　她累了，今天不想学习了。

　　前几日刚下过雪，校园里的清雪并没有很及时地跟上，昼夜温差，一冻一化，有不少地方都很滑。

　　顾雅艺有些呆滞，并没有提着胯注意不要摔倒，最后在校门口摔了一跤，像是冰壶一样飞了出去。

　　这回顾雅艺哭了。

　　物理书上说，水蒸发和升华都同样是吸热的，冷冷的北风糊在脸上，加上被泪水带走的热量，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快要上冻了。

　　很难受。

　　可是没人扶，她得自己起来。

　　不知为何，此刻她突然很希望顾晓笙能来接她。

　　可是顾晓笙不是要补课吗?

　　顾雅艺艰难地站起身来，低着头往前走。她也是在此时突然想起来，虽然上次考试的时候是全校考试，可顾晓笙还是要去补课的。

　　怎么还能在她考完试的时候，悠闲地出现在学校门口呢?

　　顾雅艺的心中突然燃起来一丝希望。

　　只是她依旧不确定，顾晓笙到底会不会来。

　　泪水逐渐模糊了顾雅艺的双眼，当她抬起头的时候，还是看见了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走吧。”这声音依旧清冷，这次是从顾晓笙的嘴里说出来的。

　　这声音很是平静，顾雅艺的心中却是再难平静了。她忽然就抱住了顾晓笙，在她的怀里
　　半是哭，半是嚎地发泄这心中不知究竟因何而来的情绪。

　　顾晓笙的白色羽绒服果然机器松软，像是刚烤出来的蛋糕坯一般。顾晓笙也同样温柔，只是顺势将顾雅艺拦在怀里，并不言语，只是摩挲着她的后背，安慰她。

　　许久，才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顾雅艺只是摇摇头，不说话，她想把泪水忍回去，可泪水却是越发地汹涌了。

　　眼看着这人是一时半会哄不好了，顾晓笙只能先搂着人上车。

　　顾雅艺其实不想哭的，只是她越是有意克制，泪水便越发汹涌，车行至一半的时候，顾雅艺便已经放弃了克制了。

　　顾雅艺那天晚上哭了好久，方才觉得好了一些，而顾晓笙只是沉默地陪着她。

　　努力的过程中崩溃，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只有麻木的人才会对什么都无所谓。

　　但这种感觉对于顾雅艺来说，多少还是有些新奇的。

　　又或许是，过去的日子里，她并没有什么机会在意她的心情，主子们心情好，她心情就必须好，主子们心情不好，她也不能心情好。

　　冬日里的天还是冷的，顾雅艺情绪亢奋觉得没什么，但顾晓笙却是真的觉得冷的。

　　可就算是冷，她还是陪着顾雅艺在这冰天雪地里，一站就是半个小时。

　　等到顾雅艺停下来了，顾晓笙才很是平静地说道：“外头冷，先上车。”

　　这话不说还好，她一说，顾雅艺从上车哭到了下车。

　　顾晓笙也只是沉默地给她递着纸巾。

　　就这么哭着，终于到了家。

　　换鞋的时候，顾晓笙拉住了顾雅艺:“你等等，我去做饭。”

　　然后就在这天晚上，顾雅艺第一次吃到了顾晓笙做的菜。

　　顾晓笙做菜的样子似乎很是熟练，熟练到让她恍然间有种看见了厨娘蔡婶的错觉。

　　不过半个小时，四菜一汤，还有热腾腾的米饭，便整整齐齐地拜在了长方形的饭桌上，对面还坐着一个气定神闲的顾晓笙。

　　“吃吧。什么也别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都说“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正是这个道理，香香暖暖的米饭一口下肚，顾雅艺突然觉得自己歇斯底里的喉头得到了些许的抚慰。

　　顺着往下，是胸腹也感觉到了丝丝的暖意。

　　吃完了这顿饭，顾雅艺去床上躺着，顾晓笙收拾厨房里的这些锅碗瓢盆，看起来倒是有点像个普通家庭。

　　来这里这么久了，这也是顾雅艺第一次忽而有了家的感觉。

　　但家应该是什么感觉，顾雅艺其实也不甚明了。

　　她刚懂事的时候，便被家里卖到了府上，府上算是个不错的去处，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人家主子的家。

　　主子的家很大，大到儿子都未必能天天见到爹，女儿未必能在请安之外的时间看见娘。

　　所以家究竟应该是什么感觉，她是很茫然无措的。

　　但今天的这顿饭，或许是让她明白了一些的。

　　这种特殊的感觉，连带着冲散了顾雅艺盯着成绩的压抑和失落。

　　考得好如何，考不好又如何，她如今这情况，总不至于就饿死了。上辈子忙碌了一辈子，伏低做小了一辈子，不也就是指望个饿不死吗？

　　哪就有那么多的想头了。

　　哭泣和发泄，同样都是耗费心神耗费体力的，想通了的顾雅艺很快就睡去了。

　　顾雅艺的这一觉睡得还算安稳，醒来的时候也是自然醒。

　　等她推开房间门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顾晓笙正拿着锅铲看向她:“醒了?去洗漱吧，早饭马上好。”

　　等两人坐在餐桌上吃早餐的时候，顾雅艺问出来那个问题。

　　顾晓笙则是轻飘飘地解释道:“你都上初三了，我也上初二了，爸说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课都停了，收收心，忙成绩要紧。”

　　这答案听起来言之有理，又像是胡说八道，顾雅艺想了半天，最后也只能挤出来两个“哦”，便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肯定没这么简单。

　　顾晓笙的课不少，可顾爹到底只是要求她：必须去，可并未要求她取得什么成绩，换言之她是去补习班吃饭还是睡觉，都并没有硬性的要求，反而是能躲得过冯如意的。

　　某种程度，乐得清净。

　　如今她是上了初二，又不是上了初三，就初中这些东西，有什么多要紧的?顾爹更是不像那种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的人。

　　那说不定不补课的事情不是顾爹说的，而是顾晓笙自己提的。可她又为什么要放弃这份难得的安宁?单纯是因为累?

　　应该不会，之前那么长的时间都是如此，便是她觉得累了，这作息一时半会也是改不过来的，用不着这么着急。

　　顾雅艺想着，看向顾晓笙的神色便愈发地复杂起来了。

　　顾晓笙往嘴里送了一个小馄饨，细细咀嚼，看着顾雅艺的眼神，有些好笑地问:“这么看着我干嘛?”

　　顾雅艺也没什么能说的，只能摇摇头，低着头继续吃饭。

　　两人默默地吃完饭，又默默地离开家，默默地下楼，然后默默地上车。

　　谁也没有说话，恰到好处的留白。

　　出门的时间早了一些，到到达教室的时间自然也早了一些。

　　顾雅艺到达班级的时候，班里只稀稀拉拉地坐着两三个人。

　　其中就包括顾雅艺的那个同桌萧育同学。

　　萧育这次考试依旧是班级第一，按照校榜算，也是能进入第一档的，虽说也不算内向，但究竟是有些高傲的，一向话都很少。

　　今天看见顾雅艺，却主动地打了招呼:“早。”

　　顾雅艺有些惊愕，以至于都没反应过来回人家一个“早”，就径直坐了下来。

　　萧育见顾雅艺没回他，面上的表情有些凝滞，但终究没说什么，低头又去做他的题了。

　　顾雅艺也没多想，她今天早上实在是有的忙。

　　昨天晚上她是罢工了的，剩下一部分的作业没有写，自己的复习进度更是没有推进。

　　那么作业是要补的，复习也是要复的。累积在一起，也是不小的工作量。

　　她倒是想过抄作业，但是这种做法实在是太省事。顾雅艺怕自己以后都不想写作业了，因而还是老老实实地自己写了。

　　昨天的东西加上今天的东西，还要保质保量地完成，顾雅艺一整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只是这次顾雅艺再在课间十分钟争分夺秒地学习的时候，没有人再冷嘲热讽了。

　　想来是那个看起来没什么用的班榜发挥效用了。

　　班级前十，也算是……“好学生”吧。既然已经变成了“没什么意思的好学生”，自然没人乐意去理她了。

　　孤独，仍旧是孤独，只不过从一种孤独换成了另一种孤独。

　　下午第一个课间的时候，顾雅艺去了个厕所，回来的时候，顾雅艺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瓶水。

　　水的确是没开封的，但却不是顾雅艺的，顾雅艺四周看了一圈，除了萧育外，此刻并没有别人。

　　她正要问萧育这是谁的的时候，萧育忽然从题海里抬起了头:“给你的，你喝吧。”

　　顾雅艺不是很懂，皱了皱眉，还是将那水还给了萧育。

　　萧育自然是不要的，顾雅艺硬塞回去了。

　　这事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就被传成了“顾雅艺要给萧育送水，萧育不要，顾雅艺硬塞”。

　　再后来，就变成了顾雅艺暗恋萧育。

　　顾雅艺并不知道这些，只是被一脸杀气的萧老师叫到了走廊。

　　教室的门不过刚刚被关上，一个响亮的巴掌便甩到了顾雅艺的脸上:“不过一个私生子狗杂种！我拿你当个屁放了，你还敢勾引我儿子?！”

　　顾雅艺在想要不要学着记忆里电视剧里的样子捂着脸瞪着萧老师，然后问一句:“你敢打我?”再等着对方答上一句“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

　　但她最后只是无波无澜地问了一句:“你儿子是谁?”

　　“你把小心思放在谁身上了你还不知道?！”
　　萧老师抬手便是又要打。

　　此时正是午自习，走廊里来来往往，不乏有正往办公室或者班级去的老师。

　　下决定的时间连三秒都没有用，顾雅艺便“噗通”一下跪在了萧老师的面前，扇自己的耳光。

　　这个东西它是有技巧的，因为人打自己是很容易收着劲儿的，走廊嘈杂根本听不到什么声音，真打假打的，也总要打上几下才能看出来，若是配合上适时的转头，几乎可以像是一碗兰州牛肉面对一块牛肉的伤害一样。

　　这些小把戏，前世做丫鬟的时候她便精通了，要是没有十足十的把握，谁敢在主子的面前搞鬼?

　　自己打自己，是很容易打到太阳穴的位置的，打到了便是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半会好不了。顾雅艺每一下的摆头与动手都配合得极快，两下假一下真，打一下便要骂自己一句“杂种”，打一下便要骂自己一下“贱人”，眼泪管够，哭腔又足，声音还大，偏头幅度大得头发也跟着散乱，看那样子真跟遭了迫害似的。

　　萧老师也被顾雅艺这样子给吓坏了，四五下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人之前脑震荡过，这么扇下去，非得出问题不可，连忙让顾雅艺停下。

　　可在顾雅艺的心里，谈上了“勾引”，两边不说是你死我活也差不多了，必须得走一个。

　　不是萧老师，那就是她。

　　因而表演起来也是预发卖力了，只不过这会没一下巴掌都是假打。

　　萧老师哪见过这个?一时逼急了直接要上去摁住她，可在旁人看起来，却真真地像是老师和学生撕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