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些世界不知道你》变成岳绮罗

8、第八章

　　顾雅艺在医院一住，又是半个多月，回到学校的时候，刚好就赶上了下一次考试。

　　考试这事也是顾晓笙来告诉她的，当然消息的来源还是萧老师。从这个角度来看，萧老师对她的态度，似乎真的可能……好转了？

　　这次考试依旧是一天考完，对于顾雅艺来说，除了考验脑力，还很考验她现在这个身子的体力。

　　换言之，就是原本虚弱的身子雪上加霜，往那一坐坐一天属实是有些累。

　　五门都考完之后，天其实已经有黑的那个意思了，蓝色的天空也不再蓝得那么分明，雾蒙蒙的像是油画一般。

　　顾雅艺有些喜欢这个时候。

　　尤其是在她考完了最后一科之后。

　　她虽然不是什么都会，都能答上，但好歹题出的简单还是难，顾雅艺还是知道的。这次的题出得并不难，但除了语文和那个开卷的文综一样，不太依赖复习，应该不会有很大的波动之外，其它的科目，顾雅艺心里是真没谱。

　　其中尤其包括了化学。

　　自住院以来，她上次听听化学课还是在上次，她连化学老师长什么样都有点不记得了。

　　数学卷子她更是空的比上次还多，第三道大题之后，她就基本都做不出来了。

　　虽说她心里也知道，这次考成这个样子是因为她一直在医院，可是心里还是免不了觉得有些压力的。

　　再回去上课的时候，萧老师倒是没再难为她，该让她回去听课就回去听课，只是也权当班上没有她这个人。

　　但顾雅艺却着急了，着急考个好成绩出来，着急能捞到一个预计能考上第三档录取的成绩。

　　久病本来就虚弱，她体重掉得厉害，她一学习，又必然很拼命，忙碌程度堪比顾晓笙，饭也不怎么好好吃，有的时候连药都忘记吃，没等这次考试的排名下来，顾雅艺便又晕了过去。

　　这次倒不至于去医院叫家长之类的，不过她还是结结实实地在医务室躺了一个上午。

　　午休的时候顾雅艺看手机，收到了几条主母发过来的消息：

　　【名片】

　　要减肥我可以给你请营养师，别弄得我虐待你了似的。

　　名片自然是营养师的名片，顾雅艺的手在那条消息上停了停，最后还是加上了那位营养师。营养师表示以后每周末都会给她送菜谱和处理过的食材，她简单操作一下就可以吃。

　　顾雅艺并不太在意这个，只是问了一句：费用谁来付？

　　营养师：顾先生已经支付过费用了，菜钱也会由顾先生报销，您不必担心。

　　顾雅艺回了一句：“知道了，就这么办吧”便放下了手机，内心有些不虞，这主母也真是的，钱不是她花的，人也不一定是她找的，跑到自己面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这是要干嘛？

　　可主母就那样，顾雅艺也只能劝自己别太在意了，因为这个关系，一时半会是改善不了的。

　　发榜的时间依旧是一个晚自习，这一次的榜单是印好了发到了每一个人的手里。

　　顾雅艺拿到榜单之后，只是垫在了正在做的数学卷下面，该干嘛干嘛。

　　日子很快便恢复了之前的充实和忙碌，她每天沉迷学习，也不太在乎板栗的人又说了她什么风凉话，怎么嘲笑她，只是一心扑在习题上。

　　真应了那句“两耳不闻窗外事”。

　　这并不是什么多好的班级，这个班里也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以后都不会再联系了。

　　顾雅艺也不想多与她计较，哪怕她也不知道自己就算上了高中，又能成为哪个世界的人。

　　虽说依旧没人事无巨细地打理她的日常，但是好歹在吃食上有人帮忙定了菜单，味道还算不错，也给她省去了很多精力，让她觉得稍微没那么疲惫。

　　日子一晃便到了十二月，日子寒冷枯燥得如同天气一般。正课早已经结束，正式的复习也已经开始了。只消再考一次试，然后再补上两个星期的课，便就是要放假了。

　　放假，但也只是在家过个年而已，连元宵节只怕也是要在学校里过的。

　　只是不知道学校会不会给发汤圆？

　　顾雅艺想着，自己倒是先笑了出来。怎么可能？

　　按照如今的成绩来算，顾雅艺已经勉强能够到第二档的那条线了，只是仍旧不敢放松，顾爹不怎么露面的态度让她着实心里没底，不敢去奢望那个学费最高的第三档，更不敢完全指望顾爹“想办法”。

　　她已经知道了，除了高中之外，她还有很多别的去处。

　　当然，其实她也是可以指望一下的，至少如果是原身在这里，就会指望一下。

　　只不过现在的顾雅艺，思维方式和原来是不大一样的。过去的生活虽然也算锦衣玉食，好东西拿怕吃不着，总还是能见到的，可终究脚底下踩着规矩，不能往下，头顶上顶着主子，不敢随意向上。

　　更多的机会也都是靠自己，从身边的人身上下功夫，并不敢多跟主子说什么，计较什么，便是恨也都是在心里，等有机会了再去踩上两脚罢了。

　　如今她打定自己在这个家是不受待见的，自然也不会多和顾爹有什么接触，万事自然还是想要靠自己的。

　　再一则，人情冷暖，旁人的帮助，终究也只能是助益，能到什么水平，还是要靠自己。

　　成长环境的不同让顾雅艺和小丫鬟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心态，一个可能还有一些嫉妒，另一个却是早早连羡慕都被磨没了，抬手是规矩，落下是体统，若无这番奇遇，只怕今生都走不出那个怪圈。

　　比起在内宅伺候人伺候东西的日子来说，这里很好又有些不好。便利是自然的，但压力也并未小多少。内宅里的诸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好歹也是会客气说话的，至少也是能打商量的，哪怕是主子，梳头穿衣的时候打趣一两句也并非真就不行。

　　可这里的人，对她只是冷漠，一重冷漠便是一重压力，十重冷漠便就像小山一般压在心头。

　　从前没有自由，未来不知去向，顾雅艺能把握的，便也只有现在了。从前的天与地消失了，此处又是另一番天地，可白茫茫的天地里，顾雅艺只觉得迷茫和无助。

　　这种迷茫和无助很快又转化成了源源不断的压力，让她不得不每天拼命，偶尔静下来的时候，还是会因为恐慌和自责难以入睡。

　　她的身体也是越发不如从前了。

　　本学期的最后一次考试，正好赶上了元旦，到处都是张灯结彩，庆贺跨年。

　　许是商家为了做生意，又或者是寒冬里人们需要热闹一下，节日的气氛不算浓烈，但也绝对并不寡淡。

　　顾雅艺考完最后一科，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城里的夜晚到处都是光源，并不见几颗星子，路灯寡淡，周围明亮的也只有几间没有关灯的教室里投出的灯光。

　　她刚掀开门帘，未来得及完全走出门，迎头便感觉脖子里被灌得全是冷风，仿佛兜头被人泼了一盆水一般，一下子便清醒了许多。

　　她不自觉地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呆呆地走到了门口，脑袋里是一片空白。

　　很莫名地，顾雅艺便突然觉得心里格外地难受，可究竟在难受什么，顾雅艺又真的想不出来。

　　木然地下了台阶又走了几步，忽而便感觉脸上有些湿润，她抬头望去天空中正飘着细碎的雪花，并不浓密，映衬着黑得死寂的天幕，星星点点的。

　　她轻轻伸出手来，本是想要接一两滴雪花下来，却不知为何去脸上抿了一下。

　　水痕立刻蜿蜒在了脸上，浅浅的，很快被呼啸的寒风给带走了，快到她都没来得及去辨别，究竟是她融化了雪，还是风吹散了泪。

　　她轻叹一口气，木木然地往校门的方向去了。

　　不过是刚出了校门，便远远地就看见了顾晓笙站在那里，笔直笔直的，像是一棵白杨树。

　　一身白色的长款羽绒服，看上去有些软软塌塌的，但不得不承认穿在顾晓笙的身上还是有型的。蓝白色的牛仔裤，白色厚底的鞋子，还有那头标志性的短发。

　　少年就站在远处，路灯为她追光。

　　她像是舞台上独角戏演员一般，仿佛能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那么自然，那么闪耀，那么岁月静好。

　　顾雅艺的脸色忽然便有些灰败了，不知是相称之下“空中撒盐差可拟”的黯然失色，还是得遇美人“我见犹怜”的叹息。

　　可梨花开得好，终究不是梨花的错，不应景的那个，永远是人。

　　顾雅艺心里酸酸的，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妒忌，只是静静地，呆板地，机械地走到了顾晓笙的身边：“我们走吧。”

　　这声音出来，连顾雅艺自己都吓了一跳。

　　沙哑，还带着说不出的疲惫感。

　　顾晓笙默了默，退了半步，往车门那去了。

　　待到两人都上了车，司机便启动了车子，一阵很明显向前的力之后，他们便逐渐地将学校落在了后面。

　　学生是不常得见天光的，尤其是顾雅艺这种毕业班的学生，出来上学的时候，往往便是天还没亮透，若是冬天，甚至还是黑的，白日里没有间操也没有体育课，午休的时间太短，，有时候困得厉害午饭便也对付了一下，间食期间也算是能出来取个饭，但若是冬日，那一样是黑天，放学的时候天必然是黑的，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尽管都是黑天，顾雅艺此刻却注意到早上与晚上的感觉是决然不同的。

　　似乎晚上的风更呼啸一些，晚上的路灯也更温柔一些，晚上的街道，也更安静一些。

　　不像早上那么喧闹，也不像早上那么功利。

　　可也不像早上那么有人气儿。

　　就在那，那个角落里，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阿婆瑟缩在那，卖茶叶蛋和煮玉米；不远处还会有个小摊卖烤肠，最靠近学校的地方，也支着一个摊子，在那里卖饮料。

　　但是晚上的时候，这些就没有。

　　顾雅艺看着窗外逐渐变化的风景，走了半年了，其实每一处都很熟悉，但此刻却莫名觉得很是陌生，好像都不认识一般。

　　路程并不远，车子很快便开进了小区里。

　　而后是下车、上楼，就和每天一样，只不过今天是和顾晓笙一起。

　　顾雅艺在随便填饱肚子之后，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躺着了。

　　没有开灯，开灯的话狭小逼仄的空间只让她觉得更加难受，而关着灯，柔软的床垫和被褥，还会让她稍微有些安全感。

　　然而只是搂着被子躺着并不能真的就让一个情绪紧张的人睡着，不然要助眠药物干什么？

　　顾雅艺很快就开始来回翻身，两只胳膊也在床上乱动。

　　动辄动着，她的手意外地摸到了床缝，摸到了一个很薄，很细腻的触感。

　　她将那东西拿了出来，正是原身用来阅读追剧的平板。

　　放了这么久，没电了是自然的，顾雅艺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灯，给平板充了电，然后开机，并没有什么目的地翻着。

　　便签就在屏幕的第一页，顾雅艺刚开始没注意到，但很快还是点开了，里面记录着好多条原身写的东西。

　　“便签1 挺没劲的，不想活了 XXXX/XX/XX”

　　“便签2 真无趣，人是真的一定要活着吗？ XXXX/XX/XX”

　　“便签5 南晴婉真的好飒啊，可惜我不能像她那样 XXXX/XX/XX”

　　“便签23 活着究竟是什么终极的惩罚，如果死后还有地狱，那我期待湮灭 XXXX/XX/XX”

　　“便签24 对，我没妈，我是个没娘养的，都欺负我，我活该，行了吧 XXXX/XX/XX”

　　“便签27 真的好奇怪，当我说我想死的时候，他们都跟着说想死，可我真的要去死了，他们又开始嘲笑我 XXXX/XX/XX”

　　……
　　“便签123 仿佛在展云身上看到了自己 XXXX/XX/XX”

　　“便签126 算了，我真的觉得够了 XXXX/XX/XX”

　　便签的计数并不是连续的，能看出来这中间应该是有删除过的便签，而最后一条126号便签，刚好就是小丫鬟来到这里的前一天。

　　顾雅艺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便签，本来以为里面会写很多东西，可最后点开，也不过是多了一句话出来：

　　“真心祝我长睡不醒”

　　顾雅艺怅然，脸上浮现了一丝苦笑，对着空气无奈道：“是吗，你不想过的人生，所以就让我来了吗？”

　　想是这样想，可她还是又点开了几个便签：

　　“……补课的成绩和我没补课的比，你是怎么好意思的……”

　　“……炫耀出身有什么了不起的！”

　　“……难道是我命贱，我活该？！……”

　　每一个字眼仿佛都是泣血般的控诉，但因为攻击性太强，反而不容易给人什么好感。

　　看来原身是个高自尊，对自己要求很高，甚至接近于完美主义的人。

　　顾雅艺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样的原身，最后会变成那样，变成一个被垃圾淹没的胖子。

　　可其实人这种生物最是古怪，当要完成的事情太过艰巨的时候，人就会下意识地逃避。从底层逻辑来看，就是个个二元制的“战或逃”。

　　原来的顾雅艺并非真的是对自己要求高，而是因为缺乏爱，觉得爱是什么很稀有的东西，要自己非常非常努力才配得上的，而当这个“非常非常”努力的标准变得越发严苛的时候，内在的评估系统也终究会将其判断为“不可完成的”，从而选择逃避。

　　然而其实，爱从不是什么稀有的东西，只不过它更喜欢不缺爱的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