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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四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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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过得实在有些简陋,除了除夕还算是正经吃了一顿之后,剩下的日子和平时差不多。
玩游戏的玩游戏,干活的干活,总不过是在磨日子罢了。
睡了醒,醒了睡,一天又一天。
没吃药,但顾雅艺觉得自己的状态其实也不过是低迷了一些,懒了些,忍一忍,倒是也过去了。
她多数时间虽也是窝在那不动的,可同住在一处,她也很难不注意到顾嘟嘟的变化。
顾嘟嘟在做家务之类的时候,看起来似乎反而比两年多以前还要慢上一些,而且并不是动作慢了,而是每一步之间的停顿都会更大。
像是在做什么教学一样。
顾雅艺忽而回想到她入学后不久,她送她回宿舍的那个晚上。
现在想来,那个眼神里似乎蕴含了太多。
顾嘟嘟和他们是不一样的,顾嘟嘟在上一个世界里,还有挂记她的人,也还有她挂记的人。
人家回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就算当初占了人家的身体,可是十几年的辛苦,取得的成就,如今说不想再为这个躯壳打工,也没什么问题。
那原本就不是她的生活。
于是在一个熄了灯,很安静的夜晚,两人都已经躺在了床上的时候,顾雅艺试探着开口问道:“你是准备要走了吗?”
回答是一声很轻的“嗯”。
她都没问是去哪,很明显是内心中早有答案。
顾雅艺有点舍不得,她说不清是自己冷心冷情,只是贪恋顾嘟嘟的照顾,还是真的处出了真情实感,舍不得顾嘟嘟。她强忍住酸涩的感觉,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走?”
天色不知道是被什么照的,并不是那种深黑深黑的颜色,隐隐约约地泛着蓝,从窗户里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天幕也很是空寂。
安静了好一会儿,顾嘟嘟才缓缓地说道:“不急,我总得把这边的事情都替她安排好。”
这个“她”究竟是谁,不用言说,大家也都很清楚。
……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顾晓笙这边也逐渐进入稳定状态,她和产千曲的沟通,也逐渐增多。
说起来有意思,两人的交流多数还是学校里的那些东西。
产千曲是那种不感兴趣的东西学起来就很费力的那种人,不是真的学不会,而是本能地想要躲避,大概的思路就是“只要我不学,我就不会学不会”。
再加上本身就是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产千曲多少还是有些偷懒的,在这种情况下,顾晓笙也多少有了点学业保姆的那个味道了。
只是就算有顾晓笙的帮忙,课他总归是要听一听的,算是他自己的完美主义,也是因为这个出勤是算分数的。
长时间处在自己不喜欢的环境下,情感上自然是感觉压抑的。
在很多个无眠的夜里,产千曲都会想起前世的那位公主。
而就在前几天,顾晓笙又和产千曲说了买玉佩的事情,也说了对方一定要见到他才肯出价的事情。
直觉告诉他,那位收藏家应当是某一位故人,又或者说,应当是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位故人。
可故人相逢,又是否会是想象中的画面呢?
“近乡情更怯”,产千曲反而是犹豫了,他想要见到这位故人,又很还安排见到这位故人。
然而最终还是被逃避的意愿驱使着,再一次和顾晓笙好好地谈了个话。
没有选在相对空旷的客厅,而是选在了书房旁的小桌子边。
两个人面对着面,白色的小圆桌子上空无一物。
此时此刻,这里只有彼此,空荡得像是刚在舞台上表演完就直接进入了深海底部一样,耳边只有断断续续的嗡鸣,也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
一个不知道要说什么,一个知道要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多年的沉浮下来,顾晓笙其实是个没什么脾气的人,甚至情绪都很淡。因为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其它的东西在她的眼中就都不是那么容易掀起波澜的了。
索性也不忙,她有的是时间等着产千曲说话。
产千曲最喜欢她的也是这一点,永远都是很从容的样子,永远都是脾气很好的样子,永远都很有耐心。
她看着他,目光是那般和煦,和煦到直接溶解了产千曲的尴尬。
她有些迟疑,又有些斟酌地问:“那个……玉佩的事情,还用我去一趟吗?还是解决了?”
顾晓笙探究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着急回复。
你看她总是慢悠悠的,一点也不着急。
“玉佩的事情不着急,那边说一定要见到你才会考虑出价。”
这算是回应,也算是没回应,只是单纯地说了明了情况,而不是施加任何压力,比如“还是得你去一趟”之类的。
玉佩永远给你留着,你想要,随时都可以过去。
这是那位收藏家的态度,可顾晓笙这般回答,这温柔却像是她的温柔。
她惯是会借花献佛的,可产千曲偏生就吃这一套。
“好,那你帮我约个时间吧,我过去和她谈一下。”
顾晓笙为他选了一个很是晴朗的天气,阳光明媚,晴空万里,风和日丽。
是那种看了一眼就会眯起眼睛觉得很是舒服的天气。
收藏家准时等在门口,穿了一身全套的汉服,连鞋子都是。
顾晓笙虽然不大懂形制之类的,但她却是懂那人头上戴的那柄钗子的。
那是个老物件。
产千曲在几步之遥处就怔怔地停了下来,不远处那个女人本是和记忆里的那个身影一模一样的,却不知为何,偏偏对不上。
她看起来比之记忆里更锋利,更淡漠,但明明就是同样的一张脸。
可感觉就是不一样。
她已然没有了从前那种温柔大方的感觉了。
就好像是给甜水的瓶子里换成了烈酒,容器还是那个容器,但是人终究是不同了。
人是不会真的只爱特定的某个人的,若是爱,必定是爱一类人,只不过这爱的原因里,特定的元素太多,组合起来每一类的人数都实在是太过有限。
以至于有生之年,往往也只能得见一位。
甚至一位都算多。
爱情之所以足够珍稀,是因为这人生这么短,这世界那么大,岁月那么长,可我们的脚步却那样小,只靠丈量,无法走尽这茫茫红尘。
你非是要在一个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才能看到那个你恰好喜欢的人,早一点,晚一点,多一寸,少一寸,都不行。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待,谁也不知道自己想找的人会不会出现在下一个街头。
醉忘仙曾经爱过尚阳吗?也许吧,是或不是。
可无论是或不是,千年之后,醉忘仙不再是醉忘仙,尚阳,也不再是尚阳。
她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怪物罢了,可能只是一块流转千年的玉佩,也可能不是。
有多少属于尚阳,又有多少属于玉佩呢?不知道。
那年匆匆一别,此后再未相见,几经辗转,便又是六世。
可能在产千曲的记忆里,不过是十几年的光阴,可在尚阳的世界里,却是真真正正地已过百年。
岁月终究会将人冲击得面目全非。
产千曲看着视线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尚阳,有些不知道他究竟是该相认,还是不相认了。
尚阳只是在门口看着他,不悲不喜。
无论是什么样的爱,在经历了时光的洪流后,都会变得模糊不清,似是而非。
“请进吧。”
尚阳很是平静地因着顾晓笙和产千曲走了进来,穿过院子,穿过走廊,进入客厅。
还是在那面大玻璃的下面,还是一个人的对面坐着两个人。
尚阳没有问他是否爱过自己,更没有问他是否还爱过自己,只是问他:“我手里的玉佩,能带你回到过去,你要买吗?”
“就当是我请客。”
就这两句,便已经足够。便是这两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答案都已经预设好了。
“是只有我回去吗?还是所有人都会回到他们原本的世界?”
这个问题,反而是让尚阳意外的,在她的印象里,她一直觉得醉忘仙的身上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美。
昔年她也不是一直都包着醉忘仙的,不过就是两个月的时间,这人便做出了挑唆两个官家子弟为他决斗的事情。要不是鸨母叫停,尚阳真的不怀疑他会一直到死了一个之后,再若无其事地跟着另一个去共度良宵。
他很好看,但他不顾别人的死活,像一只任性的狸奴,说要去缸里捞鱼吃,那就要到缸里捞鱼吃,谁来了都不好使,除非把他打死。
可他那么美,那么勾人,那么让人嫉妒却又让人情不自禁地陷入,谁又舍得为了几条鱼就要了他的命呢?
他越是无礼,那些人便越爱。
很奇怪,尚阳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跟自己说要去太子府,她答应了,他说要废了太子,她还是答应了。
他要把太子的幼子抱回来,她还是答应了。
她不曾后悔去到那权利的中心去斗过一场,只是现在想想,那些东西一开始也未必就是她想要的。
当然,也未必不是她想要的。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很少有人能拒绝。
“嗯,据我所知,玉佩一次只能带一个人回去。”尚阳迟疑着开了口。
说来惭愧,虽然已经历经六世,可是这玉佩究竟是怎么工作的,尚阳听到的也只是传说,几乎每一次轮转,她都是被动地被带到了下一个世界。
于是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虽与这玉佩有契约,但实际使用的情况我并不清楚,所以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然而产千曲只是沉吟了片刻便做了决定:“不了,就当是我已经买下了这块玉佩,日后谁愿意来取,你便将她送给谁吧。”
就当是我送的。
这句话产千曲并没有说出来,但尚阳自然是明白的,顾晓笙也是明白的。
尚阳望着眼前的少年人,明明和从前并不是同样的皮囊,可看上去却还是从前的样子,只不过少了些戾气,少了些邪性,像是充满电的电池一样。
并不如前世那般啊消极。
果然啊,还是有变化的。
产千曲说完这话,就直接找了个理由去门外等了,尚阳则是问了一句顾晓笙:“你要带走玉佩吗?”
回答同样是一个“不了”。
“你们两个倒是真的默契。不过,你不是很像要送走他吗?”
“现在我觉得不必了。”
“为什么?”
“有个帮手也挺好的。”
顾晓笙很快也从尚阳的宅子里走了出来,两人顺着柏油路一路往自己的住所走去。
路边三不五时也会有一些野花野草之类的,零零星星的,不成气候,却也是很好的点缀。
两人便这般像散步一样地往回走去,谁都不说话,太阳暖得有些过分,身上一阵一阵地反起融融的暖意。
因为是小路,路上的人并不多,也就是周围的住户,甚至彼此之间还都认识,偶尔甚至要停下来打两个招呼的。
走着走着,可能是顺拐或者内八之类的原因,也可能是别的,两人之间的距离,也逐渐地越走越近了。
等到了自己院子的门口时,两人已经不知不觉地胳膊挨上了胳膊。
两人都想去掏钥匙,于是胳膊又再一次撞在了一起,两人都有些小尴尬。这种尴尬并不难受,只是一时间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两人在慌乱之中,四目相对。
并没有什么爱情的火花,产千曲用着一种清澈的仿佛能照出人灵魂的目光看着顾晓笙的双眼:“你是打算要把我送回去的吧?”
顾晓笙没有办法否认。
产千曲却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一般,只是拿出钥匙开了门,自己先进,然后等着顾晓笙进门。
在门被带上了的那一刻,产千曲才忽而逼近了道:“那好歹也等我们结了婚再说啊,不然你可什么都拿不到。”
顾晓笙没有说话,只是趁着一张脸,跟在后面一路地走,跟着她进了客厅,穿过走廊,然后上了楼,来到他的房间门口。
“你可以回去了。”产千曲这话说得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说完就开了门,人也走了进去,只是重心却在门上,迟迟都没关门。
好像是在等着顾晓笙说些什么的。
顾晓笙却只是咬着嘴唇。
于是产千曲便忽而又笑了,那笑容很美妙,像是春水梨花,清淡,清甜,却又带着些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就顶着这样的笑容,很轻快地问了一句:“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嘛?”
那样子看起来很像是脸上沾着奶油,然后捧着一块蛋糕,去问顾晓笙要不要尝一尝。
顾晓笙呆愣住了,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只能勉强地挤出一个笑来,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门缝里的人快速而轻巧地回了一句:“那我就原谅你啦!”然后飞快地关上了门。
留给了顾晓笙一扇无论是颜色还是样式都看起来很像是蓝色翻糖的门。
她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她自己的房间。
而一门之隔的另一边,产千曲无力地靠在门板上,泪水莫名其妙地滑落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