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那些世界不知道你》变成岳绮罗

29、二十九章

　　顾雅艺出院之后，倒也还没好利索，自然也没去上学，反正班主任一直都是那个，早就习惯了顾雅艺三天两头的病假。

　　加上顾雅艺本身也不是什么长辈们会喜欢的孩子，更不是那种会讨领导喜欢的人，所以哪怕她这情况特殊，有事都是和班主任直接沟通的，但实际上和班主任的关系，也完全可以用冷淡两个字形容。

　　顾雅艺倒是也不想惹眼，只是她往那一坐，形销骨立的，几乎是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存在，所以老师们只能说是有印象，但是淡淡的，没什么闲聊，单纯的公事公办。

　　所以学校里什么情况，顾雅艺真的几乎可以说是完全不知道。

　　顾弦歌倒是经常陪她聊天，说说学校里的事，只是跨了班的事情，顾弦歌到底也是有消息延迟的。

　　距离龚莘莘闹跳楼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了，顾弦歌这才收到了消息，回来跟顾雅艺八卦：“你知道吗？龚莘莘转学了。”

　　“啊？为什么？”

　　“还不是舅舅厂子的事情吗？不景气，龚莘莘的生活也不如从前了，本来爸看在妈的份上还帮忙的。”

　　后面的顾弦歌没说，顾雅艺也明白，裙带关系嘛。

　　具体的细节，因为主母已经去了别的城市，所以顾弦歌也不知道，但是这之后大概两天，龚莘莘就上门来了。

　　顾嘟嘟一直在家，开门也是顾嘟嘟开的。

　　看见是龚莘莘的那一刻，顾嘟嘟也愣神了一秒，这人实在看着不像是会来见她或者顾雅艺的。

　　这人牛气的很，在顾嘟嘟的印象里，这位算不上亲戚的亲戚，年纪虽小，可一开口不是夹枪带棒就是直接开骂，很凶，也看不上她二位。

　　因而有那么一瞬间，顾嘟嘟是想直接把门再关上的。

　　横竖她就一只手，手里还拎了包，想支住门也是不大可能的。

　　但顾嘟嘟还是生生忍住了，她的教养可能不太允许她这么做。于是她抱着臂看向龚莘莘：“顾弦歌在学校。”

　　这是一种拉开双方距离的站姿，也是一种防备的站姿，这种站姿意味着，顾嘟嘟并不希望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到家里来做客。

　　龚莘莘自然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她的眸子暗了又暗，嗫嚅着：“我……我知道，我来找顾雅艺，我……她救的我，我来谢谢她。”

　　谢谢？顾嘟嘟心想，你不来“卸卸”她，她就谢谢你了。

　　顾嘟嘟这次没有回答，事涉他人，顾嘟嘟觉得自己实在是没那个权利替顾雅艺退让，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再一次想要关上门。

　　这次是真的想了，也是真的动手了。

　　龚莘莘看起来很虚弱，门又是向里开的，龚莘莘抵挡不能。

　　于是她直接伸出了一条腿，放在了门槛上，顺着膝关节勾在了内侧的墙上。

　　她的脸上似有挑衅，虽并未说话，可满脸都写着“有本事你就关门！夹折我这条腿！”

　　顾嘟嘟翻了个白眼，叹了一口气。

　　这人还是和之前一样讨厌。

　　“你拿开，你这是私闯民宅你知道吗？！”

　　龚莘莘仍是不说话，目光里充满了愤恨，充满了怨毒，仿佛是从那边爬上来的厉鬼。

　　顾嘟嘟虽然比众人都大了两岁，可说到底她也没见过这个阵仗，气势一下子就弱了许多。就趁着这个空隙，龚莘莘直接便拨开顾嘟嘟，闯了进去。

　　总共就那几个房间，她挨个去找，很快便找到了顾雅艺。

　　她站在顾雅艺的门口，眼神衰老得仿佛穿透了时光。

　　阳光自屋中的大窗户倾斜而下，照得满室都是氤氲的阳光，温暖地在顾弦歌有些苍白的脸上晕上了胭脂。

　　龚莘莘站在门口的暗处，表情不明。

　　她淡淡地开口：“我可以进来吗？我找你有话要说。”

　　“你进来吧。”

　　龚莘莘很快便坐在了顾雅艺的床边，背对着窗户。

　　“我这次来，是想跟你道个别的，我要转学走了，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表情已经有些许的狰狞了，只是语调还很平静，所以顾雅艺并没注意到：“换个环境也好。”

　　龚莘莘摇了摇头，看上去颇为无奈：“没什么意义了，其实。”

　　“不知道你看没看过什么穿越小说。我是从大朝盛世穿越而来的，但是那些美食华府，礼仪之邦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是个命贱的宫婢。”

　　她说到这里，伸手抹了抹眼角滑落的泪：“谁也打得，谁也骂得，甚至阉狗们也轻薄得，可我就是个宫婢，我见了他们就得跪，见了他们就得跪！见了他们就得跪！”

　　最后一句话说了三遍，每说一遍，便加重了一分的怨气，仿佛是恨不得将那个吃人的宫落里，每一个人都捏死一般。

　　顾雅艺想让她冷静一些，可也并没有说出口，面上更不敢表现出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地听着。

　　“你知道宫里的日子有多难熬吗？！凄凄长夜，漫漫未央，你知道我这一生都是怎么度过的吗？！我得当值，我得做活，可我每天要看着主子们十指纤纤，不占春水！凭什么？你告诉我凭什么？！为什么哥哥生病，被卖入宫中的就是我！凭什么那么多的宫婢，那天死的就是我？！凭什么这世上那么多锦衣玉食的人，偏偏就少了我一个？！”

　　说到这里的时候，龚莘莘的表情已经癫狂了起来，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原地踱步：“我不该恨吗？我不该怨吗？！我终于投胎到了富贵人家，难道我不该好好享受一番吗？！”

　　龚莘莘忽而便拽住了顾雅艺的领子，恶狠狠地盯着顾雅艺：“如果不能狠狠地报复回来，那我重活一世还有什么意义？！可是你！你却亲手摧毁了这一切！顾雅艺我要杀了你！”

　　龚莘莘说着，便从旁边的包里，那出了一把刀来。

　　顾雅艺有所地方，鞋子也没顾着穿，立刻便往出跑去，因着腿脚不便，一瘸一拐的。

　　龚莘莘哪里肯，跟着跑起来，挥手便要刺。她进门的时候便将那门给锁上了。

　　门是朝里开的，顾雅艺没来得及开锁，便被堵到了门后，此时就算是能开锁，只怕也不好跑了。

　　两人便也只能打在一处，一个缺胳膊，一个缺腿，倒是相得益彰，只胡乱地出招便是。

　　按说两只手肯定比一只手占优势，两条腿也比一条腿占优势，可一个伤了胳膊不习惯，莫名就有些不协调，另一个虽然两只手都能反击，可力气却小了好多。

　　“胖猪，你知道吗？你其实一点都不胖，可我就是喜欢叫你胖猪，你知道为什么吗？”龚莘莘知道一时半会也很分出个生死来，于是便用上了语言攻击。

　　当然，也可能是纯粹的发泄。

　　“我告诉你，我就是要让你手无缚鸡之力，让你任我欺负，让你一脚就能被我踹出去三米远！”

　　“你别做梦了！”顾雅艺蓄力了半天，终于反压住了龚莘莘，转手去开那锁。

　　龚莘莘呵呵笑着：“是吗？我一直说你是胖猪，一直说你是胖猪，久而久之你就会真的觉得自己胖了。”

　　“你会嫌弃自己，厌恶自己，觉得你被我欺负是活该，你会绝食，你会饿着自己，直到身体受不了了让你去吃，去吃很多的东西！”

　　龚莘莘此时气息已经有些不稳了：“然后呢，你会觉得自己的减肥功亏一篑，接着你就会把手指伸进你的喉头，随着吃下去的那些东西全都吐出来，你觉得你的心灵都会得到净化，你会爱上那种感觉的！”

　　“哈哈哈哈！”龚莘莘笑得癫狂，“你会爱上那种感觉的，爱到每一次吃东西都会想吐出来，胃酸会灼伤你的食道，灼伤你的嗓子，你的手上也会留下催吐的疤，你的声音也会变得难听！很难听！”

　　龚莘莘原本的声音像是恶魔的低语，可却突然面露凶狠，出口咒骂道：“你个贱婢！你给我去死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龚莘莘便再次冲破了顾雅艺的拘束，举起了刀来，直向顾雅艺的门面。

　　顾雅艺反应有些慢了，只挡了一下，划上了手臂，才折腾了一番重新握住那手，引着那刀往旁边的方向去。

　　毕竟斗了这么半天的，本来两人都是体力也不好，耐力也不怎么地，一个是发疯的蛮力，一个是求生的本能，打到现在，其实都没什么力气了。

　　局面一时间是僵持的。

　　顾嘟嘟在外面干着急，可不知道门后的情况，也真的不敢乱闯，万一对方有刀之类的，伤到哪一个，都很麻烦。

　　顾雅艺的心思都在那把刀上，自然不再出声了，可是龚莘莘却是刻意地吸引顾雅艺的注意力：“胖猪，你知道吗？其实你根本就不丑，但我就是会说你丑，就是要骂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喜欢！我就是想要折磨你！”龚莘莘说到这里甚至很得意地笑出声来，“你看，我这手段是不是比宫里的娘娘们精明得多了？”

　　“她们只会罚跪，打板子，用针扎，要么就是上鞭子，打耳光，多暴力啊！”

　　激人愤怒，人未必不能隐忍脾气，可是让人委屈，忍回眼泪本身就需要一部分的注意力。

　　可是不忍，泪水又会模糊视线，无论如何，龚莘莘都会有更多的机会。

　　但顾雅艺是真的忍不住，她没办法去不想那些一个人缩在被子里的日子，只能倔强地道：“你现在也很暴力！”

　　龚莘莘咂了咂嘴，颇有玩兴：“是吗？谁叫你不乖乖让我杀了？就像那些宫女被罚的那么乖，那么你死了，我不就不需要暴力了吗？”

　　“还不是你不听话！”龚莘莘忽而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顾雅艺带着躺倒在了地上，顾雅艺的另一只胳膊也被扎伤了。

　　趁着顾雅艺抽冷气的时候，宫莘莘迅速地压在了顾雅艺的身上，高高地举起刀子就要挥去。

　　顾雅艺来不及想，喊了一句：“踹门！”便闭上了眼睛。

　　门“砰”地一声开了，地上的两人都被门给扫到了，龚莘莘的刀扎进了地板里，顾雅艺的两条腿也是被掰得生疼。

　　更要命的是，龚莘莘压在了顾雅艺的脸上，顾嘟嘟还为了夺刀，压在了龚莘莘的身上。

　　趁着顾嘟嘟摁住了龚莘莘，顾雅艺硬靠着剩下的那条腿，磨了半天，才从旁边挪了出去，脸上后背俱是生疼和闷压的感觉。

　　顾雅艺赶紧跑出去打了电话。

　　她打电话的时候还能听见身后龚莘莘声嘶力竭的：“我要杀了你！”

　　“你为什么不死！”

　　……

　　这件事情之后，顾雅艺和顾嘟嘟都获得了一笔赔偿。

　　但是顾雅艺又回到了她“忠诚”的医院。

　　因为这事顾爹也知道了，所以这回还是高级病房，顺带着把上次的钱给一起报销了，还额外又给了好些“零用钱”。

　　按照平时，顾雅艺还是会开心一会的，她虽然还是和顾爹没什么感情，但不管什么年代，她和钱都一定是有感情的。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有种说不上的失落。

　　她对龚莘莘本身就是持着回避态度的，因而情感很难在这方面被调动。她真正在想的事情是以后。

　　她真的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以后能做什么。

　　偶尔回忆起那天的场景，顾雅艺会很奇怪地想，要是当时没有挣扎，是不是就不会再烦心了。

　　可转而一想，这样的话，她和龚莘莘的心态，岂不是很像？

　　她不要和龚莘莘有任何的相似点。

　　这种状态让她感觉很糟糕，可她又觉得避无可避，两只胳膊都受了伤，一动就疼，她也实在是不想动，一时间连个消遣也没有了。

　　每天唯一算是心情高涨一些的，也就只有顾嘟嘟给她喂饭的时候了。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龚莘莘离开之前恶狠狠的那句，“我不杀你也会死，你会因为厌食看着食物活活饿死的！我等着！”，又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突然发现自己的饮食状况其实不太正常。

　　按照原身的条件来说，原身是个喜欢吃的，甚至除了看闲书打发时间之外，唯一的爱好就是吃。虽然口味相对单一，但怎么也不像是个会不怎么想吃东西的人。

　　可是自从她来了之后，这里的好吃的刚开始她没见过，后来见过了，没道理不会不馋的，至少刚开始吃的时候，应该是会还想吃的。

　　可见她虽然并没有因为龚莘莘的原因真的那么严重，但或许心态上也是有问题的。

　　而如果不遇见顾嘟嘟的话，或许她真的会因为龚莘莘，变成那个样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庆幸。

　　想到这里，她不顾疼痛，抱住了要离开去刷碗的顾嘟嘟。

　　怀抱很温暖，像是家一般，让她忽又觉得惆怅，为何她只在襁褓里才算被人抱过。

　　顾嘟嘟并不知道顾雅艺是怎么了，却还是回应了顾雅艺，弯着腰，任由着顾雅艺去抱。

　　顾雅艺贪恋着这温暖，可也知道顾嘟嘟这样站着并不舒服，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自己的手臂。动的时候又扯到了伤口，忍不住哼唧了几声。

　　“怎么了？”

　　顾雅艺摇摇头：“没什么，吃饱了，困了。”

　　顾嘟嘟并未戳穿，只是道：“那我把床放下来，你睡一会儿吧。”

　　顾雅艺又点点头。

　　午后的暖阳正好，窗台上是一盆绿植，暖的光冷的绿，看起来格外和谐。

　　顾雅艺忽而便觉得脑子在这一瞬间就放空了，连茫然都没有，只剩一阵轻松。她呼了一口气，而后尝试着闭上眼睛，睡上一觉。

　　一觉醒来，就又可以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