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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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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众人“酒”足饭饱后,顾弦歌和顾雅艺作为常住在这里的主人,自然是要主动收拾客厅的餐桌的。
时间肯定是有些晚的,但顾雅艺也算是出于私心,给顾晓笙和产千曲安排了房间。
本来其实房间也是够的,无非就是让产千曲去睡那个保姆间而已。
只不过产千曲这个身份,大家也不敢真的让人家睡保姆房。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产千曲去顾弦歌原来的房间,顾晓笙去顾雅艺住的那间客房,顾雅艺去跟顾弦歌挤一挤。
外面的爆竹声不绝于耳,新年一般又是不关灯的,床又不甚熟悉。
顾雅艺觉得很难睡着。
况且她身体虚弱,睡不好,却很容易困,虽说算是失眠,可也并不精神,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只觉得哪都不舒服。
顾弦歌同样也睡不着,只是背对着顾雅艺,看起来姿势很是老实。
也很规整,像是受过训练一般。
单看这个姿势,顾雅艺便觉得这人之前的身份应该不简单,再加上之前细节上的习惯,可以看出来必是经过训练的大家闺秀。
只是很多举止习惯都被岁月冲淡了,不明显而已。
她知道顾弦歌还没睡,于是便开口问道:“你上辈子是做什么的啊?”
之前顾雅艺已经问过了一次,顾弦歌这次敷衍得就更斟酌了一些,相比之前“相夫教子,别无二致”的答话,也漏了一些别的信息出来:
“说起来,其实我也无非是个给人作妾的罢了。”
回答没头没脑的,但其实足够分析出很多信息了。
比如像顾雅意这种做派的,必然是大家族里比较精心培养过的女儿,能去作妾,多半不是利益所趋,就是情势所迫。
看她这辈子对联姻的抗拒,多半就是前者。
不过顾雅艺这个脑子说是接受了义务教育开始长出来的。
二茬的脑子跟二茬的蒜薹一样,顾雅艺自己也保证不了这脑子就好使。
因而这猜测便也只能说猜测了。
“那……你丈夫……”
“我不知道。”顾弦歌的语气并没有不耐烦,而是真真正正的迷茫。
过去的事情,她来到这个世上之后,也开始重新去想了。
想来想去,结果便也只是个不知道而已。
只不过顾弦歌并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缄默,缄默。
她是有过一个半的孩子的,只不过都死了,一个,是生下来就没气的,剩下半个,流了。
而直到现在,她都不能确定这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所以她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和顾雅艺去说。
但是顾雅艺再这一点上,可能说的要多一些,早一些。
于是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两句:“因为我没过两个孩子,一个原本可能是庶长子,还有一个和王妃的儿子年岁相近。”
顾弦歌说得冷漠,好像曾经失掉孩子的人不是她而已。在她心中,孩子说到底也不过是在王府站稳脚跟的保障罢了。想到他一个庶出的,以后总归是要和兄弟们争,或是要和姐妹们争,还少不了要看王妃的脸色,倒不如生不下来。
王妃,孩子,年岁相近。
顾雅艺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索性问道:“敢问您丈夫是……?”
顾弦歌听着顾雅艺丈夫、丈夫地说,倒是也没向对方更正那人已经不是她丈夫了,只是很冷静地回答:“六王爷,皇子表。”
顾雅艺上了高中之后,其实读了不少书,其中自然也包括她前世那一部分的历史。
按照现在的记载,在她被公主打死之后,六王爷将四王爷斩杀于宫门之下,随后又被以谋反的名义拿下并且圈禁,被囚致死。
那一代的争储争得相当混乱,你方唱罢我登场,最后尚阳公主弑父,三王爷以护驾的名义于宫中围困尚阳公主,尚阳公主被逼自尽,驸马府被抄,驸马族诛。
前朝的事情顾雅艺因为能力有限,现在还是不大懂,但是后院的事情,想想还是能掰扯明白的。
想来就是因为顾弦歌上辈子的孩子是庶长子的话,正妃在后院里就会更艰难一些,因而虽然是在皇家,但这孩子注定是生不下来的,就算王妃日后着急了,也是大可以再随便找个什么妾室生一个就行了。
反正她作为这后院的当家主母,其实她能不能生也不重要,反正确定六王爷能生就行了。在六王爷那正妃除了联姻与管家之外不过是个生育的工具罢了,且第二项甚至第一项功能都未必不可以替代。
但在王妃的眼中,哪怕王爷联姻和顶门立户的作用碍于礼法无法轻易改变。
但其实他在王妃那里,也不过是个生育工具罢了,固然或许也不算有牺牲——毕竟他不需要真的让孩子从他的肚皮里出来——但对于王妃而言,也就那么回事,工具就是工具,若是喜欢,多看两眼小意温存倒也无妨。
可若是有一天觉得这张脸厌烦了,那其实这人是配人配猪的,都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区别,只要她有一个能让她站稳脚跟的嫡子就行。
上靠家世,中靠自己未嫁时学的本事,下便是只能靠子女了,固然无奈,可也总不能因为无奈,就连靠都不靠了。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你总得先活着,才有机会说你喜欢还是不喜欢。
去母留子在现在看来自然是很丧心病狂的,可在当时那个年代,同样也就是那么回事。
从前的东西没那么多,上面的人也都想要更多的好东西,所以下面变得“不是人”的人,也就更多了。
说回来她的第二个孩子……
史书上倒是明确记载了六皇子和四皇子那场宫变的年月日。
倒是可以问问顾弦歌。
只是还没等去问,顾弦歌便就都说了:“我想我可能还是在意的,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那个孩子究竟是生下来就是个死胎,还是被人动了什么手脚。”
“按理我是受了惊吓,突然生的,若是出生就是死胎,那这孩子之前还在我肚子里活蹦乱跳的。”
顾雅艺也着急,想知道这究竟是在哪一天,只是见顾弦歌是真的很悲伤,也实在是没法出言打断,只得听她继续说。
可是顾弦歌却直接换了个话题:“别光说我了,那你是什么时候的人啊?”
顾弦歌说着这话的时候,索性直接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顾雅艺,用手肘支起来自己的脑袋。
顾雅艺便也侧过来,对向顾弦歌,同样用手肘支起了脑袋:
“我之前是周家的丫鬟,跟着周家独子的,后来少爷尚了尚阳公主,后来公主把我打死了,再后来公主谋反,驸马一家也被株连。”
“这个我知道一些,不过后面说公主和驸马被诛我就不知道了。那个时候公主是说支持六王爷的,可现在想来,背地里估计也支持了四王爷,最后两边鹬蚌相争。我就是在宫变的那天生的孩子。”
顾雅艺看了她一眼,不大明白现在为什么她突然又肯说这么多了。
但也不好直接问,最后还是问了一句:“对不起啊……说了这么多……”
说了这么多你的伤心事。
顾弦歌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我也不瞒你了,我这也是因为九龙纹玉佩的事。”
“九龙纹玉佩?”顾雅艺有些惊讶,“那是什么?”
顾弦歌便解释,这龙纹玉佩是尚阳公主给六王爷的信物,这事六王爷只是和她说过一嘴,但是这九龙纹玉佩她没出嫁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公主的母家是前朝皇室,有一枚九龙纹玉佩,前朝覆灭后,公主的母亲再嫁给太子为妾,后来成为了皇妃,她再嫁的时候,这枚玉佩是做为嫁妆陪着公主的母亲一起嫁过来的,本来是献给皇帝了,后来又成了尚阳公主的嫁妆。
这玉佩据说是寒山玉所造,拥有回到过去的能力。
“这东西能不能有回到过去的能力我不知道,但是现在我已知的穿越者里,确实是有人想要这个玉佩,回到过去的。”
这句话里的信息其实挺多的,而顾雅艺的重点是:“还有别的穿越者?”
“目前就我知道的,咱们两个,顾晓笙,产千曲,龚家那两个我不大确定,但是有点像。”
“产千曲也是?难怪你不选他。”
“倒不是这个原因。”顾弦歌和你认真地坐了起来,继续道,“你知道醉忘仙吗?”
顾雅艺也坐了起来。
醉忘仙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名动一时的男倌人。
于是顾雅艺想也没想:“知道啊,当时的名口(手动和谐)嘛。怎么了?你也知道?”
顾弦歌明显地愣了一下:“产千曲上辈子就是醉忘仙。”
随后她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不选他不是因为这个,而是他喜欢的不是我,是你家驸马的那个公主。”
好家伙,这是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啊!
顾雅艺正要开口吐槽,突然就想到,她自己原本只是个驸马府上的小丫鬟,公主和驸马几乎是不见面的,驸马喜欢书童,公主也有一位姓赵的面首,两人不说互不干涉,基本上也差不多了。
府上虽说只有驸马一个儿子,可说到底他们一不敢随便给驸马纳妾,二也不敢逼着公主延绵子嗣,这事情便也就这么拖着。
现在想想,小丫鬟觉得公主冲到府上来非要把她给打死这件事,就很可疑。在那个节点上,公主和驸马从情感上,已经跟没什么关系似的了,各玩各的,怎么会因为“勾引驸马”这种事,去打死一个丫鬟呢?
况且这个罪名比起给她而言,似乎给那个书童……应该更合适吧?两人就算没正式做了契兄弟,实际上便也已经如同做了夫妻。
公主这个身份又不至于让她无能狂怒,只能从无关的人身上下手,不敢动驸马喜欢的人。
怎么想怎么奇怪,怎么说看上去都更像是公主在向驸马示威,今天是这个丫鬟,明天就可以是那个书童。
可公主为何要向驸马示威呢?
顾雅艺从这个角度想,一时觉得头疼得很。
顾弦歌那边则在继续说:“产千曲其实未必真的喜欢谁,追求我也可能不过是因为我现在算是个富家千金,又恰好处在一个比她低一层的家庭里罢了。”
“我不太能确定产千曲想不想回去,但是顾晓笙似乎是真的想回去的,她好像已经开始做生意了,要攒去看那个玉佩的钱。其实就是借着产家,去拜访一下那位藏家,见一见那个玉佩。”
顾雅艺点点头:“那你呢?”
“我什么?”顾弦歌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摇头道,“我实在是没什么回去的理由,夫家圈禁的圈禁,孩子已经没了,没什么回去的意义了。”
“那你紧张什么呢?左右不过是她们想回去。”
顾弦歌却一下子变得很激动:“可是你怎么知道玉佩究竟是以何种方式把人送回去呢?!万一一个人选择回去我们就都得回去呢?!万一不是选择性地把人送回去,而是所有人一起呗回溯到从前呢!!!”
顾弦歌的话,一下子也让顾雅艺没得话说了,从玄学的角度上来讲,玄学她也不懂,从科学的角度上讲吧,她选了文科,物理学上对时空的解释她也同样不太懂。
况且她都穿越了,顾弦歌都没喝孟婆汤就投胎了,她也不知道怎么用科学来解释这个现象。
况且她现在更是连顾晓笙前世的故事都不知道,想办法自然也是想不出来的。
而且不止顾晓笙,产千曲对公主的爱意又有多深?回到过去又是过去的哪个点?如果产千曲被说服了,要回去救公主,那同意的人岂不是又多了一个?
凌晨三点多了,窗户上逐渐结了水雾,窗外的鞭炮声也逐渐息了。顾雅艺和产千曲有没有睡着,顾雅艺不知道,但是她和眼前这位,是的的确确有些失眠了。
总坐着也累,两人最终还是又重新躺了下来,迷迷糊糊的似梦似醒,也说不上什么睡着睡不着。
但却真的是思绪万千。
新年的第一个晚上,两人都睡得不好。
顾雅艺一会觉得自己是真的不想回去了,一会又觉得人家有重要的东西,应该放人家回去。
想到最后,她甚至都觉得重新活一世是一件很没有必要的事情,醒着的时候她可以告诉自己,自己和外面的那些人并无不同,现在没有主子和奴才之分了。
可做梦的时候,她还是能经常梦见主子们要打死她,或者要把她卖到楼子里的情景。
好像她真的做人奴婢的时候,都没有如此频繁地做这样的梦。
刚开始醒来的时候心跳还很快,到现在,都已经麻木了。也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已经没那么恐惧了。
既然已经没有什么“人上人”和“人下人”了,她还巴结这许多做什么?
不过是大家都在巴结,所以应个景罢了,可应个景又有什么用呢?
有的人努力学习是为了继承家业,有的人努力学习是没得家业可以继承,而顾雅艺学习,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
而现在,她还有个更折磨人的打发时间的方式,生病和住院。
她开始经常性地觉得身体没来由的疼痛,有时是酸痛,有时是钝痛,有时是又觉得自己的脾在又痛又痒,仿佛它重新长出来了一般。
而她应对这些的策略只有一个,那便是沉默不语。她知道一旦她开始抱怨,很快就会沦为祥林嫂之流。
刺激源一直都在,只要开始流泪,就会一直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