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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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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早饭之后,这次便只有隆珠去收拾出租屋了。
左右现在过年,无论是顾晓笙也好,还是顾雅艺也好,都没什么应酬,甚至不必出门,这个司机在岗或是不在岗,区别倒是不大。
顾晓笙虽然受着伤,但其实不过皮外伤,仍能在家里一趟一趟的,这会儿弄个吃的,那会儿找点玩的,时不时还到顾雅艺的书桌旁,看看顾雅艺都在干什么。
顾雅艺能干什么?当然是在做数学题了。她的数学简直比外语还要差,数学题不会骗人,因为不会就是不会。
无事可做的顾晓笙第n次晃到了顾雅艺的旁边,手里还拿着砂糖橘往嘴里送:“你这题写错了。”
顾雅艺正在着急为什么算不出来得数的时候,便看到一个橘红的球球指在了自己某一步的算式上。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晓笙。
可能是人家补课真的学了东西的吧,顾雅艺想。
她点了点头,重新又算了一遍,得出了另一个得数——当然,还是错的。
然后是第三遍,第四遍……
等到她还要再算第五遍的时候,顾晓笙估计是终于遭不住了,将自己的椅子直接拉了过来,长腿一迈,便跨坐了上去,同时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顾雅艺手里的纸笔给抢了过来。
不过是龙飞凤舞地列了几个算式,然后推给了顾雅艺:“这不酒算出来了吗?有那么难吗?”
顾雅艺呆了半晌,最后愣道:“你的字可真好看。”
顾晓笙的字确实好看,像她的人一样,看起来洒脱,飘逸,却又似带着一丝杀伐果决的凌厉,仿若透过这些字,能看见千军万马袭来的感觉。
顾晓笙笑了笑:“臭屁,做你的题!”
顾晓笙的字,其实是等到后来有了点家底之后,特意又去练的,算是弥补自己,也算是有点附庸风雅的那个意思了。
好看当然得好看了,她为了这手字花了多少钱呢!
那都是钱啊!
但是顾晓笙肯定是不能这么说了,她只是说了一句:“嗯,啊,内啥,你的字也挺好看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往下又写了一道题,然后又卡那了,顾晓笙看不过去,又指导她在哪引辅助线。
最后就变成了顾晓笙上课。
场面有些奇怪,但是思路很准,不确定,再听听。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顾雅艺已经直接约了顾晓笙给自己上课了。
人情世故顾雅艺还是懂的,中午的饭是顾雅艺做的,反正是过年,基本上都是热一热加点别的食材“翻新”一下,怎么着都不会太难吃,就当是献殷勤了。
顾晓笙对此的评价是:“嗯,有饭店味儿。”
下午的时候便又是学习,这次顾晓笙坐在了顾雅艺的旁边,一时让小小的书桌变得稍显拥挤。
虽是上课,倒也不至于每一道题都让顾晓笙看着,顾晓笙就在旁边靠着玩手机,
看什么,不知道。
可能是太容易受环境的影响,也可能是有些疲惫,顾雅艺很快也溜号了。
她想到的是学校的事情。
既然来自一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现在又能读书,顾雅艺的想法自然是要往上面考的,可顾晓笙也说了,这报考只能通过学校,万一萧老师那边把志愿给她改了,或者直接把她的那一份给漏掉了……
顾雅艺只想想就觉得可怕。
她现在对这个世界还并不熟悉,也不知道突然就这么毕业了,能去干什么。她承认她有混的成分,可她至少觉得这样的选择会更稳定一些。
而丧失这样的稳定,对于现阶段的顾雅艺而言,是想想都觉得可怕的,就像别管能力如何,她进了府上做丫鬟,便就像稳定地一直在这一家,在丫鬟的体系里一路上进,姨娘的体系再好,对于她而言都是会引起惶恐的。
她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积极进取的人。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最后顾雅艺抱着头哭了。
顾晓笙就看了半集电视剧的功夫,一抬头,孩子哭了。顾晓笙赶紧推了推顾雅艺:“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呢?题太难了也不用哭啊,这不是还有我呢吗?”
顾雅艺把头抬起来摇了摇,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顾晓笙便也只能安慰她,问了半天,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拿起手机直接发了条消息,没过多久,手机响了一下,顾晓笙只是瞟了一眼,然后大掌便拍在了顾雅艺的肩膀上:“没事了,你开学可以正常去上学了。我保证你在毕业之前都不会见到那个什么该死的萧老师了。”
顾雅艺没去问顾晓笙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她不好奇。
上面的人总有上面的人解决问题的办法,有时候就像这样,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
家具城初七开业的时候,顾晓笙带着顾雅艺和隆珠去选家具。隆珠什么都没选,顾雅艺和顾晓笙选了同款的两套床,又配了个衣柜。
组装自然不能是自己组装的,她们谁也没这本事,床是要睡在上面的,找专业的人装,也是图个心安。
床和配套的桌椅都是千篇一律的白色,等到都开始铺了床垫了,两位顾大小姐才突然意识到,好像这样的家具和墙体要融为一体了,看着有些单调。
因而出于美学考虑,顾雅艺和顾晓笙又选了些墙纸回来装饰。
顾晓笙选的是实木纹的墙纸,甚至还带了一块玻璃回来,压桌子用的,顾雅艺这边则稍微复杂了一些,她选了好几样颜色的纯色壁纸,回来搭配的。
虽说只是贴个壁纸,但架不住桌子上要贴,柜子上要贴,栏杆之类稀碎的地方也要贴,再加上女儿家杂七杂八的装饰,顾雅艺一忙就是一天,晚上的时候还要继续挑灯夜战数学题。
晚上九点多,顾雅艺做完第二张卷子的时候,突然就收到了萧育的好友申请。
顾雅艺并不知道什么情况,便拒绝了,然而随后便接到了萧育的电话。
接电话之前,顾雅艺并不知道那是萧育打过来的,本来想挂断的,结果没反应过来,就接通了。
电话那边的萧育声音似乎都是颤抖的,没说两句便开始质问顾雅艺:
“我不是说了吗,我和我妈好好说了,我也替她给你道歉过了,你为什么还要去学校说,让她停职?你知不知道我妈就一个人带着我,带毕业班对她很重要?”
顾雅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感觉喉头有些堵着难受。
她很清楚,这些情绪并不来自于现在的顾雅艺。
它们属于过去的那个顾雅艺,已经死掉的顾雅艺。
那个悄无声息就不在了,甚至都没人知道的顾雅艺。
顾雅艺不过失去了她的生命,可是萧育可是失去了更好的生活水平啊!
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紧接着顾雅艺便感觉这具身体逐渐失去了控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回应电话里的质问:
“我承认我是个很讨厌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讨人喜欢。但如果说我被当成了一个孩子,她可以教导,我可以忍受她对我打骂!可她做了什么?”
“一个老师撺掇别的学生对某个学生进行排挤,打压,她这算什么?!你非要问为什么,那不如去好好问问你妈!”
“你问问她这样公然指使人欺负我,挑刺收拾我,究竟是班级管理的需要,还是因为她做了弃妇却不敢去找那个负心汉发火!所以发泄到了我这个杂种的身上!”
到了最后,这声音已经是在喊了,喊得声嘶力竭,歇斯底里,直喊得对面一声手机掉落的声音,再没有一句话。
顾雅艺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她只觉得全身像是被震了一般发麻。
好像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轻,似乎要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虽然并不知道,但顾雅艺就是觉得那就是原来的那个顾雅艺。
于是她轻声开口问了一句:“这样你还要走。吗?”
那剥离的感觉稍微缓了一些,随后又恢复如初。
紧接着一阵撕裂一般的痛楚,而后便是一阵轻盈之感。
从前的那个顾雅艺,还是走了。
毫不留恋地走了。
只留顾雅艺在原地怅然。
这时候顾雅艺断断续续地睡了几天,等睡足了之后也就到了考试的日子了。
还是一天考完,也还是休息两天之后就正式上课。
年后虽还是冬天,但风已经伤水不伤人了,忽略路上的积雪堆和光秃秃的柳树,棉衣带来的温暖时长给人一种分不清冬夏的错觉。
好像并没有分别。
文科的卷子答完还有好一会儿的时间,顾雅艺望着空荡荡的操场发呆。
她的脑海里不由得想起自己刚来那会儿的事情。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岁月总是在流逝的过程中才流逝得最慢,遥遥回首,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天。
半年多,270天,6480个小时,38880分钟,23328000秒。
顾雅艺无法在心中描摹它们每时每刻的模样,但总觉得每一点每一滴,都在她的内心深处。
触手生温,却又那么寒凉难耐。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这半年的生活,因为这段生活和她之前十六年的都迥然不同。
她回忆起那个初来时的自己,惊觉她竟然开始觉得自己陌生了。
也不知道是成长,还是退化。
铃声响起,顾雅艺交了卷,走出了考场。
这科是上午的最后一科,学生们出来考场都往食堂或者校外去了,只有顾雅艺慢条斯理地收了东西,然后找了个地方,吃她带来的面包。
她并没有走远,就在走廊上,考场是一整天都不变的,也没必要走太远。
同样,为了防止人说她在考场动什么手脚,她也并不在教室里待着。
下午的三门考试,顾雅艺同样答得很快。很明显,这次考试的题有些简单。
或许是考虑到放了个假,大家难免都有所松懈,所以在难度上放了水吧。
最后一科的时候,顾雅艺索性提前交卷离开了考场。
学校离家其实也并不远,顾雅艺给顾晓笙发了个消息,说她自己走回去。
天半黑不黑的,路灯的光亮醉意朦胧,风并不冷,总体来说很适合散步。
顾雅艺走得很慢,贪恋地感受着风,感受着光,感受着路面的起伏,感受着每一寸的人间烟火。
就这么静静地,散步回家。
当她一步一步迈上楼梯,推开那扇大门之后,家里有已经准备好的晚餐在等着她了。
除了做饭的那个人不是母亲,家里还少了一个父亲以外,倒也和别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具象的那个“家”,她在来到这里的那一刻,便已经有了,而抽象的那个“家”,似乎也在慢慢成型。
桌上的菜似乎是刚刚好,如今还冒着氤氲的热气。
顾雅艺迎了上去,有些故作轻松地问在厨房里忙活的隆珠:“隆姐,今天吃什么啊?”
隆珠盛了一盘龙虾尾出来,回过身来,一边将盘子放在桌子上,一边回答:“一个烤鸡翅,一个炸串,然后鲜蘑菜心,还有一个麻辣拌马上就好,我调个料汁,你叫老大出来吃饭吧。”
你叫我姐,我叫她老大,她叫你姐,主打一个就是各论各的,谁都别委屈谁。
顾雅艺一个没忍住,突然笑了出来。
哪怕算上原身,她好像三辈子都没这么轻松自在地笑过。
如今笑出来,倒是觉得舒服了一些。
顾晓笙正在书房里头织毛衣,红色的毛衣,样式虽然不老气,可多少有些复古。
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东西。
况且现在自己织毛衣的人也少了,直接去买,什么样的没有,就算是为了表心意,多半织的也都是围巾帽子之类的,连织手套的都少了。
更何况毛衣这样的大件了。
顾雅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等到隆珠将麻辣拌的盆放在桌上,开始催的时候,才象征性地叫了一声。
三人又一次坐在了餐桌边,开了一瓶汽水,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晚饭。
此后又修整两天,便是正式开学了。
顾雅艺到了教室的时候,萧育仍旧是坐在教室里,只是不用他抬头,顾雅艺就能感觉出他的颓废。
他将书堆摞得高高的,也假装不知道顾雅艺来了,只是手里握着笔,却半天都没写一个字。
顾雅艺动了动嘴,但到底没说什么。
她也确实没再见到萧老师,新的“代”班主任变成了语文老师,贴心地给顾雅艺换了位置,把她从萧育的身边给调开了。
而第一节课是数学课,顾雅意也见到了新的数学老师。
自从萧老师被撤下去,换上来语文老师来做这个班主任之后,顾雅艺很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生活水平在上升,可以心无杂念地学习了。
春日,果然是暖融融的。
在顾雅艺没注意到的地方,萧育也在悄悄滴发生着变化。
萧育到达班级的时间似乎是越来越晚了,也不是出发的时间晚了,或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的母亲不会允许他不早早地到学校学习的。
他只是会在进了校门之后,一个人坐到差不多的时间,才上楼进教室。
说来好笑,也是自从他母亲被停了职,他才发觉原来母亲从他这知道了那么多的消息,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都讨厌他。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才突然明白为什么之前的顾雅艺是他看上去的那个样子了。
现在的班级,他自己也不是很想去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