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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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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熏肉卷饼确实好吃,贺知楠今天说的段子也很新奇有趣,但咀嚼食物和哈哈大笑的人,只是陈停灵魂抽离出去的躯壳,一切都是本能的反应。
这是陈停独有的保护机制,思绪宕机了,但行为还没有。比起恶作剧一样地指尖夹一下耳垂,藏在诗句后似乎隐秘又似乎格外期待被看穿的"想起"与"念你",更加正中红心。卷饼的包装袋被简单地一团扔进行知楼楼下的垃圾桶里,贺知楠突然想买一瓶气泡水就和陈停分开跑向小卖部,洛行知顶着一张冰块娃娃脸在角落吸一口香烟又被呛得咳嗽不停,一切都像是某部青春电影的一帧,看过了就模模糊糊忘掉了,只有到主角感情线的时候,整个人才会变得清醒。
走到34班门口的陈停灵魂归位,不知道怎么进去:左脚还是右脚,看他还是不看,随意还是刻意,紧张还是淡定。
选择题太多了,陈停不喜欢做选择题,选项多还是少都不重要,坚定的选择才重要。可在他不长的一生里,一直都缺少坚定的信念。
逃避不可耻且很有用,陈停低头给崔佛发了个菲信,得到回复后就打算上四楼找他聊聊。
在刚过三楼拐角的地方,陈停碰到了匆匆上楼的马老师,他看见陈停眼神一亮,说:“同学,能帮老师送个文件到校长办公室吗?”
陈停一般都不忤逆马老师的意思,尤其是一个不端保温杯、把“人有三急”写在脸上的中年男老师,于是他接过文件袋,见老马转身“噔噔噔”下楼,又掏出手机和崔佛说了一声。
Trevor__崔f:那等会儿见,语我叫来了,帮你。
TC:嗯。
“语”是第一次带胡燃看打篮球的时候,崔佛带来的那个高瘦男生,叫温良语。之前一直都没听说过,事后崔佛才告诉几个兄弟,他和温良语算网恋奔现。
“网”指的是学校菲信圈里的一个“英华中学表白墙”;“恋”指的是当时温良语手写了一封表白信拍照上墙,他的手恰好入了镜,崔佛又是个无可救药的手控;“奔”指的是崔佛加上了温良语联系方式的当晚就开始煲电话粥,第二天从四楼跑到二楼给了温良语一个拥抱;“现”指的是这俩人聊天半月,确认恋情,直接公开。
陈停抱着文件袋上了六楼,敲了敲校长室的门,没反应。他又用力一推,发现门被锁上了。
英华中学高二独占一栋行知楼,一到四楼是教室,五楼是教师办公室,六楼是校长室和教师活动室。
高一和高三共用展华楼,八楼是副校长室。
实验室、图书馆、计算机房和心理健康活动室在敏行楼,礼堂则在篮球场后的食堂二楼。
这份文件袋很烫手,马上就要月考了,指不定是什么考试安排。
远是真的远,但是抱怨更浪费时间,陈停只得动身去展华楼。崔佛有温良语的陪伴,等着他应该也不会不耐烦,这么想着,陈停忽略了兜里的手机来消息时的振动,直奔展华楼。
到了高三,四大班会汇成一个班,国际班要准备各项外语水平考试,艺术班则是会为提前于高考的艺考做培训,自招班人本来就不多,走了保送的,有的直接放飞自我去旅游,或者参加高校夏令营,准备自招的也会被校长当成生产队的驴去参加竞赛,在最后的一段高中生涯里为学校争光。而高一,艺术生一般跟着普通班,自招班和国际班又暂时合并,陈停和崔佛他们的友情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高一和高三班级数量最少,才能在一个展华楼里挤得下。
八楼副校长室的门也关着,不同的是在门上方有一户小窗,有光透出来。
陈停敲门,喊了句报告。
屋里没反应。
迫不得已,陈停又上手一推,门还是推不动。
“不好意思呀,刚才没听到。同学,你进来吧。”
校长室内传来糯糯唧唧的女声,陈停这次推开了门,一个与声音极度不符的干练短发形象的女人坐在桌子后,桌面整洁又有条理到仿佛是强迫症在打扫,副校长手上转着一个四阶魔方,桌面上还有一块烫了金的木制名片,上面写着“英华中学副校长 李唯谭”。
陈停进去放下了文件袋,说明是马老师让他送给校长的,但是校长不在,只能送来副校长这边。
李唯谭副校长听完,笑得和气,说:“辛苦同学了,这个文件放我这里就可以。”
见陈停盯着她手上的魔方,李唯谭失笑,问:“小同学,你会玩魔方吗?”
“会一点点。”
“哦…那你能稍微教教我吗?”
副校长太过亲和,和学生说话也没什么架子,刚打算走的陈停顿住了脚步,说:“四阶魔方的话,‘降阶法’就可以,您需要我写点公式吗?”
“我也知道降阶法,可一直搞不明白。大概我缺什么‘灵光一闪’吧。”
看着副校长一富真的被难题困住的苦恼样子,陈停觉得有些没由来的好笑,于是他推荐了几个玩魔方的大神的视频,这几位都有做一些新手向视频。
李唯谭仍然是眼含笑意认真地听,陈停却觉得她反而不像一开始一样,此时的她并不是真正感兴趣。思及此,陈停也住了口,退出了副校长室。
新消息来了,手机又振动了一下。陈停看见菲信聊天框里的内容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崔佛说他和温良语去34班找胡燃,兄弟三个顶个诸葛亮。这条消息当时心里乱糟糟的陈停没看见,现在他们哥仨加上不愿没事只求事大的贺知楠,聊得开心到飞起。
稍微往上翻了一下消息,陈停看到自己发给崔佛的一句…
TC:你说一个人说想我是什么意思?
崔佛是个傻白甜,温良语是个老狐狸,贺知楠活体哈士奇,和谜语人胡燃。
这四个人排列组合的脑洞就已经很惊人了,现在直接聚在了一起,二十分钟足够他们写一个思路飞出天窗的故事了!
感觉心脏有点缩紧的陈停扶着门,深呼吸一口气,赶紧狂奔回行知楼。
被魔方拖了时间的陈停,跑回行知楼的时候,已经打了上课铃。所幸他是帮老师送文件,这堂坐教室的杨老师没为难,让他直接回座位了。
胡燃没看他,并没有减缓陈停的社会性死亡感,因为胡燃突然把教科书外皮拆掉了,一本佛洛姆的《爱的艺术》大方被展示出来。平时坐得规规矩矩的胡燃,今天上半身懒散地倚着一条胳膊,这个绝对称不上舒服的姿势,除了展示侧脸线条确实好看,就是让手里的书的封皮彻底对着陈停。
陈停麻了。
他宁愿今日的谜语人没那么好猜。
如果陈停不回,那就是一次普通的交锋,没有胜负。
可现在,陈停虽然没有回,但特地去问了好友胡燃发的话的意思,那么今晚的陈停就一败涂地。是他对胡燃有想法,是他馋胡燃的甜言蜜语,是他因为对方的一点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就急急想要得到答案和肯定。
说起来,胡燃的性向陈停也不知道。
越想脑海里越是三只小猪一起跳舞和七个小矮人去伐木的陈停,突然有些泄气。
如果他找的是洛行知或者陈益健就好了,崔佛和温良语本身就是一对同性恋者,他要真是个直男,向这两个人询问什么情感问题。
陈停要是想换座位,多得是人想和胡燃做同桌。胡燃如果又因为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冒犯到人,会不会再睁着一双浅咖色眼睛,可怜巴巴地把脸蛋送出去让人捏一捏赔罪…
一个小纸团滚到了陈停桌面上,来自胡燃的位置。
一张皱巴巴的纸,把它展开来就像展开一道审判书一样。纸上只有十个字: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
胡燃又问出了一个陈停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胡燃提问,陈停揣测,给出答案,给出反应,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固定的模式,以至于胡燃一开口,陈停的NDA就能直接动到让任何问题快进到陈停单方面的哑口无言,这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他早就变成了巴普洛夫的狗。
但事实上,一个小孩子也会知道,想知道答案就去问,不知道答案更要不耻于去问,知道答案却想不明白也要问。
陈停很久以前就不会提问了,压在心里沉甸甸的,想一个人找答案。
胡燃把那本书推过来,翻开直接是他折角的一页,上面用黑笔做下划线勾出两句话:
只有爱能换到爱,只有信任能换到信任。
如果你的爱不能使对方产生相应的爱,你作为恋爱者没有通过你的生命表现使你成为被爱的人,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
第二个纸团滚过来,陈停展平它的手指微微颤抖。
“我的答案是,想你就是想见你,见你让我觉得,我特别幸福。”
陈停终于侧过头去看胡燃,那张平日里惯会假笑的脸上用来掩饰尴尬的不真诚的笑容消失了,那种无法让人招架的深沉感也不见了,浅色眼睛里只有溺毙人的温柔。
陈停摸了摸眼角,有点湿润,但还好眼泪没彻底掉下来。
为什么会哭呢,是因为他得到了原本以为得不到的人吗?或者说,得到了本不应该得到的人。
霁荣强没关窗,一阵风吹进来,一股凉意惹得陈停微微清醒。
不合时宜地,他想到,当时在副校长办公室,在他扶上那扇门的时候,那扇门并没有被推开。
…说起来,那扇门当时怎么开的,也没有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