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寂梨花落》鬼沙沙

3、[三] 恶

　　母亲在屋里叫我了，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伸个懒腰，把身上的花瓣全都抖落了。忽然间我全身的神经一下子全绷紧了，我一跃而起，三两步奔出院外，心头的厌恶感越来越强烈，我翻身跳进一户人家的院墙中，屏息着气飞快地来到一个偏房的窗外，隔着窗缝往里一看，果然，一只食气鬼。师父说过，这种鬼爱在老弱病人无人看顾时吸食他们的元气为生，直至病人失尽元气死去为止，尤为可恶。这时那只食气鬼正蹲在床沿上，眯着两只灯笼般的眼睛吸食着躺在床上的人口鼻中飘出来的一缕青白色的元气，那贪婪的模样真叫人恶心。我估量了一下，觉得自己可以收拾这只鬼，便悄悄地从屋角边堆着的柴火中捡了一根小树枝，心中默念咒文，咬破中指在上面涂写。完毕后，我屏气走到窗外提气一跃撞开窗门直扑向床沿上那只食气鬼，食气鬼大惊失色，跳开几步想遁去，我从袖中一摸，往四周撒出一阵粉雾，那只鬼便逃不出这间房子了，那鬼见走投无路便转而咆哮着张牙舞爪地向我扑过来。

　　那只食气鬼只剩下一堆在地上冒着白烟的泡沫了，倾刻后便连一星泡沫也没留下。谁呀？我听见身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我转回头，见床上躺着的人直起身来，是小时候常给我米糕吃的王婆婆，她老得让人觉得她明天就会死去了。是我，在旁边姓陈家里的那个阿川。哦，阿川啊，听说你到山上学艺去了……你应该长高啦，也应该不馋米糕了，呵呵，婆婆老啦，婆婆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你了，可现在想看也看不见喽……她顿了顿，想起了些什么，又问，刚才怎么那么大响声啊？我连忙说，哦，没什么，我进来的时候碰倒了凳子。哦……王婆婆咳嗽起来了，随着咳嗽声一下一下地重重点着头，我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她缓过气来后我问她，你儿子和媳妇呢？她摆摆手说，下田去啦，小孙子也跟着去田边放牛了。我扶王婆婆躺下，她很快又沉沉地睡去了。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看着明亮的光线从半开的窗户中投进来，洒在地上，把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照得闪亮。我起身走出屋外，从外面拿了一把旧扫帚和一碗清水进来，我把扫帚倒过来靠在墙角上，然后从怀中摸出一段红绳，在碗外沿围上打了个活结，摆于床下手，这样，一碗清水对鬼来说就是一锅滚油，再有什么鬼进来就炸它个油炸鬼。

　　从王婆婆家出来后，我的心里很不好受，随着自己慢慢长大，小时候给过我温暖回忆的人一个接一个的都老去了，老了之后就是死了。远远的，看见了自家院里的那棵梨树，也觉得没刚看到时那么热闹了，花瓣一片一片落寂地凋零。但我看着这棵树仍觉得寻到了安慰，树比人长久，年年岁岁花开花落，它都在那里。走近时，我发现一个女孩站在院墙外昂头看着梨花树，她穿着一身白衣裙，站在掉了一地的梨花瓣上，像是溶进了花瓣中一样。

　　她的背影，好美……

　　我痴痴傻傻的想走近去，可她发现我了，回头看了一下后，便像只白鹿一样轻盈地跑开了。

　　她长得真好看啊……

　　我当时半张着嘴的样子一定很傻，我呆了半晌，低着头走进屋里，母亲一见我便问，阿川你跑到哪儿去啦，等你半天了，菜都要凉了。我便说，太久没回来了，到外面去转了转。母亲想了想，呵呵笑了起来说，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快到吃饭的时候就跑出去玩……

　　第二天早上，一走出门口，我便又看见她了，她还是像上次那样站在院墙外昂着脑袋看梨花，模样真可爱。一阵轻风吹过，花瓣像雪花一样的洒下来，她便笑了，在花瓣中转了一个圈，我也便像个傻子一样地朝着她走过去了。她看见了我，又转身跑了，我一急，翻墙跳了出去，撒腿直追，追上去了，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冰冰的，凉凉的，细细的……她吓了一大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不敢把手抽回去。我赶忙放开她的手，胀红着脸，使劲搓着双手，呢呢喃喃地不成语。倒是她，低着头，偷偷地笑了……我也傻笑着，说着傻话，你……我，我看见你在看梨花……她还是低着头，笑着点了点头。好，好看么？她又点了点头。呵呵呵呵……我心里骂道，真是傻得丢人啊……你，你叫什么名字？能告诉我么？我，我叫陈川……她侧着头不作声，不知是不是在犹豫着告不告诉我，我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她笑了一下，轻声说，我叫文汐，叫……江文汐。我释了一口气，愉快地说，姓江？我奶奶也姓江呢。你住在哪里的？我又问。我家住村口，她说。离这里不近呢。嗯，我听说这里的梨花开得漂亮，便来看看。你那么喜欢梨花，我上去折一枝给你。不用了……我不等她说，便又翻身跳回院中，三爬五脚地爬上树去，折了一枝梨花跳到院门，拿着那枝花红着脸站在她面前，到这时我才发现我不知道把这枝花怎么办才好，我扭扭捏捏的，把那枝梨花轻轻插到她的发鬓上，然后便飞也似的烧着脸跑回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从屋中跑出来，跳到院墙上，冲着走远了的她喊道，哎！明天我去找你玩啊！在村口等我吧！她轻笑着冲我摆一摆走，走了。

　　我这天早上刚在床上醒来便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敲敲打打声以及妇人的哭啼声，我穿衣走出院外，来到王婆婆家院外，看见母亲也站在院门口，他看见我走过来了，叹息一声看着院中说，唉，王婆婆走啦，不过她也有一把岁数了，也该享尽天年了…… 不对！我心中大叫，不对！这感觉不对！我悄悄地离开母亲，绕着王婆婆家的院子走一圈，在一处没人的地方翻身进去，来到王婆婆住的那间偏房，扫帚倒了，床下手的那碗清水也打翻了，碗边瘫着断掉的红绳，我俯下身去久久地看着那只破碗，碗里剩下的水中，飘着几根黑褐色的毛，这一定是只很厉害的鬼，只能逮住它的几根毛。它估计是来为被我杀掉的那只鬼报复的，但它没来找我，先把王婆婆弄死了，是在示威，过不了多久，它就会来找我了，但我不知我能否斗得过它。

　　这天中午，我吃过饭后便走到院里的树下去睡觉，也没去找小汐。不知她是否会担心我了，我心想，但我不能走开，也不能去找她，怕连累了她。朦胧间，有人摸我的脸，那手冰冰的，凉凉的，我闭着眼睛微笑了起来，一把捉住那只小手，睁开了眼睛，小汐浅笑着的脸便在我眼前了。你怎么来了？我问。见你没来，便来找你了啊。她在我身边坐下看着我。我笑了一下，不说话，与她肩靠肩坐在树下，我昂头看着梨树飘落的花瓣，对她说，小的时候，我奶奶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伙伴，人会长大，它却不会长。于是我便很想把我的那个伙伴找出来，但一直找不到。现在想来，奶奶说的，也许是妖精也说不定。我又笑了一下，心想，与我为伴的妖精半个都没有，只有与我为敌的妖怪，恨我入骨。这时小汐把她的小手抚在我的手上，很关切地看着我，我心头一阵感动，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伙伴，我不需要，只要有小汐就够了。我对小汐说，真奇怪，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你呢？你这样觉得吗？小汐微笑不语，我也没再说话。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黄昏了，小汐也不在了，大概是在我睡着的时候便回去了。

　　我在白天睡足了觉，到夜深后便悄悄地起来，坐在厅正中等着，身后的墙上是师父当年写下的几张符咒。一连几晚都没动静，但我不敢有些微的松怠，也不敢上山去找师父，怕那只鬼在我走后便来加害我的父母。这一晚，月亮被云掩住了，四周一片漆黑，忽然院里的那棵被一阵腥风吹得哗哗作响，它来了！我感觉到它远远地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我坐在厅中，全身颤着，紧捏着的手心里汗淋淋的，我根本不可能斗得过它，怎么办？怎么办？谁来保护我的父母？就在这里那阵腥风呼的往正门冲来了，我感觉到巨大的气压了过来，我蹬的一声站起来，打算拼死一搏，就在这时身后发出万丈光芒，我扭头一看，正见师父的那几张符咒像烧起来一样抖动着化作几道光芒往那正向屋里涌来的腥风刺去，腥风中发出一声让人头痛欲裂的尖叫声，整间屋子都随之震动起来，腥风呼的一声卷走了，云也散去了，月亮把前厅的地上照得发白，屋里静悄悄的，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我转头望着正向着大门口的那面墙，除了师父以前留下的那几张符破损了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