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几许梨花 十七岁那 ...
-
十七岁那年,我下山来了。师父说我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了,也该回家看望一下父母了。我长大了,他们也该老了。
“记住,道和魔是不两立的。”
师父站在道观门口的台阶上意味深长地叮嘱我。我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道骨仙风的师父,忍不住对他说,“师父……我一直有句话想问你,你一直都教导我除妖降魔是道士的天职,那小时候当你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收了那只树精呢?那时我虽然还看不出树上有没有妖精,但我记得你当时一直在看那棵树。”
师父似笑非笑,抚了抚长长的花白胡子回答我说,“道在心中,总有一天你要自己去找你自己的道,这是师父教不了你的。”
“师父,什么是自己的道?师父以前教我的难道不是道吗?”
“师父教你的是道,若有一天你明知你做的于道不合,但你仍深信你没做错时,你便是得了你自己的道了。”
我看着师父,似懂非懂。师父向我摆摆手说,“时候不早了,去吧。”我拜别了师父,下山去了。
小时候,我一直很想能找到奶奶跟我说过的那个只有自己看得见听得见的伙伴,但找不着,当时以为自己是一辈子都看不到的了,像奶奶说的那样,没有缘分。现在,我不但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并且能看到许多。
师父说我的体质与一般人不同,爱引来一些妖魔鬼怪。以前我住在道观内,倒也不觉得,如今离开了道观,离开了师父,发现周围越来越多这样的东西,并且一直躲躲闪闪地尾随在后。偶尔还会听到有声音在战战兢兢又恨切切地喃喃自语道,“啊,那个人,那个人好可怕啊,他身上有法力,他会杀掉了我……”有时候会感到声音离得我很近很近,好像就在身后,可当我一转身,那些东西又飞也似的跑了。不过只消我一回头,它们就又会慢慢地从后面跟上来,鬼鬼祟祟的。
本来我大可以用师父教会我的本领把它们一一灭掉,但又于心不忍,便随它们去了。它们大多都没作什么大恶,它们怕我,却又不知为何被我引着走,不能自拨,它们教我想起了夜晚往灯火上扑的飞蛾。我想,若是师父在这里的话他也一定不会反对我这样决定的,他以前也没有去捉我家院里的那只树精。只是,一路上有这些东西跟着实在很烦人。
能看到村子了,说实话我越来越不喜欢到人到的地方去,我讨厌那引起围绕着人的欲念生活的鬼怪,它们发出的气息特别让人难受。师父说那是因为我道行还不够。有人住的地方鬼怪也特别的多,不多久,它们便浩浩荡荡地远远跟在我身后了,我厌恶地转回头去,看到的只是街上毫不知情的老百姓,它们很齐一地在我转回头的那一刻躲起来了。我想,谁说鬼怪怕日头的?那只是胆小的人编出来让自己安心的谎话。瞧,现在它们光天化日之下都跑出来了。
我继续向前走,不禁忧心起来,在街上还好,要是回到了家里还是要被这一大堆妖怪团团围着的话,那可真是没法呆下去。自己还好,我家那老父老母可受不起这个罪,即便他们根本看不见这些东西。
一路上我都在埋头思忖着如何才能有效地把那些粘人的东西一次赶跑,都杀了吧,里面有些东西又罪不致死,虽不是人,但它们能到这世上一趟也不容易。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飘落到了我的头上,我一抬头,发觉已经走到家的院墙外了,在我一抬头的时候,又有什么东西细细碎碎地落到我的脸上,我痴痴傻傻地昂起头,看见一树繁华得像隐入了雾中一般的梨花。花瓣带着一股清幽的香气落到我的面颊上,眼睑上,鼻尖上,嘴角上,轻柔地抚落。
院子里的树开花了啊,小时候也见过这棵树开花,也许是太久没看到的缘故吧,总觉得这次开得异常的浓郁。这时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了,一手抱着个小菜箕,一手拿着张小凳子,那是母亲,她老了许多。“母亲。”我隔着围墙叫了一声。她茫茫然地抬头看着我,好像不认得我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神情才激动起来,颤颤地把手上的东西扔到地上,隔着院墙看着我,脚步却梦游似的一直往院子口走去,我快步走到院门口,站在门槛上再叫了一声母亲。她走到我跟着,看着我,我现在比她高许多了。她使劲地把手往围裙上擦了又擦,慢慢地伸出抖着的双手,再一把紧紧捉住我垂着的两条手臂,哭喊着,“阿川啊,阿川啊,想死我了啊,阿川啊……”我觉得我也要哭了,我想说点安慰她的话,我又叫了一声母亲……
母亲猛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拉我往屋里走,说,“来,进屋去,进屋去,也让你父亲看看你。”她利索地走到我前头,拉开嗓子往屋里喊说,“老头子啊!快来啊!儿子回来啦!”这时我想起了跟着我的那引起鬼怪们,留心感觉了一下四周,奇怪的是它们都不见了,我满腹疑惑地走进屋里,一进门就看见正对着大门的墙上高高地贴着师父以前交给父亲的那几张符,心里便全明白过来了。
母亲手里握着一张菜刀站在门口,往院子的另一边张望,远远的,父亲躬着身子在追着院里失魂落魄的鸡,弄得尘土四扬。我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树底下,故意一动不动,看落下来的花瓣能在衣褶里堆积多少。我抬起头,头上掉下了许多花瓣,梨花的香气更浓了,我昂头看着那一树像化开了一样的梨花,我怎么一点也感觉不到这棵树有什么异样的气息呢?莫非姐姐真的是老糊涂了?还是在奶奶过世的时候那个东西便已经走了?
树荫下飘来阵阵清香的微风,不知不觉中,我好像睡着了,朦胧间,我梦见了奶奶,我好像梦到有人在用手轻轻摸我的头,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很舒服,很温暖,我捉住了那只手,冰冰的,凉凉的,细细的。我恍恍惚惚地半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她靠近我,浅浅地微笑着。又一阵清凉的风,我感觉到梨花香气更贴近过来,我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