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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执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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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昀华追上南宫落月的时候,南宫落月整个人都泡在一处冷泉中,来不及思考,自己也就跃了下去。
南宫落月听到声响,不回头,道:“出去!”
慕昀华动作一顿,随即拉住南宫落月的胳膊,触手的寒凉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道:“我不出去,徒儿费劲千辛万苦寻来良药为师父调养身体,师父如今却这般不爱惜?”
慕昀华拉的极紧,南宫落月挣脱不开,非要挣脱,就得动用内力了,便也作罢,但他内心烦躁至极,闻言开口道:“你出去,我一会儿便好。”
慕昀华还是摇头不应:“既然师父不出去,那徒儿便陪着师父。”
南宫落月不理会他,依旧泡在水中。
慕昀华看得焦急,却也只能这般看着,过往十二年,他未曾见过这样的南宫落月,在自己的印象中,师父向来温润,就连情绪都不见大的起伏。
此番南风之行,他知晓师父心里不痛快,灵石壁前,往事重现,五脉齐齐谢罪,师父情绪虽有异常,却也未见怒火。却未曾想,单单与寒山的一席话让师父牵动心绪,这般触动。
冰冷的泉水沾湿了南宫落月的衣衫,水珠从他银白的发上滚落,他低垂着头,所有神情都藏在长发之下,慕昀华看不见师父的表情,可浓浓的悲伤却缠绕在他周身,慕昀华莫名心悸。
良久,南宫落月终于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踏出冷泉,慕昀华紧紧跟在他身后。
上了岸,南宫落月用内力将周身烘干,唯有长发略微湿润。
慕昀华见状也赶紧照做,不一会儿便也烘干了衣衫,他犹豫着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南宫落月身后,试探着开口:“师父……你好了吗?”
慕昀华问的小心翼翼,听在南宫落月耳里却莫名觉得可怜。他微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拍了拍慕昀华的脑袋,道:“阿昀,刚刚吓着了你是吧?”
南宫落月眸子还是有些发红,月光下,有些摄人心魄,慕昀华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担心师父。”
南宫落月放下手,笑了笑,开口道:“放心,师父没事。”顿了顿,继续道,“你先回去,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便启程回落悠。师父,再去看一个人。”
慕昀华想说自己陪着他去,却见南宫落月摇摇头,知晓师父的意思,见他整个人都平静下来,倒也放心了些许,犹豫片刻,便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离去。
南宫落月见慕昀华离开,提息向着后山而去。
南宫落月见到陌云岚之时,他正在临摹什么东西。
见到南宫落月,清冷的眉眼间落了些许柔和,放下笔,开口道:“月儿来了。”
南宫落月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屋舍的布置,眸光微动,开口道:“这竹舍倒是和当年一般无二。”
陌云岚抬眼看了周围,轻声道:“一切没变,却也都变了。”
南宫落月不语,踏进屋子,停在陌云岚桌前,看着桌上的札记,眸光变幻不定。
陌云岚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吧。”
南宫落月看了眼椅子,又将视线移向陌云岚,良久才道:“你再这般下去,五年光景都撑不过。”
闻言,陌云岚轻轻一笑:“无碍,坐下喝茶,尝尝这茶,是你当年最爱喝的。”
南宫落月接过陌云岚递过来的茶杯,触手的温暖从手心一直热到了心底,看着手心的茶杯,茶香蔓延,不由自主地抬手。温暖的茶水入喉,他的四肢都仿佛暖了起来。
熟悉的茶香,熟悉的味道,不由得有些恍惚。良久,他放下茶杯。看向陌云岚,道:“我其实恨过你的。”
陌云岚动作一顿,却并不言语。
“世人不知云落染,可陌云岚不该不知。”
闻言,陌云岚握紧了拳头,眸中隐有泪光。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好久,南宫落月放下茶杯,从怀中掏出一白色小瓶,放在桌上,转身离去。
却在门口处停住,回头望向依旧低垂着眉眼的陌云岚,开口道:“八年前,我送他去了西北苦寒之地,千年寒冰之下,他最后一丝气息得以存留。”
陌云岚听到这话,整个人被震惊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他颤抖着起身,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说,你说什么?”
他声音极轻,南宫落月却听得清楚。他看着陌云岚,继续道:“十二年前,智缘大师耗尽生命将他留了下来,却也只存一息成为活死人。为留住他,我送他去了极寒之地。大师临终之时告诉我,唯有神木鼎可以救她。”说到这,南宫落月凄惨一笑,顿了顿,继续道,“可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寻到。”
陌云岚听着南宫落月的话,突然掩面痛哭起来,似喜又似悲。
“南风欠他的,世人欠他的,我会一一讨回来。”
“至于你欠他的,那便好好活着,用余生偿还吧。”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
第二日一早,南宫落月一行人便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去。
却被前来的云千俞拦住了去路。
云千俞跪在南宫落月面前,道:“求落月公子救救家父。”
南宫落月不理会他,慕昀华上前一步,开口道:“云公子,于情于理,你都不该跪在这里,说出这番言辞。落悠与南风,恩怨已清,再无瓜葛。”
云千俞重重将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颤意:“家父为紫云贼人所伤,我们找了所有的大夫,可所有大夫都说治不了。落月公子连浮屠花都能送出去,我知,我知落月公子一定可以救我父亲。求落月公子施以援手,云千俞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说罢,又重重磕了一头。
南宫落月并不理会他,绕过云千俞便提步离去,慕昀华等人跟在身后。
“落月公子!”云千俞见状,满心悲急,踉跄着起身挡在南宫落月面前。
南宫落月抬眼,眸中的寒凉让人心悸,张口道:“本尊不介意,让南风再多流一个人的血。”
云千俞并不退缩,他依旧挡在南宫落月面前,道:“公子如何能救我父亲?”
“如何都不救!”南宫落月丢下一句话。
云千俞焦急还要说什么,便被一声虚弱的声音打断。
“俞儿回来,莫要为难落月公子。”
众人望去,一身着白色里衣的中年男子被云谨言扶着从远处踉跄走来。
“父亲……”云千俞见到来人,霎时红了眼眶,急忙迎了上去。
来人正是已亡云家主云施的弟弟,云千俞、云谨言的父亲云妄。
他颤颤巍巍在南宫落月面前站定,吃力弯腰一拜,道:“公子莫怪小儿,他也是担忧我这个做父亲的。南风欠您,着实良多,本就惭愧,如何再能妄提相助?”
南宫落月看着云妄,想起面前这人的种种,十二岁便自请前往战场,二十多年一直守在边关,护着南风,就连云千俞和云谨言也是从小在边关长大,直到这些年族内弟子不盛,二人五年前才被接回南风,可云妄和妻子却依旧驻守在边关,这么多年,也未曾回来。这次这怕是他这二十多年第一次回南风。
南宫落月将视线移向云妄露出的双手,在望见手腕处的一个红点之时眸光不由得定住,沉了眼,开口道:“伤你的是紫云少主韩殇?”
众人一怔,没有想到南宫落月会问出这话。
云妄也是惊讶,但也只是一瞬,他点点头:“正是。”
众人没有想到南宫落月会仅凭一眼断定云妄为谁所伤。云千俞见南宫落月看出自己父亲的伤势,心下觉得有戏,开口道:“落月大人,您……”
“染忧是你送的?”南宫落月道。
云妄一怔,没想到南宫落月会问出这样的话,待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感慨开口:“是。”
南宫落月不再说什么,抬手搭上云妄的脉搏,片刻之后便放了下来。开口道:“落悠黄泉花可救前辈性命,黄泉花离开落悠便会枯萎,前辈若想,可前往落悠救治,只是黄泉花三年一开,我手里虽有黄泉花,入药却是不够。只能封住前辈八脉,待黄泉花再开,入药救治,前辈可愿?”
云妄突然就红了眼,他颤着声音道:“公子大义,我愿意……”
南宫落月见状,继续道:“前辈的身体,是等不得三年的,待会儿便收拾一下,赶往落悠吧,落悠有药泉,可保前辈三年无虞。”
云妄点点头,再次一拜,道:“多谢公子。”
南宫落月情绪并无波动,面上也是平静无波,他开口道:“染忧剑曾在危难之时救我一命,如今前辈有难,我也该伸以援手。”说罢,提起内力将云妄扶起。
转身对着含若等人道:“你四人即刻启程,前往落悠。我带着阿昀去处理些事情,不日便归。”顿了顿,又道,“含若医术已有所成,云前辈的伤你可多加照拂。”
含若等人点头应下。
“多谢公子!公子大恩,云千俞定结草衔环相报!”云千俞见南宫落月愿意救助父亲,欢喜万分。
南宫落月不理会他,也未外多说一句,带着慕昀华离去。
……
马车内。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这是慕昀华第一次单独跟着南宫落月出来,心下莫名觉得欢喜。
南宫落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卷,回道:“去紫云。”
慕昀华眨了眨眼:“师父是要为云妄报仇?”
南宫落月翻书的动作一动,抬眼看向慕昀华,挑了挑眉,反问道:“我有那么闲?”
慕昀华被自己的师父反问,倒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昨日师父本不愿救治云妄,但在看见云妄的伤势却改变了主意,又听闻他曾赠染忧剑于师父,言语之间提及伤势乃紫云之人所创,便以为……”
南宫落月将书扔在一边,整个身子都倚在马车上,舒展了一下胳膊,遂开口道:“阿昀说的对,但也不对。救他,有染忧剑的关系在,但却不全是。更何况,染忧剑其实并非他赠与为师。”
慕昀华不解。
“染忧并非我的佩剑,而是别人留下来的。”南宫落月淡淡开口。
闻言,慕昀华明了一切,染忧应是那人的佩剑。
马车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马车摇晃着,南宫落月有些疲累,整个人昏昏欲睡。
慕昀华见状,扶过南宫落月的身子让他躺下,在他头下垫了枕头,盖了厚厚的披风,让他整个人睡得舒服一些。
南宫落月顺势躺下,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慕昀华看着南宫落月的睡颜不由得发怔,一直都知晓师父心里有很重的执念,可他从来不曾过问。因为他明白,执念的形成,必定是悲痛的累积。
南风一行,他看清了师父的执念,那执念,是一个人,一个叫做云落染的人。
八年前,师父从死人坑里将他拉了出来,悉心照料,温柔呵护,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这么多年,他似乎都忘了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
那日师父通红的双眼,满腔的恨意,让他终于意识到,那个温柔强大的人也是需要人小心呵护的。这么多年,他贪恋师父给予他的温暖,撒泼打滚,一味索求,只想师父眼里装下自己的影子,却独独忘了,师父曾有十四年的光阴,他不曾参与。
灵石壁前,往事回溯,他终于看见了那人,白衣蹁跹,风华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师父的温润从何而来,他竟是把自己活成了云落染。
南风一行,他明明可以不去,可他却去了,顶着一身寒伤,祭出玲珑阵。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复仇而去,可他却明白,一切恩怨不过都是借口。也许连师父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又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真正的他情系民生,心中装着大爱。
慕昀华突然有些难过,玲珑阵下护了万人,百万民众免于屠戮,却无人救赎他眼前这一人。
他轻轻躺在南宫落月旁边,有种想将眼前这人揽在怀里的冲动,而内心的惶恐和怯懦却让他伸不出手。许久,终是低了身子,像孩子一般将自己埋入南宫落月的怀里。
曾经他还在孩提之时,也曾这般钻进南宫落月的怀里,那时的他,经历了暗无天日的地狱折磨,对身边的一切都充满恐惧,唯一相信的便只有南宫落月。所以有好长一段时间,只有在他怀里自己才能睡得安稳。再后来,他逐渐大了,内心的恐惧也逐渐克服,也不曾有梦魇,便再也没有这般睡过了。
南宫落月感受到慕昀华的动作,倒也没抗拒,松了胳膊让他靠的更近些,顺势也给他盖上披风,整个过程未曾睁眼,却又异常熟稔。
慕昀华心口突然涌上浓浓的暖意,不由得勾了勾嘴角,靠的更加近了些,一只手还搭上了南宫落月的腰身,做完一切,也闭上了眼,安心睡去。
无论有何执念,而执念又有多深,这人始终是那个疼爱他的师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