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人清梦》罹於

5、失梦2 “晚安，做

　　06
　　周围的景色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处荒郊，半人高的草丛中露出了一个白衣男子的半截身子，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正从他的方向蔓延开来。
　　此时寅澶和于琅还无法干扰梦境，便无甚顾忌地向那男子靠近，待看清他的脸，于琅便愣了一下：“……是他啊。”
　　“嗯？”寅澶有些惊诧地瞥了他一眼，“你认识？还是说我们运气这么好，第一个梦就碰上了你的？”
　　于琅摇了摇头：“我只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就是屠妖混世那会儿吧，我那时道行还不高，被几个人修抓住拿来挡了个雷，侥幸没死，后来就是他把我捡了回去养好了伤，看着像是落星谷的哪个弟子，好像就差不多是在这地方吧，当时我闻见是人修的气味就先咬了他一口……”
　　于琅说话间又向男子走近了几步，然后就看清了那男子脚边的……一条半尺长的白蛇。
　　于琅：“……”
　　等等这物种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噗。”寅澶好半天才忍住笑，伸手拍了拍于琅的肩，“我都说了这是所有人梦境的结合体，故事换角这种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行吧。”于琅面色复杂地盯着那条白蛇，内心中升腾起一股过气老艺术家被流量小鲜肉抢了戏的悲凉之情。
　　只见那男子的右腿被咬出了两个黑紫的血口，那条白蛇在他腿边威胁地吐着信子，靠近尾部的地方有一道血肉模糊的焦痕，看着像是被雷劈的。
　　男子不顾自己腿上的伤势，向那白蛇伸出手去，白蛇立刻再次向他发起攻击，却被他手腕一翻制住了头部，受伤的尾巴无法缠绕敌人，只能拼命挣扎摆动。男子用空着的另一只手从行囊中掏出纱布，灵活地单手帮白蛇上药包扎，又将它放回了地上。
　　“……”白蛇猝不及防被捆成了半颗蛹，又被落星谷的灵药一阵舒缓，一时忘了攻击，只愣愣和男子对峙着。
　　又做了一件好事，男子心情颇佳地冲白蛇笑了笑，张开口正准备同它进行单方面聊天，就听见一个少年的声音由远及近的传来：“师兄——”
　　白蛇受了惊，哧溜一下消失在了茂密的草丛之中。男子回头，就见一个和他穿着同款白衣的少年正气喘吁吁地向他奔来：“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我只是去挖个灵雀草，你怎么又……啊你的腿怎么回事？！”
　　男子笑着摆了摆手：“无妨，只是方才遇到了一条受伤的白额阎罗，便顺手救助了一下。”
　　少年估计是深知男子的脾性，一下子听出了他没说完的下半句话，顿时跳过去翻他的行囊：“你被那毒蛇给咬了？！药呢？！怎么也不给自己包扎一下？！”
　　少年翻出药瓶才发现是空的，一抬头就看见男子一脸无辜地摊手：“刚刚治白蛇的时候用完了。”
　　“……”少年气得直翻白眼，又拿自己这个老好人师兄没办法，见男子虽然没给自己上药包扎，却也早已封了穴道止毒止血，只好叹了口气，伸手一拽，略显吃力地将他师兄背了起来。
　　“……欸？！”男子愣了一下，连忙拍他的肩膀，“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
　　“你给我……闭嘴！”少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等回去了……我一定要……和师父告状！”
　　两道贴合的人影跌跌撞撞地渐行渐远，荒原上轻风拂过，吹散了男子最后一声无奈的笑。

　　07
　　在众多比武斗法的修仙门派中，落星谷无疑是最特别而又最不可撼动的一个，因为，它是医修的聚集地。
　　而与其他规矩森严的仙门不同，落星谷鼓励弟子们多下山历练，用自己所学尽可能地多帮助别人，这也是落星谷受仙门百家敬重的一个重要原因。
　　师兄弟二人回到门派时已近子时，他们的师父却还未入睡，正站在弟子厢房门前等着他们。
　　见男子受了伤，师父也没有责备什么，与少年一起将他扶进了房中，一边疗伤一边说道：“如今魔修越发猖獗，你们近日还是少出落星谷的好。我原已向掌门师兄提议封闭谷门，奈何他就是不同意……”
　　“我倒觉得掌门师伯并未做错。”男子接过一旁少年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笑道，“如今正魔两道混战，妖修被无辜牵连，正是最需要医修的时候。况且我们落星谷虽不像太苍山、天枢门那般精于武道，可大小也是个仙门，弟子总不该连个自保能力都没有吧？”
　　“你现在顶着条伤腿说出这番话，可没有半分说服力。”师傅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不过掌门师兄和你的理由倒是一模一样……罢了，你们今后自己多加小心便是。”
　　男子点头：“多谢师父。”
　　“早点休息吧。”师父站起身来朝门口走去，“明悠，你也该回你房间了，你师兄还不用你照顾。”
　　少年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跟着师父离开，反倒是又跑回男子床前，向他摊开手掌。
　　“你呀。”男子好笑，往他掌心放上一颗糖，“都多大了还整天找我要糖吃。”
　　“喜欢吃糖跟长多大又没有关系。”少年眨眨眼，“而且是师兄你自己说每天只给我一粒的，要不你把一整罐全都给我，这样我就不用整天找你要糖吃啦。”
　　“想得美。”男子敲他额头，“要真给了你，第二天准该一颗不剩了。”
　　“嘿嘿嘿。”少年得了糖，也不再和师兄斗嘴，挠了挠头，便往门口走去，“那我回去啦，师兄晚安。”
　　“晚安，做个好梦。”
　　少年出了门，便迫不及待地将糖塞进嘴里，甜的发腻的味道在口腔中化开，他情不自禁地眯起了双眼，脚下的步子也愈发轻快了。
　　任外界战火纷乱，至少此刻还有这么一个小角落，充满喜乐安康。

　　08
　　男子的腿伤的并不算重，加之落星谷最不缺的便是灵药，所以不出三日他便能下床自如行动了。
　　男子能下地那天，正好掌门的亲传大弟子过来找他师父，便愣是以“伤好了就该庆祝庆祝”为由，从师父那坑来了平时不给喝的酒，拉着他好一通把酒言欢。
　　男子原本也不喜饮酒，只看着大师兄解谗过瘾，但一来二去的也被灌了好几杯，到后来大师兄依旧好兴致，他自己先趴在了桌面上。
　　少年寻过来时看见这番景象，不由得好一通埋怨：“大师兄，你明知我师兄酒量不好，怎的又把他给灌醉了？”
　　大师兄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抱歉抱歉，一下子没控制住。”
　　不管怎么说，人也已经醉倒了，少年只好再叹一口气，和大师兄一起把男子扛回了房。
　　大师兄送完人就心虚地溜了，少年帮男子掖好被角，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昏睡中的男子含糊的吐出两个字：“小悠……”
　　少年动作一顿，只听男子继续梦呓道：“小悠……是师兄没有保护好你……都是师兄的错……”
　　看着男子紧紧皱起的眉头，少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在男子又一次唤出“小悠”时，少年终于再也忍不住，右手二指并拢现出一抹白光，点进了男子的眉心！
　　霎时间白光蔓延，将周围的景物悉数吞没。少年站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望着眼前逐渐浮现的两个熟悉人影，表情复杂难辨。
　　——这里，是男子的梦境。

　　09
　　“哎呦，真是神了！”
　　片刻前还疼得钻心的伤腿，此时只余一股清凉之感，老人不禁激动地对面前两人连连作揖：“多谢二位大仙，多谢二位大仙！”
　　白衣翩然的男子连忙伸手将老人扶住：“不敢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老人又问：“不知二位大仙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不妨在此吃顿便饭，我也好报答恩人。”
　　男子道：“报恩自是不必，以后老人家出门小心看着路别再摔倒，便不枉我们出手相助了。在下落星谷弟子明修，这是我师弟明悠，我们此次出谷本就是为了多帮助他人，历练心境，又怎好在此多叨扰老人家？”
　　两人又是互相客套了一番，老人最后拗不过，也只好作罢，看着师兄弟二人出门时还连连念着对他们的感激和祝福。
　　这次二人出谷是为了寻一种珍稀药材，因此拜别老人后便往僻静的山道上走去。行至半途，明修忽然皱了皱眉头：“小悠，你有没有感觉到，这周围像是有血腥气？”
　　“没有啊。”明悠努力嗅了嗅，却只闻到了周围的草木清香，“师兄，你不要又想太多了，再不快点找到七星昙，我们天黑前该回不了谷了。”
　　明修的眉头蹙的更深了，他凝神感受了片刻，拽着师弟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行至百步，那似有若无的血腥气便逐渐浓郁起来，待到明悠也被这铁锈味呛得有些难受的时候，明修终于停下步伐，伸手将面前的茅草拨开。
　　只见在草根间躺着一只浑身是血的幼兽，腰腹间一道长长的伤痕几乎将它的身躯裂为两半，胸脯却还在微弱地起伏着，看起来奄奄一息。
　　明修心下一惊，蹲下便要伸手去触那幼兽，却被明悠一把抓住了手臂：“师兄，我们一路行医，带来的灵药已经快用完了！就算我们不留着一些自保，把最后的药全用在它身上，估计也……”
　　“但现在它就在我眼前，我又岂能见死不救？！”明修打断了他，伸手，“拿药来！”
　　看着地上被血染红的小毛团，再看看手中所剩无几的灵药，明悠咬了咬唇：“那……今天你要给我两颗糖。”
　　明修失笑：“你呀。”
　　从师弟手里接过药和纱布，明修便动作轻柔地帮那幼兽包扎起来。其间幼兽睁开了双眼，大概是感受到了面前之人的善意，所以并没有挣扎，只用金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这是……梦貘？”明悠看着幼兽那黑白相间的皮毛，忍不住好奇问道。梦貘算是比较稀少的精怪，他也只在书上看见过。
　　“嗯。”明修点点头，表情变得有些忧虑，“梦貘连妖修都算不上，竟然也被波及到了吗……希望这场战火不要燃到凡人身上才好……”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吵嚷声，隐隐约约听见一个尖嗓门在发号施令：“那小畜生受了伤跑不远，肯定还在这附近！挖地三尺也要把它给我找出来！”
　　二人闻言，面色皆是一变！

　　10
　　听他们的语气，要找的，多半就是这只受伤的梦貘！
　　“师兄，趁他们还没追过来，我们快跑！”明悠焦急道。
　　明修嗯了一声，抱起包扎好的梦貘，和明悠借着草丛的掩护迅速撤离。
　　那群魔修也在朝这边逼近，而面前的草丛也越来越稀疏，终于他们听到魔修中有一人喊道：“那边有动静！什么人？！站住！！！”
　　他们暴露了！
　　明修一把抓起师弟的手，拼命向前狂奔！
　　“站住！”
　　“站住！”
　　……
　　常在深山中采药的明修明显比魔修们更熟悉路况，不一会儿便把魔修甩远了。可二人并不敢因此就慢下脚步，仍旧不停在密林中穿梭。
　　“师，师兄……跑，跑慢点……我，我好累……哈——呼——哈……师兄小心！”
　　明修跑得太急一脚踏空，二人双双滚落一个深坑之中。明修急忙转身想护住师弟，不料平日瘦瘦弱弱的小不点爆发力极强，硬生生将他们的位置颠倒了过来，将自己垫在了下面。触底的一刹那，朋修耳边传来一声痛极的闷哼，下一秒浓烈的血腥气立刻蔓延开来。
　　“小悠？……小悠！！！”
　　明修慌忙从明悠身上跳开，借着昏暗的光线颤抖着检查起他的伤势。坑底和坑壁上满是尖锐的碎石，将明悠的后背和四肢磨得血肉模糊，一颗拳头大小的碎石更是深深嵌入了他的后心，此时明悠的脉搏也已经越来越弱了。
　　“小悠你撑住！师兄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明修胡乱翻找着他们的行囊，却只找到了几个空空如也的药瓶。最后的灵药已经在方才救治梦貘时用光了，明修出谷后一路行医，给了无数人生的希望，却也是他，将师弟的希望给夺去了。
　　“咳咳……师，师兄……”明悠艰难地开口，“好疼啊……”
　　“小悠，没事的，没事的小悠……”明修颤抖着手撕开衣摆想给他包扎止血，可只轻轻一动，血便流得越发汹涌，怎么也止不住。只听明悠又轻声道：“师兄……血的味道……尝起来……真不好吃……我要吃糖……”
　　“糖，糖在集市上！小悠你坚持住，等我们出去了师兄就给你买糖！今天师兄还欠着你两颗呢，你一定要……”
　　“师兄……真小气。”明悠的嘴角极其微弱地翘了翘，“我都……这样了……还不能多……吃几颗……”
　　“你，你想吃多少颗都行！”明修看着故作轻松的师弟，只觉心针扎似的疼，“等我们回了落星谷，你想吃多少师兄都给你……小悠？！小悠！！！”
　　“师兄……我好累啊……”明悠尽力让自己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些，可分了些力气过去后，半合的双眼却再也撑不住了。被明修紧紧攥住的手渐渐失了温度，明修愣愣地看着仿佛只是进入了美梦的师弟，头脑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