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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打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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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晁开着车在弯道大河那头发现张北宋的时候,小孩儿正在养殖场门口的大杨树底下仰头坐着。
他身上套着早起换的那件厚厚的白色帽衫,一条腿屈起,瘦高的身量窝成一团,打远看去像被丢弃在这荒郊野岭的家养小动物。
他背后生了锈的大铁门被缓缓推开,走出一个似乎满脸是血的人,每一步都像行在钢刃上似的,一步一个趔趄,终是没站稳跪倒在了张北宋身后——
沈晁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听见“扑通”一声,张北宋艰难地回头,看见杜翔趴在地上,一只胳膊撑着地面指向自己,一只手紧紧捂住还在往外渗血的后腰。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副什么鬼样子,但此刻看杜翔就和一只血淋淋的豺犬无异。
陌生,又可怖。
他不敢多留,撑着地面站起来往前方走,时刻提防杜翔做出什么无法预料的举动。刚一抬腿,就听见身后那人大喘着气喊“别走”。
张北宋猛然回头,看见杜翔提着十足的力气爬了起来,可刚迈出两步就又栽了下去,蜷在地上痛苦地嘶吼。
三角铁那一下没致命,但注定要留下深深的一道疤了。
天色渐暗,西边日头沉在附近的火车轨道下,熊熊烈火般将远处的天烧成一片灼眼的赤色。
张北宋面色苍白,背后早就起了一层冷汗。他两眼发昏地往西跑,此刻意识已不太清明了。火车鸣笛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如鲸在海面上发出的刺耳求救,震得他脑仁生疼。心惊胆战之际,忽见前方火车道涵洞底下飞驰而来一辆车,前灯闪烁,仿佛灯塔信号。
他两眼一抹黑,倒了下去。
混乱的意识里,张北宋似乎看见一个男人撞开车门向他跑来,身后还跟着个谁。
周边声音嘈杂极了,有吼叫的,有喊骂的,有喝止的,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他本能想捂住耳朵,手臂却怎样也抬不起来。他挣扎着要躲闪,但被人搂住了上半身,最终落在一个温暖又坚定的怀抱里,一切才归于平静。
再睁开眼时,他首先看见了沈晁的身影,站在门口,好像正和谁讨论着什么。
“沈晁……”张北宋自以为中气十足,但在门口听来就是一声嘤咛。
“醒了!”沈晁三两步走过来坐在床边,手轻轻搭在他肩头,先于医生询问他的身体状况:“难受吗?哪不舒服?头疼不疼?”
张北宋头回见沈晁这般着急,像个守在产房门口的老父亲,他特别想笑,但由于刚醒,实在没什么力气,便只是扯了扯嘴角,告诉他自己很好,别担心。
医生倒显得不怎么意外,他又检查了一番,结合昨晚送来时的观察结果,轻飘飘下定论:“轻微脑震荡,可以自愈,再留院观察半天,没啥事儿下午就收拾收拾回家吧。”
“我.操……”张北宋正说着喉咙突然哽了一下,“脑震荡?”
绿毛龟那孙子真敢下手啊,张北宋在心里恶狠狠嘀咕。平时对脑震荡这仨字倒也听得不少,没什么稀罕,但真轮在自己身上了,又觉得是个天大的病。
他不禁为今后的脑子、智商、高考等一系列问题担忧起来,短短两秒就把自己与将来只会躺在床上冲沈晁乐呵的小傻子形象联系起来了。
沈晁摸了摸张北宋毛茸茸的脑袋,很疼惜地看了一眼,然后委婉且郑重其事地问医生:“轻微脑震荡不会影响小孩脑子发育吧?”
“……”
张北宋咬着后槽牙,一巴掌拍在沈晁摸自己脑袋的爪子上,极小的力度也震得他一阵发昏。
“你干什么!”沈晁嘴上吵他,手却忙不迭替他轻轻揉着头。完了,这行为不是轻微脑震荡能干出来的,他心里生出一万个自责,恨自己没早点接电话,没早点找到张北宋。现在出了问题,他巴不得躺床上的是自己。
张北宋此刻脸色还很差,脖子上是擦伤,身上也是勒出的红痕,尤其是脚踝,现在已发青发乌了。沈晁一想到张北宋倒在地上的那个画面,他心里就揪得紧,当时他原本干净的白衣服上不知沾了谁的血,晃悠悠倒在冷风里,就像个破碎的物件儿。
张北宋眼神注视着沈晁,他不知道面前这人心疼自己心疼得要死,只当那眼里流露的是对小傻子的关怀。他没好气地瞅了一眼,然后又扭脸战战兢兢地问医生:“我真没事儿了吗?”
医生正端着怀里的板板儿写报告,眼皮也没抬:“嗯。”
沈晁看着医生不冷不热的态度,心中存疑:“现在看着不像能自愈啊,再住几天吧。”
医生翻过一页报告,瞅了眼躺在床上的张北宋,终于舍得用那种让患者放心的笑容说:“刚醒,迷糊很正常,说说话,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不用在医院躺着。”
“那……”
沈晁还要问什么,被医生语重心长地打断了:“放心,脑子没事儿,不能傻的。”然后转身去看病房里的其他病人了,留下一个潇洒又自信的背影。
“……”沈晁和张北宋面面相觑。
病房里其他患者都很安静,张北宋拉着沈晁的手,感受那温凉的触感。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他很快又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午后。
床两边被拉开的帘子挡上,把此处隔断成一个小小的、隐秘的空间。
张北宋左右晃了晃脑袋,除了有点晕,已经不像早上醒来时那样乏力了。他看着趴在床边休息的沈晁,心里像被塞了一大团棉花似的,又软又堵。沈晁看上去很疲累,昨晚不知道又麻烦了他多少。
张北宋仍旧紧紧握着沈晁的手,他目光注视着伏在自己身侧熟睡的人,心道,以后不能叫他老男人了,跟这样好看的一张脸名不副实。
唉……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起手,鬼使神差地去触了触那双秀致干净的眉毛。
沈晁睡着的时候很温柔,眉眼走势既不张扬也不低伏,鼻梁高高的,不是那种危险陡峭的英挺,落在脸上的线条从侧面瞧着,倒像水面被风撩动的起伏,延至嘴唇,再到下巴,这一线波动最终顺着脖颈渐渐消失。
可这样看似温柔的一个人,他和自己说起话来,或是笑起来,又总透露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退缩与若有似无的逗弄,有时还会摆出刻意为之的成熟,尤其是偶尔在家推着金属边眼镜看他的时候,竟使他不经意间有一种与长相不太相符的性感。
张北宋呼吸有些热,他不敢动,怕沈晁会醒过来,这样他就没法正大光明地肖想他的心上人了。
此处除了两边幽蓝的帘子,便是头顶的天花板与前面的一堵墙。
他们被包裹在这私密的一方天地间。
良久,沈晁动了动枕着的手臂,他睁开眼,入目便是张北宋坦白又深切的眼神。
“……傻了?”沈晁若无其事地起身,挥舞着巴掌在张北宋眼前晃了晃。
张北宋没说话,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对他眨了眨眼,纯真且无辜。
沈晁一愣,在张北宋脸上戳了一下:“真傻了?”
“你才傻了。”他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咕哝着。
“没事儿装什么小傻子啊,”沈晁舒口气,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皱着眉说:“别吓唬我。”
张北宋明显感觉到了这份心疼,他喜滋滋地从被窝里伸出手,覆在沈晁掌心,软声软语道:“我没事了,好好的呢。”
沈晁神情平静地看了眼贴在他掌心的那只手,点点头道:“那就好。能试着坐起来吗?”
张北宋挠挠他的手心,笑着说:“你扶我。”
沈晁被痒得一个激灵,他甩开狗爪子,用警告的语气说:“你再闹我就把你丢到医院里不管了。”
“你才不会呢。”张北宋语气很坚定,但眼睛里满是盈盈笑意。
沈晁有时真搞不懂,张北宋都是在哪学的这一套又一套,他身边那几个混球儿断不能这样娇软,那他属于无师自通?
沈晁扶着张北宋直起身,给他腰后垫了个宣软的枕头,边帮他掖盖在胸前的被子边问:“你是在撒娇吗?”
他本是用无意的语气问着刻意的问题,哪知张北宋仰起脸不假思索地说:“对啊,是在撒娇。”
“……噢,”沈晁不会了,他错开张北宋坦荡的目光随口夸了一句:“挺诚实。”
“那当然,”张北宋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叠放在小腹上,继续诚实道:“我得抓住现在这个好机会多撒娇,让你心疼我,因为痊愈之后就不能了。”
他看沈晁不说话,又小声地寻思:“哎,这么一想脑震荡也是有好处的,毕竟……”
“别胡说。”沈晁沉声打断他。
“好,”张北宋笑了笑:“不胡说了。”
他回味着沈晁方才那句责怪,心里高兴得很,仿佛昨天又打架又哭又晕根本不值一提,和沈晁的关心两厢一对比,这场架他赚了呀。
沈晁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便没再说什么,起身给张北宋倒了一杯水。
张北宋接过来三两口喝下去,刚放下杯子就朝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怎么了?”沈晁顺着他的目光问,那里没什么动静。
张北宋没说话,他掀开被子打算下床。
沈晁绕到床那边扶着他,不明所以地问:“你要走啊?”
“我要上厕所。”张北宋话里带着几分不自在。
沈晁想起他早上睡前就喝了一大杯水,笑着问:“我扶你过去?”
“我自己去。”张北宋顾忌着脚腕的勒伤,磨磨蹭蹭下床。
沈晁好笑地看着他,这小孩总有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这会儿倒不惦记着撒娇了?他一本正经地继续关心:“我扶你吧,看你脚腕伤的。”
这伤不小,但也不至于走不了路。张北宋看沈晁老大不小的人了还一脸欠揍,白了他一眼,笑着说:“走开。”
沈晁到底是不放心,守在门口等他。
张北宋很快出来,他打开门一边洗手一边看站在门外的沈晁,假装甩手上的水来吓唬他。
沈晁笑着往后一躲:“幼稚。”
“你才幼稚。”张北宋还嘴。
俩人正闹着,门外传来几人对话的动静,张北宋很敏感地听见了他熟悉的声音。
“舅舅,我说了不用!”那人语气焦急又无奈:“舅妈,你劝劝他!”
“凭什么不用?你说了算?滚蛋!”中年男人嗓门很粗鲁,他大概又向旁边低声问了句什么,然后冷哼着说:“就这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