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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轨 ...

  •   病房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旁边跟着一个满面愁容,长得不怎么喜庆的女人。

      男人看着立在门口的沈晁和张北宋,先是愣了愣,随即便理所当然起来。他向来仗着自己一穷二白反而不怵这些有钱人,清了清老烟嗓子,管他三七二十一张口就问:“这屋里有没有叫张北宋的?”

      沈晁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把张北宋挡在身后,轻声跟他说:“回去坐着。”

      张北宋没动,他目光绕过这两人往门外瞅了一眼,看见半截校服衣袖露在门框边。

      沈晁顺着他往外看,猜到是杜翔,又偏头看了一眼神情冷淡的张北宋,意识到他不会乖乖坐回去,便转而问那个男人:“你有什么事吗?”

      男人一双眼睛狼似的在两人身上打探,他看着着年轻人背后的少年,咳了一声问:“是你叫张北宋吗?”

      沈晁还未开口,张北宋便盯着门外那个校服袖子想也不想地说:“嗯,是我。”

      男人像发现什么惊喜似的大笑了两声,拍着女人的后背说:“诶,我就说是这儿,就是他!”

      说完便不顾女人的拉扯,转身去门外把他外甥拽了进来,像甩货物一样推到张北宋跟前,扯着嗓门理直气壮地喊:“赔钱吧!”

      这动静惊到了病房里待着的两个病人,他们扒开床帘探着头往外看,见是这种阵仗,便拉上帘子窝回床上装死去了。医院里医闹事故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会儿自有医生和保安来处理。

      张北宋拉着沈晁,躲开了被丢过来的杜翔,他对沈晁说了句“没事儿”,然后坦然地看着杜翔:“没完了是吗?”

      杜翔不说鼻青脸肿,但那张脸上属实瞧不出一点好颜色。他本来低着头,脖子弓得像虾背,但听见张北宋这样问了一句,便慢吞吞地抬眼看着他,然后目光又迅速瞄了眼旁边的沈晁,低声道:“我没想来。”

      如果不是舅舅连恐带吓地撺掇舅妈逼着他过来,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来看张北宋的耻笑与冷眼,断不肯在他面前丢这个人。

      这让他无地自容,尽管他和张北宋昨天才经历了一场你死我活。

      这边沈晁和张北宋还未有反应,那个男人便怒睁着眼,朝杜翔肩头重重拍了一把。

      杜翔等那一巴掌落在身上后,才皱着眉往一边躲闪了一下。

      男人咬着牙压低声音说:“你哑巴了?刚怎么告诉你的,说话!”然后眼神朝沈晁身上扫了一下,示意这人有钱,冲他索赔。

      “舅舅,”杜翔闭了闭眼,他扶着腰说:“一会儿班主任可能要来,咱出去等吧。”

      “出去什么出去!我跟你……”男人说着说着降低了声音:“我跟你舅妈都在这给你撑腰呢,你怕啥。”

      “你们能给我撑什么腰。”杜翔压着嗓子重重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就要出去。

      男人一把将他薅过来,冲他喊:“没蛋货!你不说我说!”

      他不顾女人的劝阻,把一只晒得黢黑的手摊在沈晁面前:“你侄子把我外甥打成重伤,现在我们来要医药费。”说完上下打量着沈晁,然后又眯着眼凑近补了一句:“这点儿小钱你不能赖吧?”

      张北宋看着这个黑瘦的棒槌靠近沈晁,当即便警告:“你离远点。”

      男人瞪着他:“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有没有家教?”

      “我家孩子有没有家教我说了算,”沈晁往一边让了让,继续道:“这里是病房,你有什么事,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说!”男人后背往墙上一贴,咧着嘴笑:“怎么,没理了?怕人听见?啊?怕了?”

      沈晁沉默了一下,伸手关上了病房的门。

      “行,那就在这说吧。我提议出去是为你们考虑,既然你坚持,那就别拐弯抹角了。我问你,”他看着在一旁唯唯诺诺的女人:“绑架罪判多少年你知道吗?”

      女人被他这冷不丁一句话唬住了:“……绑架?谁绑架?”

      “你的好外甥。”沈晁说。

      “别他妈鬼扯!”男人眼睛快速转了两下以掩饰内心的慌乱:“谁绑架了!啊?你有证据?”

      这句话惊到了躲帘子后装死的两个病人,他们再怎么不想管闲事,也不愿错过这样的热闹,于是一人盘着腿坐在床上,一人靠着窗台,看电影似的往门口这边瞅。

      张北宋很想跟这两位观众说,不忙的话烦请叫一下医生,但他刚往里边看了一眼,还没开口,那两位观众就躲开了少年的目光,一位低着头扣手,另一位扒拉窗台缝儿数里面的死昆虫。

      张北宋干笑了一下,他轻声问沈晁:“报警吗?”

      沈晁看着他摇了摇头。

      张北宋想了一下,这事儿可大可小,私了的话,顶多学校给处分,要是闹到派出所,就不是你一言我一语能随便掰扯的了,届时如何立案,立案之后能否顺利参加高考,都是未知。

      可他俩的意思落到男人眼里,就成了“怂”,这更加壮大了他的底气。他胸有成竹地撇撇嘴,然后宽宏大量地说:“你也不用拿那个绑架来吓唬我,我告诉你,一个巴掌拍不响,就算我外甥先动了手,那他为啥就可着你侄子一个人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知道吗?我看你这当叔叔的毕竟不是亲爹,我也不讹你,给六万吧。”

      “你他妈要不要脸!”不知是哪句话触到了张北宋的弦,他不顾什么长幼了,跟这种人压根儿没有礼貌可言,他冲杜翔说:“带着他们俩给我滚!”

      沈晁也沉着脸,他手掌抚在张北宋后背上,对那个男人说:“不报警是为了他们俩的高考,但我可以向警方申请延期立案,高考后有的是时间,我们去派出所慢慢谈,到时候绑架罪上顺便再给你们添个敲诈罪。”

      他神色平静,但语气不容置疑。

      男人把眉毛拧得像麻花结,他一时语塞,看了眼旁边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杜翔,忽然眼里聚光:“那他的腰怎么算?这伤疤可算不浅呐!一拃长!你们这是故意杀人!对!故意杀人!”

      这四个字惹得张北宋忽然愣怔住了,昨天在养殖场饲料搅拌机后的情景瞬间浮上脑海。

      当时如果没有杜翔千钧一发之际说出的“沈晁”那两个字,他会不会真的就把凶利的三角铁狠狠扎进杜翔腹部了?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只能不断告诉自己,是杜翔先勒住了他的脖子!人在命悬一线时的自保手段是正当防卫!……但是,如果昨天杜翔其实没想杀死他,可他却杀了杜翔,那警察还会认定是正当防卫吗?那他还敢给沈晁打电话吗?如果杜翔真的死了,那他现在又在何处?

      张北宋两颊冰冷,指尖发麻,仿佛昨天手握三角铁划在杜翔腰上的钝感与鲜血淌在手上的热度尚存。他从不知道原来人在心悸时,连视线都是模糊的。他咬着牙定住神,然后转过脸看着沈晁,沉默片刻,无力地摇了摇头。

      沈晁从昨天到现在都还没有问张北宋关于养殖场的事,不是忘了,是他没打算现在问。看着小孩煞白的脸与涩滞的眼神,他心中忽然疼了一下。

      杜翔此刻正满眼嘲弄地瞥着张北宋,沈晁看着他冷冰冰地说:“是故意杀人还是正当防卫,警察有决断。”

      “是么?”杜翔终于抬起了头,他全神贯注地审察张北宋的表情,正要往前迈一步,被沈晁给挡住了。

      但他很愉悦,因为往常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有种看透了张北宋、手握他把柄的成就感。

      杜翔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晁,看他的脸,看他身上穿的衣服,看他腕上戴的表……然后垂下头轻笑了一声,凑到沈晁耳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你们睡过吗?”

      沈晁瞬间听清了这句,他重新审视着杜翔,再温柔的五官此时也阴得可怕。

      面前这个和小北一样大的少年,太危险。昨天在养殖场附近把张北宋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那个杜翔像疯了一样撵上来说些赤.裸的浑话,他满身满脸是血,一伸手抓住张北宋的白衣服,留下一个肮脏的手印。

      沈晁猛不防被撞到车上,他怀里紧紧横抱着张北宋,一脚踹开了面前这个疯子。

      班主任是跟了来的,正蹲在杜翔旁边手足无措,她从未见过学生打架打成这样,一个血淋淋的,另一个又昏迷不醒。

      那一瞬间她双腿虚软发麻,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出人命了”。更何况她从杜翔嘴里听见了“同.性恋”这三个字,太悖德了!这不符合她教书育人的理念与职业生涯的见闻。她一时理不清头绪,便把惊慌疑惑的目光投向了面前那个年轻人。

      沈晁没说话,他知道班主任心里在想什么,而且今天这种局面也使他证实了自己之前的敏感猜想。

      但是——沈晁冷冷地瞧着地上的人,这个杜翔对小北绝不只是所谓的“喜欢”那么简单。

      这个世界上没那么多同.性恋,可披着这层外衣心怀不轨之人却不在少数。

      他草率又果断地给蜷在地上的杜翔下了定义,然后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躺在那里抽冷气。小北没有下死手,这伤无碍,疼而已。

      天越来越黑,班主任拿出手机焦急地给学校那边打电话,问他们怎么还没赶到。挂掉电话她又求助沈晁,希望他能等到学校来人之后再走。这荒郊野岭的,她实在不敢独自守着地上血淋淋的人,尽管这个人还是个小孩,是她的学生。但她又不能让沈晁带着两个人去医院,那无异于把一头野狼放进车里了。

      校方很快来人,跟着沈晁飞一样的车速带杜翔去了同一家医院。清洗包扎后,班主任问杜翔怎么回事儿,杜翔没说话,看身上伤口也要不了命,便把班主任撵回去了,临走时还祈求不要通知家长。

      班主任没理他的任性,只说你先在医院给我规规矩矩躺着,明天我再过来。

      杜翔当时垂着头不吭声。

      然而此刻,杜翔阴着脸,眼神从沈晁身上扫过去,看着张北宋又低声说:“老师还不知道你是同.性恋吧,啧,和自己的叔叔,你们这是乱.伦啊小北。”

      张北宋面色寒得像霜,他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还想死是吗?”

      沈晁看着张北宋,他第一次听到少年用这样冷静的语气说着恶劣的话,仿佛不是小孩子打闹时放的狠话,而是在叙述一件有可能的事。

      但他没有出言打断。

      杜翔摇着头笑了笑,依旧压着嗓子:“但我没死成啊,小北,你当时怂了吧,现在是在吓唬我呢?”

      张北宋下意识回头去看沈晁,沈晁只是静静地站着,没什么波动。

      “我没有。”张北宋反驳,不知是和谁说,也不知是反驳哪一句。

      杜翔冷笑了一声,语气仍然低缓:“对,你没有,因为你不敢。但是,”杜翔的眼神从张北宋紧闭的嘴唇上,溜向了沈晁:“不敢,不代表没想过。”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

      他要让沈晁知道养在家里的张北宋本质里是个什么东西。

      张北宋全然不顾他舅舅在后面张牙舞爪,抬手就揪住杜翔的衣领,在他耳边快速低声警告:“你应该庆幸我当时怂了。”

      场面一度混乱,男人女人被沈晁挡住,喊骂声此起彼伏。杜翔置若罔闻,他被拎着衣领,一句又一句地说:“小北,你昨天其实是真的想杀了我。”

      “可是你为什么又不杀了?”

      “是因为他对不对。”

      杜翔语速越来越急促,他把张北宋的哑口无言看进眼里,更生出几分拉着这个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少年一起躺进泥里的愉悦——

      “可是他不知道,你杀人的时候,像个疯子,跟我一样疯。”

      “很吓人。”

      “我差点就死在你手里了。”

      “小北,你和你爸……”

      这句没说完,沈晁就一拳把杜翔抵在了墙上!

      “闭嘴!”

      男人和女人立马跳脚起来,没顾外甥腰上的伤,直嚷嚷着让病房另外两个观众来作证。动静引来了护士,紧接着班主任跟着医生也赶来了。

      沈晁早就松开了杜翔,他把张北宋拉到病床上,站在一边陪着他。

      杜翔一家不管青红皂白,咬死了沈晁以大欺小。旁边两个观众此刻见人多了起来,便开始伸张正义,口风一致地说是那三个人闯进来打扰他们养病,高个子年轻人只不过是教训了一下那个坏小孩,并未真动手。

      一番目击者言论辨得是振振有词,把男人气得当场骂街。女人丢不起这人,更何况她知道自己外甥是混混窝里的,也信了沈晁说的什么绑架罪,只能一个劲儿和班主任还有医生道歉,最终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把男人拖走了。

      杜翔临出门的时候,看了眼坐在床上的张北宋。医生注意到了,他怕这阴气沉沉的少年再有什么不良行径,便好说歹说地让班主任给领走了。

      之后,主治医生又忙不迭给张北宋开了些药,内伤外伤兼有,嘱咐了几句便让沈晁赶紧带回家去养伤。

      夜幕降临,终是还了医院一个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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