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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凶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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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北宋睁开眼睛的时候,正躺在一个废弃养殖场里。他被粗麻绳绑在饲料搅拌机的钢架上,动弹不得。
他一抬头,后颈处的疼痛延至右耳,就像有人拿钩子探进耳蜗,把什么重要身体零件硬生生往外扽似的。
眼前发昏,他在模糊的视线里扫视四周,这里破旧不堪,杂物胡乱堆着。红砖墙面未经粉刷,上面挂着蜘蛛网,正前方应该是个窗户,但被几张抻开的化肥袋子给钉上了。
地面是没有打磨过的洋灰地,他坐在地上,想扭头去找门,刚一转脸,脖子上的疼痛就直冲大脑,像过电流一样在他后脑勺和太阳穴间奔腾。
靠,不会脑震荡了吧,张北宋皱着眉想。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寸哥寸哥!这货没死!他醒了!”
然后就看见杜翔从后侧面小门跑进来,身后跟着绿毛那几个人。
杜翔阴着脸没说话,倒是绿毛激动得跟亲眼瞧见诈尸一般:“看吧看吧!我就说他死不了你还不信,我下手有分寸。”
张北宋抬眼看着在他面前站成一排的五人,心道:“一群脑残以为拍古惑仔呢?”然后低头看了眼死死绑在身上的麻绳,用虚弱的声音问:“什么年代了,玩儿绑架?”
他每说一个字,都感觉有钉子往他大脑里嵌,他看着杜翔:“给我松开。”
杜翔从鼻孔里冷笑了一声,走到他面前蹲下:“小北,你也不抗揍啊,一肘子下去昏两三个小时。”
张北宋看他这副德行,脑海里忽然就想起高一时他刚认识杜翔,那时两人就是在一次群架上混起来的。
杜翔不怎么爱吭声,也很少主动出手,经常像个和稀泥的透明人,但只要触了他哪根弦,这人势必会还回去,而且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赖手段。
那会儿俩人并没有什么交集,他也挺看不上杜翔这人的,并不是因为杜翔家庭生长环境如何,主要是没什么共同话题。张北宋自知不是什么乖学生,但他高中前两年心思还是在学习上的,从小被他爹逼着考前几名养成的习惯。可杜翔和他除了打打架,别的也没什么沾边儿的了。
后来分文理科到一个班上,俩人话也多了起来,再到升了高三张北宋家里出事儿,他自暴自弃的那段时间觉得假酒贩子的儿子就该这么着,便和杜翔一帮人总聚在厕所抽烟,倒也混了个好烟友。
如今再看着面前这人,和当初别无二致。
张北宋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什么意思,直说,别耗。”
杜翔笑了笑没说话,绿毛他们几个在后面看热闹,满脸猥琐。
“小北,”杜翔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出:“我什么意思你应该知道啊。”
“操,杜翔你能不能赶紧说啊,急死哥们儿了,你不说我说,”绿毛咧着嘴对张北宋笑:“翔哥想上你!”
“操.你大爷!”张北宋从喉中狠狠地挤出这几个字。他顾不上头昏脑胀,冲杜翔喊:“你他妈给我松开!”
绿毛走过来朝张北宋腿上踢了一脚:“我没有大爷给你.操!反正你也喜欢男的,惹急了哥几个一会儿就给你办了!”
他满嘴腌臜让张北宋听了直反胃,不知是不是被麻绳勒得狠了,他胸中此刻也翻江倒海起来。
“寸哥,”杜翔朝后面说:“嘴上别没个把门儿的。”
“你怂个屁啊!”绿毛喊,他看不惯杜翔磨磨唧唧的,便说:“换我早上了,只可惜,我对男的没兴趣。”
张北宋记住了这个绿毛龟。他环视四周,无论是人还是地方,都对他很不利,上半身被绑着,腿脚也捆得紧,一圈圈缠着活像个木乃伊,真难为这帮畜牲了。
杜翔脚蹲麻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跟绿毛说:“你们先走吧。”
绿毛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杂碎笑道:“别呀哥,等着录像呢。”
“你敢吗?”杜翔看了他一眼。
“错了错了哥,开个玩笑。”杂碎讪讪道。
绿毛很不屑:“杜翔,你这也太磨叽了,一炮的事,动真感情了?靠。”
“滚蛋。”杜翔瞪了他一眼,绿毛自知没意思,便领着几只杂碎滚了。
这里就剩下他们俩人了,张北宋目光在墙角那堆铁架子上过了一下,离得远看不清,但瞧着应该是养殖场之前搭建鸡鸭鹅笼留下的废铁材。
他眼睁睁瞅着杜翔走过来,搬了个破木头箱子坐在他身边,说不忌惮是假的,他很了解杜翔,这人心里装事儿,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
“小北,还疼吗?”杜翔看着他,心不在焉地问。
这会儿了还装什么啊,张北宋很恶心他的做派,再加上头真的疼,此刻并不想多说一个字。
杜翔并不意外他的冷漠,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举到张北宋眼前:“他挺关心你的,打了这么多电话。看看,还在打呢。”
说着就给挂断了,那边过了两秒又打过来,杜翔又给挂断。
手机静音,张北宋听不到铃声,可他看到来电显示是“沈晁小可爱”,心里便莫名其妙一阵慌乱。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因为没考完二模,沈晁会生气;可他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不想让沈晁看见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不想让沈晁担心。
一个又一个的电话打来,可张北宋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哪,还能指望谁来救他。
杜翔看得出张北宋的情绪,他右腿架在左腿上,掏出一根烟点上:“我就纳闷了,你怎么会看上比自己大那么多的。”
喜欢男的正合他意,但不喜欢他,这让杜翔不能接受。
张北宋偏过头躲开他吐出来的烟:“你他妈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张北宋不想在这些人面前承认自己的感情,不是不敢,是他不愿让沈晁成为这帮腌臜货嘴里的议论对象。
杜翔点点头,无视他的反问:“小北,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因为我和你一样,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这句话激到了张北宋:“我他妈和你不一样!”
“噢,”杜翔满眼鄙夷:“是吗?”
“你少拿这种眼神看我。”
“你也少拿这种话呛我,”杜翔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一样的下流,谁比谁高贵啊?”
他心情很好,张北宋平日里有多嚣张,他此刻看着地上这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就有多兴奋。
他最讨厌张北宋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从高一起就是,学习好,长得好,家里有钱……不过自从他那个假酒贩子爹进去了,他才觉得原来大家都是一路货色。
可是那个人,杜翔非常厌恶。
他对张北宋太好了,别墅养着,豪车接送。小北每次见到那个人,就会笑,不是打架时的冷笑,也不是抽烟聊天时的轻哼一声,那笑容太干净,他不喜欢。有时看着两人开车从校门口扬长而去时就会想,他们晚上会睡在一起吗?小北在下面是一副什么样子?
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会多叫张北宋去厕所抽烟,有合适的场子也会喊张北宋去帮忙。他回忆自己在厕所给张北宋递烟的那副丑态,就和路边的野狗呲着牙扒拉家养的宠物狗没什么区别。
可他乐在其中。
杜翔打量地上这个少年。他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半遮住平日里那双目中无人的眼。脸很白,不是往常意气风发的样子,是苍白,看来寸哥那一肘子真挺狠。小北的嘴最好看了,尤其是抽烟的时候,但这张嘴很不听话,总说出一些他不喜欢的。
他手指无意识地伸过去,未及触碰便看见张北宋像躲瘟疫一般扭过头,也不顾后脖子的疼痛,还骂“滚你妈.的”。
听听,这样的话他就不喜欢。
“杜翔,”张北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在说:“你最好把我松开,否则我会弄死你。”
“行啊,”杜翔笑笑:“弄死我,你正好进去陪你爸。”
张北宋眼神寒得慑人,他开口:“今天会放我走吗?”
“嗯……可能会。”杜翔思考着。
“条件。”
“看你了。”
张北宋停了片刻,点点头:“好,把我松开。”
杜翔盯着张北宋的眼睛看了好久,久到张北宋以为他原地火化了。他面无表情地弯下腰,从脚腕上一层又一层的粗布条拆起,然后是小腿,再到膝盖。
这些布条大概是以前养殖场主用来绑饲料袋子的,年久风化,已有些糟了。张北宋的脚踝露出来才发现被这些糟布条剌得泛红,似乎还有破皮。
杜翔手指在脚腕的骨节上轻轻抚摸着说:“不要怪我,不绑紧了你会跑。”
张北宋拼命压制着浑身的恶寒,他绷着脚没有动。
杜翔去拆他大腿上的麻绳,手掌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从大腿外侧往里移。
张北宋面无表情,杜翔看了他一眼,停下了即将触到里面的动作,然后就着手中大腿的肉狠狠抓了一把。
张北宋的腿已完全松开,可以活动,但因为被勒得时间太久了,无论是勒痕处还是骨肉里,都泛着酸疼,又麻又冷。
他依旧没有动。
杜翔抿了抿嘴,他一个起身跨坐在张北宋大腿上,并未坐实,但这样的距离与姿势让他面前的少年猛地闭上了眼。
他在发抖。
杜翔握着手里的麻绳,嘴凑在他耳垂上轻声说:“小北,你还能忍多久?”
他嘴里的烟味冲到张北宋呼吸里,张北宋忍住胸腔里的反胃感,梗着脖子,不想与杜翔有一丁点触碰。
脖子疼得要死,他感觉自己真的被打出了脑震荡。
杜翔不再说话,低下头把捆在张北宋身上的麻绳一圈一圈拆开,可动作却一步比一步慢。
麻绳脱落,张北宋耳边捕捉着绳和地面相触那一瞬的声音。
“砰”——
张北宋猛然抬起腿,一个翻挺把杜翔掀到地上,可杜翔早防着他这招,倒下的瞬间便死死从背后抱住了张北宋的手臂,隔着校服一口咬在他后肩上。
张北宋没想到杜翔会下口,他忍着身上的剧痛,毫不犹豫向后栽,后脑砸在杜翔脸上——反正都脑震荡了,不差这一下。
他抱着你死我活的决心。
杜翔吃痛地“啊”了一嗓子,鼻血下一秒就从鼻腔涌出。
张北宋看准时机挣开了他的禁锢,栽楞了三两步跑到墙角,抽出一根一米多长的三角铁,回头就朝跪在地上捂鼻子的杜翔抡了过去!
杜翔眼尖躲得快,三角铁只是在他后背“蹭”地一下刮了过去。他满脸是血地站起来指着张北宋喊:“你下死手?我他妈压根就没打算碰你!”
张北宋听不见,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混沌,刚才起身太猛,腿脚皆麻,此刻胸腔如被洪钟重击,整个人的状态是头不顶天儿,脚不沾地儿。
他眼里只有那个刚才黏在他身上恶心他的杜翔。
手里的三角铁又挥了过去,这一下实打实砸在了杜翔腰上,紧接着又夯在他肋骨上。
可杜翔是群架场里出来的,这种打他挨得不少,只是后退了几个踉跄便又站稳了。
眼瞅着张北宋手下已经一点不留情了,他躲到饲料搅拌机后边,从钢板上随手拿了一个装肥料的编织袋,绕过去便要勒住张北宋。
他本不会和张北宋动手,但现在只想一把套住他,然后毁了他。
张北宋往后撤,可饲料搅拌机后面空间狭小,他后背“砰”地一下撞在了红砖墙上,还未抡起手里的三角铁,便被杜翔疯了似的扑上来,用粗糙的编织袋收紧勒住了脖子。
他说不出话,又被杜翔扣住了腿,一只胳膊还控紧了他拿三角铁的那只手。
杜翔鼻血还没止住,离近了在他眼前说:“张北宋,你像个疯狗。”
他牙上也都是血,仍旧恶狠狠地说着:“比我还疯,起码我没想打死你。”
“但我真的会弄死你……”张北宋被勒得喘不过来气。
“他不会知道你现在这种样子吧,应该拍下来发给他看看。”杜翔盯着张北宋的嘴唇说。
张北宋手里的三角铁快拿不住了,他听见杜翔继续说:“你信不信,他还在给你打电话。”
张北宋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窒息了,脑子里一边是沈晁,一边是面前这个畜牲,一边又是泥浆般黑乎乎的一滩。
他把三角铁一点一点横握在手里,然后对准杜翔的腰就要扎下去——
“沈晁他有什么好的!”
手里的三角铁在即将穿透他腰腹的那一瞬——贴着裸露出来的皮肤划了过去!
“啊!”
杜翔声嘶力竭地跪在地上,张北宋被松开的刹那一脚踹开了他,大口大口的呼吸钻进了他的鼻腔胸腔,顶得他五脏六腑都火辣辣得疼。
他掐着脖子猛地咳嗽着、干呕着,不顾身后那人如钉死在地上一般。张北宋缓了几秒,转身去他口袋里迅速掏走了手机。
手机裂得惨不忍睹,大概是在刚才的打斗中牺牲了。他又去另一个口袋摸杜翔的手机,掏出来后抓过他的手解了锁,然后跑出这个狭小的空间,拨通那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
“沈晁……”
他离开这个地方跑到院子里,隔开了杜翔倒在地上抽冷气的声音,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我没事儿了。”
他走出养殖场大门,回忆起了这个地方的大概位置,给沈晁报过去之后,扔下手机,贴着门口的一棵大杨树,轰然倒了下去。
里面还能偶尔传来杜翔的一句骂街,张北宋无心理会。
他此刻有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如果方才杜翔没有在最后关头提起“沈晁”这两个字,那他手里的三角铁,也许就真的刺下去了,断不能只是像现在这样不轻不重的皮外伤。
届时杜翔是死是活不知,可他自己大概就要粘着一手血进去陪假酒贩子爹了。
那沈晁还会认他吗?
天色渐暗,太阳还未落下,远处有一弯清秀可人的月牙儿升上天空。
日月高悬,恐惧在他心头聚成一团浓雾,笼罩着四肢百骸。张北宋看着远方空无一人的田野,眼泪顿时如开闸洪水般夺眶而出。
那是他记忆里第一次痛哭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