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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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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张北宋夜里睡觉时越发粘人起来。沈晁察觉苗头不对,第二天晚上便让他回自己房间睡去了。
少年气盛他可以理解,但若因谈恋爱而耽误了学习,那就是他这个当男朋友的罪过了。
于是沈晁狠狠心,咬咬牙,在张北宋又一次拎着练习册来他卧室学习的时候,他伸出了斩断人七情六欲的手掌,将张北宋调了个头,推着回他自己屋里去了。
张北宋不情不愿,在走廊上一边脚下生根地被沈晁往前撵着,一边将手里的练习册甩得呼啦啦作响,身后之人笑了一下,不为所动,坚守底线。
尽管这个“底线”已经摇摇欲坠了。
这两日,沈晁又恢复了往常的习惯,每天车接车送地照顾张北宋上下学。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张北宋刚来他家的时候,两人上班,上学,一起吃饭,从最开始需要慢慢习惯身边多一个人,到希望以后的时间里都是这个人。
生活照常过,只是在掰着手指头算高考倒计时的影响下,家里气氛明显没往常那么轻松。
三模成绩出来的那天,班主任把班上前五名叫进了办公室,她一向喜欢开这种看似打鸡血,实则无用功的动员会。
张北宋这回的成绩从十名左右,一路栽楞着踩在了第五名的位置上。他盯着那一列分数,心里并没有因为名次进步而产生多少愉悦。
总分是提高了的,但离自己预期的还有差距。他耳边听着班主任的唠叨和另外四名同学不停配合的“嗯”字,心里产生了一种或许可以称之为焦虑的情绪。
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张北宋随意惯了,他打小就没什么人管束,老张在他学习上从未下过功夫,唯一的一点关注,大概也就是那句“给爹考个前几名”,吩咐完便扭头倒腾他的酒铺子了。
这句话张北宋从小学一年级便遵循着,那时候他指望拿着一张红黄交接的奖状,举到老张面前,好叫老张一边理货,一边能抽出一点点空暇,咧着嘴夸一句“好小子”,然后喜笑颜开地在奖状上弹两下,再贴到烟酒行一进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这是他爹对他为数不多的关注方式之一。
小不点的时候他会当命令去执行,后来大了,翅膀硬了,学会顶嘴之后,再听见老张这句口头禅一样的命令,他全当耳旁风,还会回一句“考不了”。
这时老张便会拿出当爹的威严教训他,跟他说第二句“老张名言”——知识改变命运。
张北宋浑不在意,他一直觉得老张跟他之间大概也就剩这些话了,便面无表情地问他:今天的货理完了吗。
老张听到这儿便不再数落,手指头往他肩窝上戳两下,就头也不回地挣钱去了。
此后一年年这么过来,到了现在,隔着一扇铁窗听不见老张的唠叨,而他也早就习惯了没人操心,没人管束的生活。本以为能跟以前似的该学学,但不必把考试当回事儿,不想如今越临近最后一关,就越畏首畏尾起来。
恨不能明天就考,但也矛盾地希望时间能再多一些。
前两天沈晁说不要让他有压力,他那会儿不当回事,现在却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
这天下午沈晁接他放学,刚上车递给他一盒酸奶,张北宋接过来心不在焉地吸着。
沈晁在他后颈上捏了捏,说:“成绩我看了,考得挺好啊。”
他不知道张北宋为什么这副蔫巴样儿,但也能猜出来是和成绩有关。
“是还行,”张北宋哧溜哧溜地吸空了酸奶,“但就是感觉有点儿不知足了。”
沈晁看着他没说话。
张北宋又无知无觉地嘬了一口,把酸奶盒吸出了沙拉拉一声响,才反应过来,道:“这个分放之前我肯定特高兴,但我成绩不稳,怕失误。”
沈晁接过空盒子扔进塑料袋,又给他拆开一袋无糖蛋糕,笑着说:“咱俩可真行,你不紧张的时候,我紧张。现在我心态放平了,你又开始了。”
他看着张北宋面无表情时就冷冰冰的脸,忍不住想同他闹一闹,便把手里的蛋糕喂到他嘴边,说:“不过你一直呈上升趋势,是个好兆头。”
“那万一……”
“没有万一,”沈晁说,“开开心心去考试,状态上就已经超过一多半人了。”
“好吧。”张北宋像被投喂似的,就着他送过来的蛋糕咬了一口,接过来后扭脸问沈晁:“你干嘛不先给我蛋糕吃,现在酸奶喝完了,干吃这个怪噎的。”
“要求还不少。”沈晁在后座上又掏出一盒酸奶,扎开吸管递给他。
“嫌烦了?”张北宋笑着看向他。
沈晁摇摇头:“哪敢呀。”
张北宋“哼”了声,他两只手都被占着,又啃了一口蛋糕,瞧着酸奶,忽然叹了口气:“又不想喝了,你喝吧。”
他说着塞到了沈晁手里。
沈晁吸了口气,伸手在他腿上弹了下,“小北最近脾气见长呀。”
其实不止这一回了,这两天张北宋的状态一直游离着,不是挑食就是耍小别扭。
昨天晚上他嫌绿豆粥没味儿,偷偷跑厨房给自己那碗加了糖,被沈晁发现后说了句不能吃太多甜的,谁知道他竟然到晚上睡觉前都没和沈晁主动说话。
连个笑脸儿也格外吝惜。
若不是沈晁出卖色相去道了个莫名其妙的歉,俩人怕是一晚上都睡不好了。
不过沈晁乐此不疲,张北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使过小性子了,自从俩人把亲搂摸抱一系列做了个遍后,这好像还是第一回在他面前露出小爪牙。
他挺喜欢。
沈晁默不作声地吸酸奶,张北宋吃完蛋糕凑过去把包装袋扔进了那个塑料袋,他头发在沈晁拿着酸奶的手指上扫过,然后又全无察觉地坐了回去。
没有回答沈晁刚才的话。
沈晁喝完把装垃圾的塑料袋系上,发动车子向菜市场方向驶去。
一路上他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张北宋聊天,他发现这孩子属于那种遇上事儿后,当时没什么反应,但后劲儿特别强的类型。
麻烦堆麻烦,滚雪球似的,再怎么心大的人也不得不往回收一收了。
想要不轻易为情绪所左右,是多少人在不断修行的,就连机场和列车站的书店也在为这场修行添砖加瓦。
沈晁挺心疼张北宋的,十七八的人说小也不小了,但很多和他同龄的孩子大多是要比他富足些的,有父母,有朋友,有完整的家庭,有安全自然的成长环境。
这种最基本的生长条件,张北宋一概缺失,沈晁想起来自己中学时父母离婚上法庭的那段时间,也过得浑浑噩噩,又想起他妈很快再嫁之后直至如今都杳无音信,他或许能对张北宋的心理产生一些共情。
无论是亲人、恋人,或是陌生人,总是会靠那点同理心去愈合自己,包容他人的。
车停在了路边,沈晁叫张北宋下车和他一起去菜市场,张北宋起初还哼哼唧唧地不愿意,最后被沈晁在腰上揉了一把,才乖乖跟着下了车。
菜市场是个永远热闹的地方,张北宋刚一进去就觉得活泛了起来。
将近晚市,各个摊位都忙得不可开交,摊主们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再配一把金刚不坏的好嗓子以供吆喝。
沈晁今天买了些从没在家做过的菜,张北宋瞧着那些叫不上名的蔬菜,凑在沈晁耳边说:“随便做点简单的就行了,你都累一天了。”
沈晁对张北宋能心疼人深感欣慰,他也离近了,隔去四周的嘈杂,对张北宋说:“那也得好好吃饭。”
张北宋捏了捏他的指尖,心里一热一软地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菜市场长廊的尽头。
远处,方才在他们身后的一个调味品摊位前,正站着个戴口罩和鸭舌帽的年轻人。他拎着菜,往长廊那边望。
“哎!愣神儿呢?”摊主拿着称好的两袋东西,在称盘上磕了磕,“八角茴香,抹个零给我就行。”
“嗯。”杜翔扫完码就低着头,快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付完钱便走了。
这摊主见人走远了,扭过头跟他媳妇儿说:“你看他脸没,啧啧,肯定让人揍了,要不咋能戴口罩呢,大夏天的也不怕捂一脸疙瘩。”
女人撇着嘴点点头:“看见了,脸上有片青紫,口罩都盖不住。”
“谁知道现在的小孩儿咋想的,哪跟咱那时候,哪有空打架啊,学都上不完就去厂里上班了。他们啊,还是吃得太饱。”
“那谁知道了,爹妈不管,就可劲儿祸祸呗,见多了这种。”
“……”
天已经有些昏了,街上路灯还没亮。
杜翔把一兜蔬菜塞进电动车筐,看着路那边两人上车离开,他把口罩在底下掀开条缝儿,透了口凉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杜翔拧着眉掏出来,见来电显示不是他爸妈,便松了口气。
“喂,杜翔,”电话那头是绿毛,他问:“一会儿出来喝酒啊?就那烧烤店。你明天就走了,这往后可就见不着了啊。”
“去不了。”杜翔隔着口罩回他。
“啊?”绿毛扫兴得很,语气都不怎么和善了,“你他妈能不能行啊,哥几个抽空跟你吃散伙饭,你就一句去不了?”
“烧烤店去不了,”杜翔重新戴好口罩,拧了把车钥匙,“北方那电力厂也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