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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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翔没去成北方电力厂，被他爸揍了一顿，撕了他12号的火车票，现在不知道人在哪儿，在干什么。
——这些事儿是张北宋后来在学校听说的。
那几个烟友往日里是杜翔忠心耿耿的小跟班，在走廊里说起这件事时，用尽平生脏话把他爸妈咒了个透。
五月的天一日比一日焦灼，学校为了鼓励学生，在最后半个月给高三小院儿的每个教室安装了新空调。风很凉，却怎么也吹不散这些人心里的急火。
无论是学生，老师，还是家长，每个人都备感煎熬。
三模成绩出来后，有一天班主任还特意趁自习课时间把张北宋叫出来，在走廊上旁敲侧击地关注他的心理问题。
自从杜翔爸妈在学校里闹了那么一通之后，流言就像长了腿，在高三小院里疯跑了一圈，还涉足到高中其它年级了。
没有人大张旗鼓地去问当事人，请问你是同性恋吗？听说你和你的小叔搞一起去了，俩男人，这好像是□□吧？
没人这么直截了当地问，流言却时时刻刻存在着。
张北宋的班主任作为最大知情人，没少被其他老师过来打听。他们会捂着嘴笑，会骂一句变态，也有稍微善良些的，问完之后会十分善解人意地说一句，其实也能理解同性恋这种人，都不容易，嗐，幸好我不是。
班主任不是个硬碰硬的性子，自然不会说出那种“问什么问，关你屁事”的话。她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了年级主任，年级主任开教师会议的时候严肃批评不正风气，指着办公室墙上“为人师表”的大玻璃匾，说为了保护学生，禁止老师之间胡说八道。
后来就没人再来烦了，班主任暗自舒一口气的同时，也没忘记时刻观察张北宋的一举一动。
其实班主任起初是最不理解、也最反对这件事的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冲洗，她慢慢学着去体谅自己的学生了。她把张北宋放在被流言侵扰的受害者角度上去同情，尽管这流言暗潮汹涌，但人一旦可怜起另一个人来，往往会把自己的包容心变得更强。
她仰头看着面前这个马上就要十八岁的男生，不由想起了他的家庭，他那个假酒贩子爸，想起这孩子在学校独来独往的性格，虽然不孤僻，但除了以前和杜翔那几人去厕所抽烟，好像真没见他跟谁走得近。
他可能没什么朋友。
这会不会是他喜欢上男人的一小部分原因？
她不知道，也不会再暗自去揣测了。
张北宋就那样面对面和老师站着，院子里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给两人投下一片荫凉，结结实实地庇护着。
班主任问他最近怎么样，学习怎么样，生活怎么样。
张北宋垂下眼看着她磕磕巴巴的关心，笑了下，说，很好。
他是发自内心地在回答，班主任能感受到。她也笑了笑说，很好就好。张北宋，我教书马上就十五年了，你们这届是我带的第一届高三学生，你是第一个让我临了了还能操碎心的学生。
她笑着，几年不变的厚齐刘海和马尾辫也跟着颤动，她拍拍张北宋的胳膊肘，头一回夸他，三模考得不错，高考不用担心。
这个“头一回”让张北宋有些意外，他过了好几秒，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极认真地说，谢谢老师。
六月初，他们的城市无大山大水，暑气早早就蒸腾上来了，即便是傍晚，学校门口的柏油马路也被烤得烫脚。
张北宋肩上负着沉甸甸的书包，怀里抱着一个大书箱，旁边还立着一只行李箱，站在大门口对面的站牌处等沈晁。
高考前几天，按照惯例，学生是要回家修整的。
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全是高三学生，抱着一摞摞书哀声哉道。这是他们三年的见证，即便又爱又恨，最终却都当宝贝一样统统领回了家，连一个破草稿本也不愿意丢下。
张北宋靠在站牌上刷微博，热搜前排占了个“高考倒计时五天”的词条，他心里说了句扫兴，便退出界面去看全国一卷作文预测了。
一路刷下来，真是百花齐放，离谱到家，各占一头。
张北宋又退出去，这会儿功夫实在也没心情看与学习有关的内容，索性点进了娱乐榜。他正面无表情地往下滑着，听见路对面有耳熟的声音。
以前一起抽烟的那几个人不知是谁开了辆面包车，正搬货物一样把课本往后备箱里塞，干劲十足，就差喊个“哎嘿哎嘿”的号子了。
他往对面看，有卷毛，大个儿，一个不认识的，还有杜翔。
那三人搬书搬得投入，一边几乎赤膊上阵，一边还联系着收书站的人，问多少钱一斤能卖，双方讨价还价。他们没人关心周围，只有杜翔在看到张北宋往这边瞧的时候，下意识抬头也往路对面瞅了一眼。
张北宋当没看见，继续低头刷微博娱乐榜。
面包车很快就离开了，后备箱大喇喇敞着，卷毛和大个儿坐在书上，“一骑绝尘”，笑得痛快。
沈晁开车停在张北宋旁边的时候，校门口人流量还很大。
张北宋见他一身正装下来帮自己搬书箱，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们这书也太多了。”沈晁把书箱和行李箱一一往后备箱里放，听见张北宋的动静，问他：“笑什么呢？”
“你谈完项目直接就来了啊？”张北宋看着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带，还有袖口，小声地问。
“嗯，”沈晁应了声，关上后备箱门，“怎么了？”
“没什么，先上车。”
张北宋说完，和沈晁一人一边儿地上了车。
他系上安全带，对沈晁说：“你没发现有好多人在看你吗？”
“发现了啊，”沈晁笑了下，“看呗。”
“哎呀？”张北宋贼兮兮凑上去，爪子在沈晁光滑面料的腿上滑过，说：“这就是帅哥的自觉吗？你可真好意思哦。”
往常沈晁来接他，没下过车，就是偶尔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也是在上课时间或者放学时间。像这样被自己的同学眼睁睁看着，俩人还站在一起，是头一回。
张北宋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毕竟风口浪尖的日子还不算完全过去，他的同学在这个八卦里也一直都很好奇他那个小叔是什么样儿，现在一下子出现在大众视野里，张北宋有种金屋藏娇，忽然就大白天下的感觉。
尽管他不愿意让八卦里的另一位主角沈晁被人当面看见，当面议论，甚至还有拿手机要拍的，但就这么被人看到了，他除了有种自己无比珍贵的东西被别人发现的不悦感，便再没有其他的不痛快了。
沈晁看着张北宋，问他：“你是怕我们被别人看到吗？”
他虽然早早出柜，但白眼没少受，他知道这条路一点也不好走，所以担心张北宋会受影响。
毕竟这里是学校，他还是个学生。
沈晁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是不是不应该下来。
“不是，”张北宋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不怕被别人看到，毕竟……”
“毕竟什么？”沈晁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他。
“毕竟我有一个这么体面的男朋友，给他们看是他们占了便宜。”
张北宋说完，很快地在沈晁唇边重重吻了一下。
……
那天回去后，张北宋晚上缠着沈晁，死活赖在他床上不走。
沈晁夜里抱着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两人的心跳声似乎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成了有形之物，在彼此眼前活跃着。
外面风声沙沙作响，雨季，不知接下来几天是不是要连阴了。
张北宋的手被沈晁穿过指缝扣住，他感受着身后之人平稳清浅的呼吸，侧着的身体在沈晁怀里轻轻动了一下。
“睡不着？”沈晁轻声问他。
“诶？”张北宋声音蚊子似的，用气声问：“你也没睡？”
“嗯。”
张北宋似乎听见沈晁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在想什么？”
两人同时问出口，问完便双双安静下来。
这种小默契让张北宋心里暖融融的，他躺平后，枕着沈晁的胳膊，问他：“你当年高考前在想什么？”
“当年……”沈晁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下，笑着说：“倒也没有很久吧，说得像上辈子一样。”
“那十年前，”张北宋换了个说法，“我们沈叔叔十年前高考时在想什么？”
沈晁在他大腿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想了想说：“在想怎么回答十年后小男朋友的这个问题。”
“给了你十年的时间，那你想好答案了吗？”张北宋声音轻轻的。
“想好了，”沈晁说，“不管不顾，一往无前。”
张北宋往他怀里贴了贴，“这么正经的答案啊。”
“还有不正经的，要听吗？”沈晁声音绕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玩着他的手指头。
“是未成年可以听的吗？”张北宋微微仰起头，就着月光看他。
“未成年啊……”沈晁笑着，“那可听不了。”
“沈晁……”张北宋转过身，长腿搭在沈晁腰上，软乎乎缠上去，与他心脏贴着心脏，“我好想你呀。”
“想我？”沈晁手掌扣着他的后背，轻轻摩挲着一节一节的凸起，“我们都近得不能再近了，我就在你眼前，还想啊？”
“想。”张北宋把脸埋进他脖颈间，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我就算跟你化成两滩水，融到一起，谁也分不出谁，我也还是想你。”
“我总觉得不够，怎么样都不够。”他又珍重地补上一句，声音都有些颤。
“小北，”沈晁在他头发上亲了亲，“你这样，让我怎么舍得把你放出去上大学呢？”
“所以我不走远，”张北宋一手捏着沈晁的下巴，让他仰起脸，自己便吻在他连起伏都温柔的喉结上，嘬了一下，继续道：“我就留在这里。”
“嗯……”沈晁被他吸得又痒又麻，“真的要在这里上学？不……不出去看看……吗？”
张北宋已经覆在沈晁上方，笼出一片晦暗不明的投影。他低下头，一路从喉结舔吻到锁骨，扯开他睡衣的领口，又往下走去，轻声道：“你大学是在外面上的，跑了那么远，连国也出了，就当你替我看过了吧。”
“不……”沈晁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在拒绝张北宋的话，还是在拒绝他进一步的动作。
他翻身把张北宋放在身下，一只胳膊还穿过后背抱着他。
沈晁看着张北宋一张脸上清冷的线条，看到他被月亮朦胧了的眼神，说：“你的路要走的更长更远。”
“更长，更远，”张北宋跟着念了一遍，温热的呼吸扑在他下颌处，问：“那，就我自己吗？”
“一个人太孤单了，我和你一起。”
沈晁说完，便规规矩矩躺下，和张北宋之间隔了银河距离。
他安静两秒钟后道：“睡觉。”
张北宋笑了下，笑自己把人撩出了意兴，现在却都要自我冷静了。
但他不想太过冷静，于是闭上眼，不动声色，一寸一寸地，往床那边挪去。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六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