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闻羊

35、欠收拾

　　沈晁第二天果不其然地就感冒了。

　　临出门时，张北宋一边穿鞋一边说：“你就别去送我了，在家好好休息，好吗？”

　　“快穿吧，”沈晁戴上口罩，说话声音闷闷的，鼻音还有点重：“你都跟我磨叽一大早上了。”

　　张北宋叹口气，他早起去沈晁房间溜达一圈，看见他没精打采的，活脱脱一个病西施样儿，顿时心疼坏了，立马就把要送他上学的沈晁给按回了床上。

　　沈晁四仰八叉倒在床上，捏捏他的手，说必须去送，从今天开始到高考，一天不落。

　　张北宋无奈，趁着吃饭的空档还颇有志气地说自己打车也能上学，被沈晁一个紫薯小包子给堵了回去。

　　俩人一路并不像往常那样活跃，沈晁正和老沈通电话，张北宋就本本分分坐在他旁边，抓着一本古诗文必背，听他们讲话。

　　老沈声如洪钟，听上去像是在晨练，时不时还能从远处传来甩铁鞭子的声音。

　　他和沈晁说行李寄过去了，还数落他昨天不打声招呼就从医院跑了，比兔子还急。

　　张北宋听见这话立马转头看着沈晁，沈晁对他笑了下，没接这个话茬，而是跟老沈交代一会儿大姑会去医院接他，叫他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别丢三落四的。

　　老沈在那边“哼哼哈嘿”地锻炼，闻言啐了一口，说，你是老子我是老子？

　　你，沈晁说完又老实地挨了两声骂，那边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张北宋其实挺想乐的，他脑子里能想象出沈大爷骂人的神态，特别像动画片里形象夸张的人物，十分逗乐。

　　但他一低头看见手里的古诗文，那些爬上嘴角的笑意便又给憋了回去。

　　沈晁一直注意着张北宋，见他刚提起点劲儿，又把书给打开了，嘴里还像小和尚念经似的背个不停。

　　他在口罩后面笑了笑，知道张北宋这是紧张了，毕竟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考，而且前两回模拟考试还都由于各种原因给耽误了，所以小北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处于一个表面亢奋，实际上有些焦虑的状态。

　　张北宋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把一篇文言文背得像大珠小珠落玉盘。

　　沈晁偏过头看他一眼，很想安慰一句“别紧张”，但他知道这时候说这种话没有任何意义。

　　念经声戛然而止，张北宋扭头看着沈晁，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憋回去了。没过两秒又直起身对着沈晁欲言又止，顿了半天，也没见他开开尊口。

　　沈晁不由失笑，腾出一只手在他膝盖上拍了拍，问：“有何贵干？”

　　“没何贵干，”张北宋轻叹一声，讷讷回了句：“就是……好像有点紧张。”

　　“啊，”沈晁看他一眼，手掌依旧覆在他膝盖上，不着四六道：“我以为你想上厕所，不好意思说呢。”

　　“嗯？”张北宋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了出来，“哎哟你真是，人家跟你好好说话呢，能不能严肃点儿！”

　　沈晁也跟着他乐，顺势又在他腿上揉了两下，像胡噜小动物似的。

　　张北宋看着他的手，心里稍有慰藉，可是一想起现在是要干什么去，便又坐立难安起来。

　　他面有愁色：“你说，就我平时那德行，也没怎么在意过考试啊，考好就好，不好就拉倒，今天不太淡定啊……”

　　沈晁想起他以往对待考试时狂得欠揍的态度，笑了笑说：“你是太在意了，说到底，这回考试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儿。”

　　他声音温和，虽是句寻常的安慰，听着却让人心静。

　　张北宋点点头：“话是这么说，但是吧，我就不能想，越想越躁。”

　　说完一把合上书本，往沈晁那边挪了挪，靠近了些。

　　沈晁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儿，寻思有没有那种主驾副驾连在一起、没有任何阻挡的车。他目视前方，打趣道：“没事儿的崽，考成什么样儿我都爱你。”

　　他惯会在正经的时候说出些不怎么正经的话来，张北宋倚在靠背上，好容易止住笑，对沈晁说：“你这感个冒，怎么智商还下降了呢？幼稚死了。”

　　沈晁隔着口罩，能看见眼睛是弯弯的。张北宋盯着他的眉眼，半晌，小声问：“你刚刚说的算数吗？考成什么样儿都爱我？”

　　“爱。”沈晁毫不迟疑。

　　张北宋笑嘻嘻凑上去：“那我要是不考呢？”

　　“也爱，”沈晁说，“但是你回家就得挨揍。”

　　张北宋冲他傻乐半天，然后隔空给了个响亮的亲吻。

　　到学校后，早自习刚刚开始。

　　张北宋踩着铃声进了教室，在前门黑板上瞄了一眼刚贴出的考场安排，便回座位上去了。

　　从他进门那一瞬间，就像有人机灵地滑动了音量键，鼎沸的背书声快速削弱，变成了窃窃私语。

　　这在他意料之中。

　　前排那个女生今天也没再扭头和他讲八卦了，毕竟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们班上，或者说是整个年级，最大的八卦就在他本人身上了。

　　张北宋面上没什么反应，和往常一样神色平淡。

　　他知道身边的同学对于他是同性恋这件事，不会有什么针锋相对的恶意，也就是感到新奇与意外，顶多背后议论议论。

　　随外人说去吧，张北宋没在意四周的气氛。左右还有半个多月就要高考了，谁有功夫操心谁呢。

　　……

　　三模考试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有人在考场上稳如老狗，写完题快速检查一遍就开始畅想大学生活了，也有急得焦头烂额考虑复读的，还有在最后一场缴械投降，扔下笔就哭着跑出考场的。此外，当然也不乏在监考老师眼皮子底下睡大觉，一睡就睡两天四场的选手。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一场三模考试决定不了什么，却悄无声息地影响着与此相关的每个人的心态。

　　沈晁这个操心命，本来心态挺好，第二天下午处理完房地产项目的事宜，没和那帮老狐狸去聚餐斗心眼儿，直接开车来学校门口等着接张北宋了。

　　谁知那边铃声还没响，他就看见一个黑黑壮壮的男生，迈着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步伐，哭着跑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年级主任，扯着嗓子让他回来。

　　两人在门口拉扯，有几个家长围观，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那男生要放平心态，说，一大高个子，连这点儿打击都受不了，将来到社会上能成什么事儿？

　　那些人站着说话，指责个没完。沈晁本以为男生人高马大、气势汹汹，肯定要歇斯底里地顶撞一番，谁知他大手一挥，硬是抹干了眼泪，又转身回考场去了。

　　背影挺决绝的，也不知还能不能顺利考完下半场。

　　沈晁坐在车里叹了口气，忽然就有点担心张北宋，倒不是怕他考砸，而是怕最近的糟心事给孩子太多负面影响。

　　张北宋看上去洒脱又狂傲，实际上心思敏感至极。就像刚才那个男生，单看外表，谁会觉得他是那种受不了考试压力而哭着跑出考场的孩子呢？

　　沈晁倚在靠背上左思右想，十分多戏地给张北宋设想了很多种考前状态。但无论是哪一种，最后都要归结到“哭着跑出考场”这一结果上。

　　他在车里神经质地和自己斗争了半个多小时，一边是“小北可以的”，一边是“小北好脆弱”，两方厮杀得不可开交——直到当事人过来也能没斗出个胜负。

　　“你在这梦游呢？”张北宋上车把书包扔到后座上，一脸疑惑地问他。

　　沈晁今天去谈判项目，衣着正式，格外透着股权威感，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便是手腕上的表，更衬得这人清贵。

　　张北宋很喜欢他这个样子，碍于还在学校门口，多少收敛了些，并没有急乎乎凑上去占便宜。

　　他瞧着沈晁，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宽宽大大的校服，两相一比对，还是喜滋滋地离近了。刚一挨上，淡淡的玫瑰味儿便浮了过来。

　　大抵也是刚从考场出来，状态放松，他现在越看沈晁越觉得心猿意马。

　　“小北。”沈晁感受到他的热情了，但只是淡淡笑了下，并没有太多回应，反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忧心。

　　他沉声道：“你要是有什么压力一定要告诉我，绝对不能在心里憋着，我就是你的垃圾桶，苦水全部倒给我，不许自己挺着。”

　　“啊……好。”沈晁忽然来这么一出，叫张北宋暧昧的小心思一点点收了回去，跟瞧稀罕似的瞅着他。

　　不知怎么，沈晁一脸严肃，甚至都有些沉重了，但张北宋看他这副模样儿总忍不住想笑。

　　他终归是有点良心，憋着笑看了沈晁一眼，对方没说话，微微皱着眉，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张北宋歪着头又离近了些，心中不解，沈叔叔这是吃错药了？感冒后遗症？

　　他探出手背在沈晁侧脸贴了下。

　　吃错药的沈晁回过神来，用鼓励的眼神看了张北宋一眼，然后开车向菜市场方向跑去。

　　张北宋：“……”

　　他心里能藏住委屈，却藏不住好奇，于是忍不住问：“沈叔叔，那个……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啊。”沈晁说。

　　“噢，”张北宋愣了两秒，看着他小声道：“谁信啊。”

　　沈晁听见了，笑着说：“真没事儿，我就是有感而发。”

　　他和张北宋说出了自己的忧虑，没想到他这边由衷感叹，张北宋听完后却笑得趴在他腿上，连忙保证：“你放心你放心，我绝对老老实实在考场上坐到最后一秒钟！”

　　沈晁看他这个状态，竟没觉得是自己多虑，还钻在那个牛角尖里发愁，抬手拍拍张北宋的后背说：“起来，大马路上呢。”

　　张北宋忙不迭笑着起身，又仰倒在座椅靠背上。

　　沈晁瞥了一眼，继续郑重其事道：“你别不当回事儿，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放松。”

　　他这语气配上这身装扮，相得益彰。

　　“哎哟沈晁……”张北宋拖着长音，靠近他，慢慢伸出手搭在他后颈处，“你这是关心则乱了。”

　　张北宋感觉自己能一手掌控住沈晁，他手上收着力，隔着衣领轻抚，渐渐往下划到肩胛骨上，仔细描摹着那层轮廓。

　　沈晁愣了一秒，后背挺直了，“是吗？”

　　少年体热，手掌隔着两层衣服还能传递出无法忽略的温度。

　　他稳稳握着方向盘，偏头看向一只手在他身后撩拨的始作俑者，嘴角勾出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提醒道：“开车呢。”

　　“噢。”张北宋被他这一眼看得晕乎乎的，乖乖收回手，就着方才的问话说：“你不用比我还紧张，我虽然容易想东想西，而且最近情绪也不太好，但是，高考你可以绝对放心，我心里有数儿。”

　　这话沈晁倒不会质疑，张北宋程度如何他还是知道的，只不过受外界影响，再加上这两天看小北起早贪黑地学，他自己也跟着有压力。

　　沈晁抬手在张北宋腿上拍了两下，语气也轻松起来：“那……看在你这么厉害的份上，带你出去吃饭吧，想吃什么？”

　　张北宋心情挺好，一点儿也没客气：“去东区那家吧，港式餐厅，新开的。”

　　“市政大楼附近的吗？”沈晁想起邓禹前两天让他请客的那家，又问：“是不是要提前预订啊？”

　　“你知道他们家啊？”张北宋问，他低头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还行吧，新店营业的噱头……诶，我看还有位置呀，你去过吗？环境是不是挺好的。”

　　“没有，我前两天听……”沈晁正说着，有电话打了进来，他看见来人，有点想笑。

　　说吃饭邓禹到。

　　那边上来就嘘寒问暖，邓禹问：“哥忙啥呢？吃饭去啊？”

　　沈晁怀疑邓禹安装了一个狗鼻子，他看了眼张北宋，见小北正规规矩矩坐着翻手机，便说：“接孩子放学。”

　　“孩子”这个称呼让张北宋有所反应，他扭过脸用口型道：“我不是孩子。”

　　沈晁笑了下，对他点点头。

　　邓禹估计是刚下班，还正和老领导打招呼呢。那边客套话说完，又举着手机问沈晁：“那你一会儿带小男朋友吃饭去啊？”

　　这话一出，张北宋刚转回去的眼睛立马又不可置信地盯着沈晁，小声问：“你告诉他了？”

　　“说了。”沈晁也小声回他一句，又对邓禹说：“打算去呢。”

　　只听那边长长叹口气：“好吧，你俩去吧，还打算让你请我吃饭呢，哎你下回别忘了啊，东区那家港式餐厅，挺他妈难订呢好像。”

　　张北宋不知道这二人的原委，他现在满心都是“小男朋友”那几个字，根本顾不上想其他的。

　　小男朋友？

　　沈晁居然跟邓禹哥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那他会怎么想……

　　张北宋当初知道沈晁喜欢男人就是从邓禹那儿听来的，那次是个误会，邓禹以为他是沈晁的小男朋友，没想到现在误会成真了。

　　这叫他有种见沈晁“娘家人”的错觉，挺忐忑的，因为上回和邓禹吃饭时，他和沈晁还只是小叔与侄子的监护关系。

　　他这边儿思前想后，并未注意那二人说什么。

　　“……嗯，在我旁边呢，”沈晁说，“是，能听见。”

　　张北宋回过神来，紧接着又听邓禹说：“那我那啥……哎呀算了你们俩去吧，不打扰你们，下回再请我得了，先记着。”

　　邓禹已经知道他在沈晁旁边儿了，这会儿要是装听不见挺没劲的。张北宋笑着瞧了沈晁一眼，又对着车前的显示屏说：“邓禹哥，跟我们一起去吧，我刚看了，他们家有位置。”

　　沈晁看着他笑了下，没说话。

　　邓禹是个随性的，听张北宋这么说，当然不推辞，回了一句“哥今天请你吃饭”，就乐呵呵挂了电话。

　　沈晁转弯向东区开去，他说：“其实，什么时候跟他吃饭都行，不用非得这回，主要是我怕你觉得不自在。”

　　“我知道，”张北宋笑了下，“没什么不自在的，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告诉他。”

　　“你不想让他知道吗？”沈晁问。

　　张北宋忙摇摇头：“没有，我以为你会过段时间，或者是再等……哎呀，就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邓禹是沈晁的朋友，早晚要知道的，连沈大爷都知情了。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北宋会更在意前者的看法。

　　当初邓禹知道他只是沈晁的侄子后，便一个劲儿找补，说我就知道沈晁不能找这么小的。

　　那话当时听着没什么，但现在想起来，不管是不是为了缓解尴尬而说的，张北宋都信其几分。

　　毕竟他一开始被沈晁拒绝时，就是拿年龄说事儿的。

　　沈晁看出了张北宋的纠结，他笑了笑说：“知道邓禹为什么让我请他吃饭吗？”

　　“嗯？为什么？”张北宋问。

　　他看沈晁的眼神很认真，无意识流露出某种小动物看人时的无辜神情。

　　这叫沈晁很想赶紧回家安抚小动物，取消吃饭活动。

　　“邓禹说这红线儿是他牵了一半。”

　　张北宋嘿嘿笑了两声：“说得在理。”

　　接着又补充一句：“感谢他。”

　　“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沈晁手指在他腿上轻轻弹了一下，“专心想我就行。”

　　“一天二十四小时，脑子里一直在想你，让我歇歇吧。”张北宋也伸手在沈晁腿上摸来摸去。

　　“开车的时候能不能老实点儿，”沈晁看着那只为非作歹的狗爪子，“不许动了。”

　　“开车……”张北宋重复了一句，“这怎么老实啊。”

　　沈晁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忍着笑说：“张北宋，看我现在没空收拾你是不是？脑子里一天都想什么呢？”

　　“想你呢呗。”他说得理直气壮。

　　“欠收拾。”沈晁笑笑。

　　“对啊，”张北宋凑近了，在他耳边轻声说，“……是欠收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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