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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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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晁从医院出来时,甚至都没和老沈交代清楚他连行李也不拿就往回跑的原因。
一大早接到班主任打来的电话,那边一句“张北宋和杜翔打架,需要你过来一趟”就把事儿交代完了。他问原因,班主任说得那叫一个含蓄,从她那声叹气中,沈晁再迟钝也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下了高铁雨已经停了,他看见站口来接他的一个朋友,上车后二话没说就吩咐人赶紧走。
那朋友名叫邓禹,稀里糊涂地来,现在又要十万火急地走。他一踩油门,打着方向盘十分不解地问:“你这是赶着看老婆生孩子呢?”
沈晁正低头看手机,好像在和谁发消息,半天没吭声。
“哥,”邓禹腾出一只手在他跟前儿晃了晃,“跟你说话呢,干啥呢这么入迷?”
“没孩子。”沈晁随口敷衍了一句。
“哦……哦?”邓禹反应过来,看稀罕似的瞅他一眼,又有点难以置信:“别跟我说你是看老婆去啊。”
沈晁终于放下手机,“我说你能不能看路啊,一会儿又违章了,我没那么多分给你补了。”
邓禹和沈晁多少年的关系了,他深知沈晁在这方面属于“闷骚型”,便一脸的“我懂我懂”。可他偏又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一顿软磨硬泡就将沈晁问了个底朝天。
“我靠,”他大为吃惊,几乎要伸手把下巴给合上了,咽了咽口水道:“你真跟那小侄子在一块儿了啊?那我,我这他妈是个开光的嘴啊。”
“是。”沈晁为他这个开光的嘴点了点头。
去年冬天他带张北宋出去和朋友吃饭,被朋友误以为是带了个小男朋友。一番阴差阳错本该是个乌龙,谁知竟是后续跌宕起伏的导火索。从那之后张北宋就逐渐不对劲起来,沈晁也一步步突破了自己的底线——而那朋友就是邓禹。
邓禹之前总跟个老妈子似的催沈晁找对象,早找早完事儿。沈晁说你当这是置办年货呢?但没想到这年货办得挺迅速,这么快就找了一个年轻的小孩儿。
虽说他那小侄子长得不错,但以邓禹对沈晁的了解,觉得像他那种干什么都又稳又理性、且多思多虑的人,不会找一个小这么多的来分散他的精力。
谁知好事儿竟这么成了。
他激动之余又有点担心,毕竟这事儿他算牵了半截红线,现在也十分大义地生出些售后保障的责任心来。看沈晁一直心不在焉的,他问:“现在是你家男朋友给你惹事了?”
“没有,”沈晁微不可察地叹口气,“我倒希望他给我惹事儿。”
“啥意思?打哑迷呢?”邓禹问。
“你不懂,”沈晁看着他,眉目间有点愁色,“我现在也没心情说,等有机会的吧。”
“嘁,当我想听呢?”邓禹嘴上是这么说,但一想起这俩人堪忧的适配度,还是巴巴地劝了一句:“你跟你那小侄子悠着点啊,人家还得高考呢。再说,你俩差那么多,往后什么样儿真说不定,就……适可而止,别太纠结了。”
他和那小侄子没交情,和沈晁却是屎一把尿一把成长起来的。
他秉承着老父亲嫁闺女的心态,生怕沈晁这个光棍儿一时脑热,栽进了初恋的漩涡里,还是个在年龄上就天差地别的初恋。
“……”沈晁眼神从手机屏幕移开,幽幽地看着他,“您能盼我点儿好吗?”
“咋啦,我说的是实话啊。”邓禹认真起来,歪过头上下打量着沈晁,“他那么小,以后圈子多得是,这头回接触这种事儿吧,还遇上了你这样的,搁谁谁不动摇。但是,这可并不代表他想清楚了。”
“我想清楚就行。”沈晁回他一句。
“啧啧,”邓禹摇了摇头,仗着自己恋爱经验丰富,一板一眼道:“一听你这就是头回谈恋爱,光你想清楚那没用,你得让他知道你想清楚了。”
沈晁偏过头看着他。
“你不懂。”邓禹打着方向盘,报复性地回了他一句。
“……”沈晁忍着怼他的冲动,能屈能伸地放软了态度:“请邓老师赐教。”
“哎,这就对喽。”邓禹心满意足,当真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就一句话,你别老端着。”
“我端着么?”沈晁不解。
“挺端的,”邓禹一脸嫌弃,“就我刚听你俩那恋爱过程,我觉着吧,像你小侄子那样的,跟你处对象应该挺累的。他现在身边儿差不多就你一个人儿了,肯定特害怕你不要他,你吧,就多陪陪他,培养培养感情,主要是你这人吧,你有时候挺……”
邓禹说着说着看他一眼,见沈晁情绪不怎么高,收回了那句“有时候对待感情挺冷漠的”,毕竟他以前看有人追沈晁,沈晁都不怎么回应,直接把人家的明示暗示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想起这些,叹口气:“你俩也就是进展太快了,你家那位估计以为你是没办法了,怕他伤心难过才答应的呢。”
沈晁本来满心想着张北宋在学校受气的事,这会儿被邓禹带跑偏了。无奈俩人同在一个车檐下,也只能听着这个旁观者就他的感情发表意见与建议。
邓禹一通瞎琢磨,但有些话说得不无道理,听进心里,就跟始终不敢正视的问题,突然被人放了一面镜子在眼前似的,叫沈晁有些低落。
自从今天接到班主任的电话,得知张北宋再三交代不要把这件事儿告诉自己,他就一直处于自责当中。
一直以来,他都在被动接受张北宋的喜欢,从最开始被邓禹挑明,到几个月前被这小屁孩儿哭巴巴地啃了一口,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再到现在他们能在一起,似乎都是靠张北宋单方面的穷追不舍。
他被动地给予回应,就算把一颗心掏出来,放人手里,人家也会先暗自揣摩一番真假与否。
这也怨不得谁。
沈晁纠结地自我反省着,不禁想起了邓禹刚才那一番长篇大论。
小北以后会有自己的圈子,生活里渐渐不会再只有他一个人。小孩儿会长大,会成熟,会有从他手里脱离出去的那一天。
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晁觉得一切好像又都回去了。
他和张北宋之间那根线,还未牵牢,便有些松动了。
沈晁心里紧绷绷的,就算是青春期也没这么波动过。他面色不怎么好,一边是心疼,一边是自我责难,折腾得眼瞅着又老了两岁。
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落进邓禹眼里,着实有些好笑,要搁以前,他肯定想象不出来沈晁谈恋爱是这么个情形。
但他也不好再劝说什么,只能继续弘扬他的红线售后保障服务精神,保佑这俩人长长久久了。
到了小区门口,沈晁也没假客气地请邓禹进来喝茶,他买了两盒蛋糕,一盒原味的从车窗里递给邓禹,另一盒香蕉慕斯的被他拎在手里。
“你这是区别对待啊,”邓禹掂掂手里的原味蛋糕,看着他道:“我抗议。”
“别嚎,”沈晁看他一眼,“你又不吃甜的,我这是给叔叔阿姨买的,少糖。”
邓禹笑着“哎哟“一声,发动车子,“行行行,等你解决完你家小男朋友的事儿,请我吃饭,就东区新开那家,位置巨难订。”
“好,倾家荡产地请你。”沈晁大概是真的没什么心情,难得说了句拐弯抹角的人话,跟邓禹摆了摆手,就往里走了。
张北宋已经有半个多小时没回他消息了,沈晁“近乡情怯”地开了门,发现客厅空空荡荡,整洁得很,和他走时一样。
他拎着蛋糕上了楼,轻手轻脚地往卧室走去。
张北宋房间门半开着,他小心翼翼地推开,这孩子果然睡了。
外头的雨早就停了,可风还刮得紧。窗户大开着,把个窗帘吹出了疯魔的效果,呼啦啦扇动着。
天色阴沉,房间里也没开灯。张北宋还套着湿漉漉的校服,十分随意地仰倒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边,一只手臂横搭在脸上,遮住了光。
沈晁走到窗边,把蛋糕放在书桌上,轻轻关上了窗户。
风大,窗帘乱翻,很没眼色地夹进了窗户缝里。沈晁回头往床上看了一眼,然后使出了大姑娘绣花儿的手法将那一角窗帘拎了出来。
再回头时,就看见张北宋已经醒了,正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晁莫名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感觉,他看张北宋神色淡淡的,嘴边有好多诸如“我回来了”、“你醒了啊”之类的开场白,在唇齿间磕磕碰碰,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心里酸苦,看小北霜打茄子的模样,心疼得牙根儿都痒。
蛋糕孤零零趴在书桌上,沈晁一边拆包装,一边问:“饿不饿?”
“你瘦了。”张北宋依旧躺着,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略哑着嗓子轻声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
沈晁把蛋糕规规矩矩搁在桌子上,他不想让张北宋这么低迷,便打岔道:“你要是觉得瘦了不好看,我就再胖回去几斤。”
张北宋坐了起来,大抵只是在心里品了一下,嘴上却没接他这句玩笑,过了半天才问:“老师和你说什么了?”
沈晁坐在转椅上挪过去,并没瞒他:“前因后果都说了。”
“嗯。”张北宋应了一声,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包括……”沈晁顿了顿,“你不让她告诉我这件事。”
张北宋坐在那里,双手撑着床沿儿,目光没敢看沈晁,而是越过他落在了书桌上那个淡黄色的蛋糕上。
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不知怎么,沈晁虽未多言语其他的内容,但张北宋就是能诡异地察觉到他俩这次相隔了一周的重逢,掺杂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以至于能够暂时忽略沈晁提前回来的原因,跳过打架这事儿不提,彼此都十分有默契地将自己放进了一个看不见来路,也摸不清出路的怪圈里。
沈晁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张北宋只敢回以余光,他不知道沈晁要说什么,会说什么,但他知道沈晁一定有很多话憋在心里不知如何开口。
他自己也一样。
沈晁看着他,良久,抬手轻轻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回过头来。
张北宋仰了仰脖子,有些不自在,若按往常,他直接就亲上去了,但现在他僵硬着身体,完全做不来这样的举动。
他一颗心从睁眼撞见沈晁那一瞬就提到了嗓子眼,滚烫地、发酸发胀地堵着,鼻腔也窒得生疼。
现在面对面地看着这个叫他日思夜想的人,分明早上还在电话里还暧昧得难分难舍,此刻却觉得连抱一下都不敢了。
终是沈晁打破沉默开了口:“我这一回来,就不走了。”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响当当地在张北宋胸口跑了个来回。他压着情绪,乖乖地把脸放在沈晁指间,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沈大爷自己在那儿?能行吗?”
沈晁松了手,声音温温和和的:“他明天就出院了,有人去接,不用我们操心。”
“嗯。”张北宋离开了他的手,往后退了退,不知要说什么,便看着那个蛋糕,生硬地问:“买给我的吗?”
沈晁置身这样的气氛里,自然知道小北现在是没话找话。但他也不急于一下子就让张北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和他滔滔不绝,便点点头,顺着他说:“现在吃吗?”
快十一点了,张北宋看了眼沈晁手腕上的时间,说:“中午就吃这个吧。”
说完想起什么,又抬眼看着沈晁:“那你中午……”
“我一会儿下楼做饭去,多做点,你要是想吃,我给你端上来,”沈晁接住张北宋的话,他想了想,又道:“或者你下去和我一起。”
“嗯。”张北宋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捧着蛋糕点了点头。
沈晁做好午饭后,并没等来张北宋和他一起吃,但也不意外。他端了杯温水上楼,看见张北宋正钻在卷子堆儿里埋头苦写,旁若无人。
他站在后面,看了会儿眼前这人可爱可怜的背影,忍住把人抱进怀里的冲动,水放在桌上便出去了。
整个下午隔壁房间都安静得很,沈晁没去打扰,他知道明天三模考试,现在不是讨论打架这事儿的时候,也知道张北宋在默默借着三模考试这个借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拒绝交流。
直到后半晌去了学校再回来,沈晁也没看见张北宋有起身活动活动的意思。
他把买好的菜放进厨房,又把下午审完的文件给公司发了过去,等那边回复完,沈晁站在阳台上,给邓禹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