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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公之于众 ...

  •   外头雨势不见小,豆大的雨珠被风一扫,呼啦啦砸在玻璃窗上。

      办公室亮着白炽灯,灯影映在窗户上,一道道的,瞧着像雪亮的闪电。

      杜翔走到他妈妈面前,用累极了的语气说:“回去行不行,学籍我不要了。”

      “你说了算?”他妈扬手便指着他大吼起来,就差甩出一记耳光了。

      杜翔只是吸着气闭了闭眼,并没躲闪。

      张北宋此刻离近了才发现,杜翔侧脸颧骨上是一片乌青,不严重,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去的。

      班主任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学生,有了前车之鉴,她很怕俩人再动起手来,便站在他们中间,跟杜翔妈说:“现在你们也看到了,学校是不会同意学籍申请的,你们找张北宋也没用,如果这事儿是说说话求求情就能解决的,那学校制度岂不是成了摆设?”

      杜翔爸闻言在一旁冷笑,然后用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所谓经验对班主任说:“我告诉你吧,制度都是死的,它只要是人办出来的事儿,就没有摆不平的,你就看……”

      “家长,”他正满口胡邹着,年级主任打断了他。看两边没办法协商了,便劝道:“既然杜翔他自己说不要学籍了,你们就回去吧,也只能到这一步了,回吧。”

      “他懂个屁!”杜翔爸急了,将两条眉毛拧成了绳结,“爹妈在这轮得上他说话?”

      说完又伸手在杜翔肩膀上搡了一把,“我掏钱让你上学,你连个高中学历都拿不到!我白供你的?啊?说话!”

      杜翔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直到这一拳头撞在他肩膀上,他才有了些憋屈的反抗:“我说什么,我说的话你们听吗?学籍拿不到就是拿不到了。别在这待着了,回去行不行?走行不行!”

      “你跟谁呛呢!”杜翔爸边吼边抬腿,仿佛面前站的不是他儿子,而是一个可任意打骂的人,若非身后有人拉着,他那一脚怕是要狠狠踹上去了。

      张北宋看得心烦,却也有些震惊。

      他没想到亲父子也能这样动手,杜翔此刻在他爸面前就好像一只被压迫着,想反抗却不敢完全挥出爪牙的兽。

      他不想掺和这一家子的私事儿,皱着眉冷冷看了一眼,转身就去门口拉门栓了。

      金属门栓插得牢,也不知年级主任刚才是费了多大力气反锁上的。他好容易拉开,刚要开门,杜翔妈高大的身材一下子挡在了他面前。

      手臂大张着,将人往里步步紧逼。

      靠……张北宋忍住了嘴里的脏话,从校服兜里掏出了手机。

      杜翔妈看他点开了拨号键,一下子警惕起来:“你干什么?”

      “报警。”张北宋说完抬眼看着她,拇指悬空,但想按下去也是瞬间的事。

      杜翔妈立马伸手去抢,张北宋早防着他这招,一抬手将手机举了起来,对她说:“趁我没拨出去赶紧起开。”

      身后杜翔爸还在跳脚,班主任和年级主任拦得卖力,没人顾得上这边。

      杜翔妈扫了他们一眼,沉声道:“你报警跟人家说什么?自己能落着什么好?你别忘了在杜翔腰上划的那一道,现在还没好利索呢。”

      “我那是正当防卫,我不下手你儿子会勒死我。”张北宋很冷静,他没有像上次一样被人提起就乱了阵脚。

      他想起沈晁了,那晚说的话在这个时候竟成了他的底气,语气也和沈晁平时说话一样又平又稳:“那伤怎么来的他心里清楚,你威胁我没用。起开。”

      “杜翔你过来!”杜翔妈没想到面前这个半大小子竟这么不好说话,但她咽不下这口气,冷着脸朝那边喊了一声,胳膊依旧张开着,将门死死挡住。

      几人听见门口的动静纷纷转头,杜翔绕过他爸,老老实实走过来,对他妈说:“让他出去。”

      “你讲什么义气呢!”杜翔妈叫他过来是拿他腰伤当物证的,但一看他这副样子就来了气。

      她听班主任说过之前两人总混在一起抽烟,以为杜翔现在是顾及什么兄弟情呢,便十分鄙夷道:“你腰好了?那么大一条伤疤就这么算了?你心软了,人家可对你心硬得很!”

      她还在纠结那个学籍的事儿,并且说着话的功夫一把将杜翔的上衣掀开了,长长一条疤痕瞬间裸露在所有人眼里。

      “妈!”衣服只是掀开了半截,杜翔却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一样,陈在所有人或惊恐或可怜的目光下。

      他受不了这种看流浪狗似的同情,便迅速用衣服遮盖住那条丑陋的伤疤,并且下意识去窥张北宋的反应——他看见了那个平静眼神的一点变化,只是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就恢复了冷静。

      还是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自己腰上这样深重的一道疤痕,被他不要命般拿三角铁刺出来的,现在却连叫他皱皱眉都不能。

      杜翔暗暗咬了下后槽牙,嘴唇有些颤抖。

      而张北宋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他细微的小动作都看进了眼里。

      杜翔妈当然注意不到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气儿十分不顺。

      她可以勉强接受自己儿子因犯错丢了高中学籍,毕竟已经无法挽回的事她也不愿再挣扎了。

      但是……她沉沉的目光注视着杜翔旁边这个少年,这孩子糊弄不了,而且看起来生活得太好了。

      同样是犯了错打了架的,为什么自己儿子一无所有了,这个孩子却还可以被学校庇护着,说话这么张狂,眼里看不见人似的,是过得太顺了吗?

      她胸口起伏不定,只能对杜翔撒气:“被看两眼你就觉得丢脸了?我告诉你,没有这个学历,将来你丢脸的时候多着呢!”

      “是丢我的脸还是丢你们的脸?”

      杜翔本就不愿再待在这个屋子里受人注视了,听他妈这样一说,五官有些变形,一开口就扯动着颧骨上那片淤青。他道:“有没有高中学历对我来说其实没用,这点儿你们俩真的不清楚?反正都是要我跟着你们去南方打工,学历这东西,真的无所谓吧。”

      他看着自己妈,眼睛里没有神。

      “现在说的是你学历的事儿?”杜翔妈瞪着眼狡辩,她指着杜翔腰伤的位置喊:“现在说的是你俩打架的事儿!打架这事儿是一个人干出来的吗?他动没动手?你那腰差点断了是你自己弄出来的?你学籍没有了,他呢?人家爸妈等着他考大学呢,你爸妈只能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杜翔妈意有所指,一声比一声高亢,嗓子都尖了。

      “对!”杜翔被戳中了痛点,他最受不了被拿来比较,尤其是和张北宋比较。

      他怒从中来,迎头顶了上去:“所以你们根本就不是想要这个学籍!你就是自己过不去!你觉得不平衡,所以才来学校找事儿!你根本不是为了我的学籍!你是为了你自己!”

      “啪——”

      一个巴掌从杜翔耳边掴了过去:“你再给我说一句!”

      张北宋离他们就咫尺的距离,掌风扇出去时,他几乎也被震得耳鸣。

      他看见杜翔偏过头,先是闭紧了眼,再睁开时,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深深的眼窝塌陷下去,和他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都被吓怔住了,他们连忙把杜翔拉开,生怕再飞过来一巴掌。

      杜翔妈躁郁的性子终于撑破了她平日里伪装出的冷静面皮,她指着自己儿子的脸,破口道:“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丢人东西!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过心!我后悔死了!”

      “后悔你别生我啊!”

      杜翔满脸发烫,他的眼神像一只困兽撕咬铁笼般,决绝又狠厉,在张北宋脸上匆匆划了一下,便将满腹指责回还给他妈:“你生了我不管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现在指望我让你省心?做梦吧你们!”

      眼见教学事务演变成了家庭纠纷与暴力,年级主任立马站在中间,亡羊补牢地主持着公道:“都冷静点!当学校是什么地方!”

      ——但这句话不痛不痒,哪里管用!

      杜翔和他妈已经是针尖对麦芒了,什么难听说什么,明明是亲母子,却恨不能把对方踩在脚下,以显示出一点胜利姿态来。

      杜翔此刻眼前是花的,刚那一巴掌扇得他视线里都是绿影儿,脑子嗡嗡作响,也不知是空洞还是混沌。

      可他在这样极混乱的状态下,还能清醒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张北宋在他身边站着,目睹了他的惨状,亲眼看见了他父母是如何羞辱他的!

      这叫一颗本就不堪一击的自尊心,在扭曲地喜欢着又讨厌着的人面前,狼狈得像一滩烂泥。

      他目眦欲裂,掀起眼皮去看张北宋的时候,他其实已经看不大清楚了,但他的意识却在心底滋生出的疯狂与愤恨中,惯性认为张北宋正高高在上地看着他的笑话,看他像一条野狗一样被自己亲生父母糟践!

      杜翔提起了十足十的力气,冲过去就将张北宋抵在了办公室墙上,嘶哑着嗓子问他:“好看吗?”

      张北宋冷不丁遭袭,后背撞得生疼,立马还口:“谁看你了!疯了?”

      他头偏向一边,若不是刚才看杜翔状态不对有所提防,此刻怕是又要脑震荡了。

      杜翔爸妈没出手阻拦,班主任和年级主任却一人一个地将两人拉开了。

      “要造反是不是!”年级主任大吼一声。

      杜翔现在眼里只有一个张北宋了,他虽被拉着,怨愤却直冲大脑:“你在看我笑话!现在全被你看见了!张北宋,我没有你那样的家庭,你他妈亲爹都进监狱了,你还能活得这么潇洒!我呢!我现在什么都没有,还得跟个孙子似的来求你放我一马!你就喜欢高高在上地看我对不对?你多他妈傲啊,人人都喜欢你,老师学校也护着你,生怕我巴着你!张北宋,你一直都看不起我!我之前那样恶心你,你现在挺解恨吧!啊?”

      “你有病!”张北宋胸中反上来一股怒火,一个挣脱就将杜翔反压在了墙上。

      他知道杜翔一直以来对他的怨气从何而来,但从没想过被人当面这样毫无道理、劈头盖脸地指控,会如此干咽不下。

      杜翔阻止了前来拉架的老师和他爸妈,后背嵌在墙上,发红的双目盯着张北宋,忽然就咧嘴笑了起来。

      他扬起下巴,用几近毁灭的决绝语气反问道:“我有病,你没病吗?”

      “同性恋。”

      一字一顿,念得咬牙切齿。

      “你他妈说什么呢。”张北宋怔住了,就感觉像哪道信号突然在他耳边断掉,发出了尖锐的一声叫嚣。

      他早设想过被公之于众会是什么情景,他以为自己对此会无动于衷,毫不在乎。

      但当杜翔把它当成某种病说出来时,这种被迫的,被审视的,让身后几人不可置信瞪大眼珠的感觉令他有些茫然。

      杜翔看着他的表情,目光亮了亮,他喜欢看张北宋这个样子,这让他产生一种可以任意掌控的快感。

      他趁张北宋松手的功夫直起了腰背,垂着眼睛看向他,说:“你装傻呢?我说,你是同性恋。”

      “杜翔你闭嘴!”班主任心惊肉跳,她从未处理过这种情况,她保护了好久的秘密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暴露了。

      杜翔瞥她一眼,“老师,你早就知道张北宋是同性恋,你为什么要替他隐瞒?”

      班主任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想说,我不仅知道他是,我还知道你也是,我隐瞒的是你们两个人的秘密。

      但她没法说出口。

      “因为张北宋是好学生对不对?”杜翔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而且你还知道张北宋被谁带着搞的同性恋,和他……”

      “操你大爷!”张北宋紧绷的神经在即将听到后半句的时候,一下子成了离弦之箭——

      “和你小叔!不道德的东西!”

      ……

      教学楼早自习下课铃声响了起来,悦耳悠扬,混杂着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一股脑儿灌进办公室每个人的耳朵里。

      “梆、梆——”

      门被敲响,但只是两声就戛然而止了。

      一拃宽的缝儿,不大,但足以看清、听清里面发生的一切。

      班上和张北宋搭话的那个女生和另一个同学站在门口,抱着一摞作业本,正张目结舌、不知所措地望向屋内。

      她们看见杜翔吼出那句话后,一把攥住了张北宋挥出去的拳头,并疯了般还回去,不留余地。

      年级主任去抢张北宋报警的手机,并且让杜翔爸妈赶紧带着自己儿子走,说否则真的报了警谁都没法善终。

      班主任护着张北宋,但她个头矮,只能死死托住他的腰,生怕一松手俩人就又打上去了。

      张北宋脑子有些沉,两脚却像悬着一般。他和杜翔一人吃了对方一拳头之后,谁都没再做声。

      那个报警电话到底是在播出去之前就被拦住了,张北宋拿回手机,点开屏幕发现拨号键上还是那三位数电话,他冷静下来关掉了手机。

      杜翔爸妈终究是纸老虎,他们今天这一趟儿没捞着好,却绝不能再把自己赔进去。其实听见杜翔说张北宋是同性恋,并且还当着老师同学的面说他和自己小叔搞同性恋时,他们就已经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杜翔是自己出去的,带着一嘴的血。他爸妈紧跟其后,临走时他爸还对着张北宋啐了一口,那眼神,躲瘟病似的。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年级主任出去哄散学生了,留张北宋和班主任两人待在这里。

      班主任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见张北宋要走也没再拦,说了句没事儿,她已经嘱咐那两个女生不要往外传了。还说明天三模考试,不要迟到,现在先回去上课。

      除此之外,并无他话。

      她看不透张北宋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面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少年遇到这种事过于安静了些。被人当中戳脊梁骨,指责道德有亏,她听着都觉得两颊发烧,甚至开始质疑自己对于同性恋的态度是否需要重新建立。更何况,自她知道这事之后,她就清楚张北宋那位小叔在他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位置。

      这种情况下,什么安慰都成了多余,不如让张北宋仅盯着眼前最重要的事。

      张北宋点了下头,随口请个假,就打车回家去了。

      他可以表面维持波澜不惊,但没办法现在就坐回教室,真的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听课。

      出了学校大门,张北宋紧绷的情绪似乎放松下来。他撑着伞,这是沈晁早上叮嘱他带的,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风很大,他拽着伞骨往站牌那儿走去。

      他没后悔刚才报警失败,相反,还有些庆幸年级主任给他拦了下来。

      如果现在进了派出所,就按刚才那种情形,民警只会让双方调解,他和杜翔都动了手,就不存在正当防卫这一说了。

      张北宋原以为他能耐着性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地把人送进派出所,可他没料到杜翔会说出那样的话。沈晁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惹去些麻烦他尚且不愿,更何况是这样被当众责骂。

      流言这种东西他在老张进监狱时就已经体会过了,他自己不介意再来一次,但沈晁应该是清清朗朗的。

      这让他预先设计好的冷静自持破了防,真要进了派出所,他不会和民警解释打架缘由的。

      他不想再让自己的生活被打乱了,至于这件事儿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张北宋叹了口气,倚在出租车后座上,抬手用关节抵了抵眉心,发现手指竟冰凉的很。

      回家后,张北宋接到了沈晁的电话,他故作轻松道:“老师这么快就告状了。”

      沈晁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不似平时那样稳了,说让他在家等着,哪也不要去。

      “你在哪呢?”张北宋上楼钻进房间,倒在床上问。

      “高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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