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闻羊

29、大雨

　　雨下了一夜，直至凌晨将歇。

　　张北宋早起时接到了沈晁的电话，叮嘱他去学校的时候把校服外套带上，再拿把伞，说这雨是台风引来的，估计要断断续续下好久了。

　　他躺在床上，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雨把梧桐树打得凄凄惨惨，枝叶沉甸甸地坠着。连平时一大早就叽叽喳喳的麻雀今日也噤了声，躲进鸟窝里歇懒儿。

　　张北宋伸了个懒腰，大猫似的，翘起一条腿在床上翻了个身。

　　沈晁在那边听见他哼哼唧唧的，笑着问：“干嘛呢这一大早的？”

　　“锻炼呢。”张北宋打了个哈欠。

　　“真棒！”沈晁打趣，然后又催他：“赶紧起来，雨天不好打车，别迟到了。”

　　“哎呦知道了……”张北宋说完，坐起身来，捧着手机大声亲了一口。正等着听沈晁反应呢，却不想那边也正和他说着什么——

　　“……我这两天……嗯？”沈晁正说着，疑惑道：“你什么动静。”

　　“亲你呢，听不出来呀。”张北宋说，“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沈晁笑了下：“我说我这两天就回去了。”

　　“真的？”张北宋一下子清醒过来，困意全无，“沈大爷可以出院了？”

　　“可以了，”沈晁说：“回去吃药就行，他在医院待不住，看我也看烦了，撵我走呢。”

　　“哎呀太好了！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

　　张北宋笑得心花怒放，鼻尖却酸酸的。

　　“我也想你，”沈晁声音有点小，估计是碍于旁边有沈大爷，说完他又哄孩子似的温声道：“好了赶紧起来，别赖床。”

　　张北宋被他这一声儿勾得耳根子发软，又对着那边“吧唧”一口，才精神饱满地爬了起来。

　　他出门的时候，雨又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好不容易打上车赶到学校，早自习铃声已经催命般响了起来。

　　张北宋踏着雨进了高三小院儿，经过班主任办公室，他在窗外看见里面坐了好几个人。但只是匆匆瞧了一眼他便无心再看，赶着纪律委员点名的空档，溜进了教室后门。

　　往常他也迟到过，可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起码不值得好几双眼睛或探究或欲言又止地一股脑儿朝他看来。

　　张北宋抬眼扫了过去，那几双眼睛便又老老实实收回了——有病吗？他腹诽道。

　　但事儿还没完，他刚掏出笔记本准备默写两篇英语作文，就见前桌一个女生扭过头，拿笔在他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这女生平日里就是个喜欢问东问西乱打听的性子，她拿语文课本挡上脸，凑近些小声道：“你刚刚没来，错过一件大事儿。”

　　张北宋往后撤了撤，他其实并不想听这件大事儿，反正平时班上的八卦他也不感兴趣。但看女生神神叨叨的，且教室气氛有点古怪，便多问了一句：“跟我有关？”

　　如果和他无关，那他下一秒就会让这女生转回去好好背书。

　　“有关。”女生拿书把自己挡得更严了，仿佛她说的话能从书缝里溜出去。她小心地看了张北宋一眼，轻声道：“上课前有人来找你，我们都不认识，不过被班主任拉走了。”

　　张北宋想起刚刚看到的那几人，他正想问是不是被拉去办公室了，女生又说：“来者不善，你小心点啊。”

　　说完就扭回去装模作样地背古诗文了。

　　叫张北宋一声疑问堵在了喉咙里。

　　而就在他打消追问念头，以为此事能不了了之的时候，许久未见的年级主任阴着脸从后门进来，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至此他才明白，那个女生为什么要和他说来者不善，事实上他也的确该小心，毕竟杜翔爸妈的战斗级别他之前在后街老巷已经见识过了。

　　办公室里乱糟糟的，除了他爸妈，杜翔本人也在。他靠墙站在爸妈身边，始终低着头，直到张北宋进门他才抬头往门口扫了一眼。

　　一旁的班主任本来是挡在杜翔爸妈面前不知在劝说些什么的，看见年级主任领着张北宋进来，立马挡得更严了，还一个劲儿使眼色做口型，意思是让张北宋赶紧出去。

　　不想杜翔爸妈就等这一会儿呢，他们看见张北宋就跟狼见了羊一样，两眼冒绿光。

　　尤其是杜翔爸，他仗着自己体型的优势，一把推开班主任，三两步走上来，先是象征性地握了下年级主任的手，紧接着就问张北宋：“你就是跟杜翔打架那个吧？”

　　张北宋脑子有点蒙，他快速捋了一下，猜这两人应该是没和学校谈妥重申学籍的事儿，现在把自己叫来，要让他出面作保，帮杜翔说好话，把学籍申请回来。

　　他冷眼看着杜翔爸，又看了眼站在远处的杜翔，说：“是。”

　　“是什么是！”班主任大怒，“回去上课！”

　　站在张北宋身边的年级主任见气氛不对，赶忙拉住班主任，想让两边好好协商一下。

　　但班主任看年级主任的眼神就像在看蠢蛋一样。

　　她从头至尾都是要保护张北宋，要让他安安心心去高考的，不想刚才一个没拦住，被一心想“化干戈为玉帛”的年级主任跑了出去，自以为聪明地把张北宋拉了进来。

　　她知道年级主任什么意思，就是怕给学校添麻烦，怕给他自己添麻烦，毕竟他管理整个高三年级，大事小情都需要他摆平，因此现在遇到了两个难缠家长，他作为年级主任还是希望两方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可是——

　　班主任心里焦急得很，像哑巴吃了黄连，她没法跟年级主任说明白其中的复杂缘由。

　　年级主任只知道是学生打架，但他不知道的是两人为什么打架。他以为就是高中生叛逆，却不知一个月前张北宋和杜翔闹得你死我活还见了血，主要原因是一些让人难以启齿的感情问题。

　　班主任她要保证张北宋顺利高考，同时也要保护他的性取向秘密。

　　虽然她依旧无法接受同性恋的事实，但这并不代表她会把自己学生的隐私公之于众。

　　那会是什么后果，她不敢想。

　　可教导主任不知道这层关系，还一心期盼两邦和平建交，希望张北宋是个好说话的人，替杜翔担保，去教育局把学籍申请回来。

　　然后看一切水到渠成，两边和和气气，他作为年级主任也能安稳度过高考前这最后一个月。

　　殊不知张北宋不阻止他们申请学籍已经是求之不得了，现在还想指望他当个活菩萨去帮忙？那真是杜翔爸妈和年级主任的自以为是了。

　　班主任叹口气，松开年级主任拉着他的手，只说让他把张北宋带回教室去。

　　但杜翔爸岂能善罢甘休，他拽着张北宋的校服衣袖，拧着眉毛说：“叔拜托你，去帮杜翔先跟学校说说情，然后再去教育局把学籍要回来，到时候叔不能亏待你。你是个学生，大人说啥你听啥，别给自己找那么多事儿，知道吗？”

　　他看似在求情，实则是威胁。

　　张北宋被他抓住衣服的瞬间就要往后撤，没想到杜翔爸的手像鹰爪一样死死勾着他的校服。

　　“松开！”张北宋冲他喊了一句。

　　杜翔妈坐在远处无动于衷，杜翔偏着头看窗外连绵不绝的大雨。

　　班主任和年级主任见状则赶紧去掰杜翔爸的手。

　　张北宋十分厌恶他的触碰，发了狠，一把将杜翔爸甩开，转身就往外面走。

　　“回来你！”杜翔爸怕外面的人听见，压着嗓子把人往里拽。

　　“别他妈碰我！”张北宋从进屋到现在就没把这人当长辈看，他转身抡起胳膊就把人抵在了办公室墙上。

　　出手迅猛，但他留有分寸，不会伤着人。

　　年级主任是个眼疾手快的，俩人一回来，他立马反锁上了办公室的门，将门里门外隔开了。

　　“你要打人？”杜翔爸没有张北宋个子高，他被胳膊肘抵着胸口，有些喘不上气儿，“你是不是要打人！打啊！打完把你的学籍也他妈搞下来！”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不止是打你了！”张北宋不顾身后三人的拉架，他余光看见远处的杜翔也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把手臂压实了几分道：“我会报警，说到做到。”

　　“报什么警报警！”年级主任一听报警这俩字就慌了，他哪愿意把学校的事激化成社会问题，立马低吼：“张北宋你松开！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告诉你们，”张北宋看着杜翔爸，又瞟了眼在一旁拽他胳膊的杜翔妈，“我不可能帮你们去说情，你们唯一的办法就是说通学校，而不是说通我！学校答不答应跟我没关系，但是你们要是想从我这儿找路子，想都别想。”

　　说完就松开了胳膊。

　　杜翔爸还在大喘气儿，杜翔妈看着他，后知后觉般立马掏出手机，对着张北宋开始录像。

　　张北宋没去抢，淡淡道：“这屋有监控，我要是怕被拍，刚就不会出手了。”

　　杜翔妈本就严肃的脸色更加阴晦，眼窝都又深了不少。她放下手机沉着嗓音道：“你是不是想要钱？说吧，要多少。”

　　张北宋皱着眉，他有点想笑了，不知道杜翔妈这又是搞哪出，如果她真的能给钱，那也不会为了让杜翔早点工作挣钱，而逼他放弃高考了。

　　说出这话也不知是为了壮她自己的气势，还是单纯为了恶心张北宋。

　　他笑了下没吭声，冷冷看着面前这几人。

　　却不想一直杵在远处墙边的杜翔忽然像被人敲醒了似的，走过来，胸口一起一伏地，声音都狠得发颤：“妈！你们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