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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想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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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北宋洗完澡,端着杯热水去敲隔壁的门。
“进来。”
他脚步很轻,看沈晁在阳台办公,便把水放在那张小圆桌上,坐在床边瞅着他。
“你有话要说?”沈晁停下敲字的手,扭头问他。
“下周五是我爸生日,我想去探监。”张北宋说着说着眼睛就望向了地面。
“应该的,”沈晁端起水喝了一口,“用我陪你去吗?”
“真的?”张北宋抬起头。
“什么真的假的,”沈晁没弄懂他的意思,“我有空,当然可以陪你去。”
“不是说你陪我,”张北宋身子往前探了探,“我真的可以去探监?”
从老张进去到现在,张北宋一次都没提过要探监的事。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
原因就是沈晁是做法务的。
跟法律相关,他就认为沈晁跟他爹是对立面,尽管法务不判人,但他在道德层面上总觉得是在当着法官的面说,我想看我的罪犯爹。
这让他生理心理都很不适。
最初老张刚进去,张北宋无法原谅他爹的错误,心里想恨不能断了这条关系,因此没有提过探监的事。
后来慢慢就麻木了,可最近他想起老张的生日,心里总惦记。在公理之上他必须拿出大义灭亲的态度,可在亲情之下他无法忘记自己还有一个爹这个事实。
沈晁大概能猜出来少年心里的纠结,他也纳闷过这小孩儿为什么不去探监,其实他自己就去过两三次,无疑是说些什么“小北很好,学习成绩一直在进步,考个好大学没有问题”之类的话。
除此之外,也无其他。因为老张跟他只是一门远出山路十八弯的隔辈堂兄弟关系,只因父辈生意上有往来,而且出事儿时他爸和老张正有联络,本说把小北给他爸照顾,可是那老头说他年龄大了管不住孩子,便托给了自己这个单身男青年,成了小叔,捡了个便宜侄子。
沈晁想想,作为远房堂兄弟,他没必要也没心思去探监,但是作为小北目前生活上的监护人,他应该去汇报一下孩子的情况,好让里边那位放心。
他看着张北宋热切又迟疑的目光,回头盯着自己的电脑说,“想去就去,没什么。”
他不想给张北宋心理压力。
“好,我自己去就行。”张北宋说着站起身准备出去。
“需要我送你就说一声。”沈晁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我自己去。”他很坚持。
“行。”少年有自尊心,沈晁不想硬揭开它那层保护膜。
此事说出口,张北宋心里便轻巧了一些。
第二日,他一早赶去学校上早自习,刚进校门便看见了杜翔和那几个歪瓜裂枣。
歪瓜裂枣们是有避开张北宋的意思,但杜翔甩开他们撵了上来。
“小北,”杜翔问:“没吃早饭吧?我给你带了锅贴还有豆浆,学校门口餐车买的。”
他掏出来递到张北宋手里,但被拒绝了。
“你还生气呢?”杜翔目光垂了下去。
“没有,我吃过早饭了。”张北宋不打算跟他们置气,架都打完了,只要他们不来找麻烦,他可以揭过。
“你小叔给你做的?”杜翔手里尴尬地握着豆浆锅贴问。
“嗯。”
“吃了什么?”杜翔撵在张北宋身后,看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粥,三明治。”张北宋停下脚步:“杜翔,我没那么小心眼,你不用这样。”
杜翔点点头,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张北宋懒得再听,迈着大步上了台阶。
今天如此,接下来两天更甚。
杜翔头天晚上就发微信说,小北,我明天给你带早餐,你别在家里吃了。
张北宋回以一个“?”。
杜翔也不再吭声,而是一连两三天都带早餐,天天不重样儿。
张北宋受不了每天吃两份早餐,他说:“杜翔,大哥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疾病啊,我真不生气了,我有什么好气的啊,我错了行不行?”
他总觉得杜翔的做法有点跑偏,不能是因为自己那天说了句“别他妈有下次”,他就往心里去了吧。
但还真没准儿。
张北宋和杜翔高中三年同学,两人谈不上多亲近,就是老师同学眼里那种厕所聚堆儿抽烟的关系。
他对杜翔家庭情况也有耳闻,从小就是个留守儿童,父母打工打到爪哇国去了,总把他留在姥姥家,舅舅不疼舅妈不爱,寄人篱下确实受气,心思敏感也很正常。
张北宋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多少,他说:“你把那早饭钱省省吧,我每天在家吃饭,回学校还得吃一份,挺撑的。”
杜翔没说话,低下头不知道想什么。
张北宋看左右问不出什么,便不再操心他这码事了,爱咋咋地吧。
但沈晁看出问题来了。
他有一天早上问:“你最近是不是偷吃高热量食物了。”
张北宋喝了两口粥,抬起无辜的眼睛眨了眨。
沈晁戳了一下他的脸:“好像胖了。”
“什么!”张北宋饶是个大小伙子,但也挺在意自己的形象,尤其是在沈晁面前。
他放下粥噔噔噔跑去楼上衣帽间翻出电子体重秤,往上一站,除去衣服还有胃里那点早餐的份量,他大致算了算……胖了三斤!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一边念叨一边下楼,“真的胖了!整整三斤啊!”
“才三斤?”沈晁看着他笑。
“你以为呢?”张北宋苦着脸。
“我保守估计起码十斤呢。”沈晁打量了他一遍。
“哎哟别看了你,”张北宋去沙发上拎起书包,一边换鞋一边跟沈晁说:“粥我不喝了,你帮我喝了吧。”
“你想得美,喝过了给我?”沈晁不搭理桌上那半碗粥。
“不要浪费粮食。”张北宋嬉笑着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到了学校,果不其然杜翔那厮又给他送早餐。
前桌的女生笑着打趣:“张北宋,你跟杜翔什么关系啊,人家天天给你买早餐。”
“学你的习,古诗文背了吗?”张北宋懒得再接她的话。
杜翔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张北宋被这眼神盯得发怵,他起身问:“走啊,抽烟去?”
杜翔跟着张北宋进了男厕,没有叫那几个歪瓜裂枣。
歪瓜裂枣这几天也有意求和,张北宋并不想刻意维持这段关系,面上过得去就行,厕所的烟友罢了。
“你怎么回事。”张北宋点了一支烟递给杜翔,自己也燃了一支,夹在手里没抽。
“什么怎么回事儿。”杜翔接过烟漫不经心地问。
“少装傻,我感觉你有事儿!”张北宋开门见山:“为什么天天给我买早饭,说实话。”
“不为什么,就是那天……”杜翔没有看张北宋的眼睛,嘴里嗫嚅道。
“放屁!那事儿早他妈过去了。”张北宋有点生气,他胖了是一方面,这么不清不楚黏黏糊糊让他觉得不舒服是另一方面。
杜翔吸了一口烟,又吐出去:“我不就给你买了几天早饭吗?能怎么着啊,以前也不是没买过,至于这么唧唧歪歪的吗?”
这倒成他的不是了?张北宋无语,但他不想因为一个破早饭弄得不愉快,关键是没来由啊,真憋闷!
“哎拉倒吧拉倒吧,我不问了,”他摆摆手,把烟掐了准备出去,“那个早饭,你明天起别买了,买了我也不吃。”
“他买的你就吃?”
杜翔声音很低,但清清楚楚传进了张北宋耳朵里。只见他把烟踩灭在地上,面无表情擦着张北宋的肩膀出了门。
“……”
“你有病啊!”张北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拧紧了眉,厕所味混合着烟味,头回让他觉得恶心。
他开始避着杜翔了。
杜翔也没再买早餐。
那两天张北宋情绪都不是很高,沈晁问他怎么了,他没法解释,只能说学习有点累。
沈晁说,是累,挺一挺吧,考完就解放了。
张北宋没说话。
那天杜翔的话堵他在心里,无处宣泄。他一直在想,自己当初毫无征兆跟沈晁出柜并表白,还强吻了他,沈晁会不会也觉得恶心。
他那天好像还喝了酒。
因此越想越觉得沈晁厌恶他,越想就越讨厌杜翔。
于是他直到周五下午放学去探监,也没跟沈晁打声招呼,自己一个人打车去了看守所。
刚进四月,天气还凉得很,张北宋卫衣外面加了件外套,拎着一个行李箱,经过重重检查走进了那扇大铁门。
这地儿和他想象中有差别,挺破旧的,一路走进去,瓷砖墙沿儿因年代久远已经斑驳。他途径洗漱间,有人在打扫卫生,身上穿着看守所统一发放的蓝色囚服,手里拿着拖把,并未往他这边瞅一眼,只顾看自己眼前地面上的脏污。
张北宋多看了两眼,不是他爹,心里便舒一口气。
“别看了,不是这人,他在里边等你呢。”工作人员瞥他一眼,冷冷开口。
张北宋回过头,没有言语。
这里不像电影上看的那样森严肃穆,但处处透着一股冷漠的气息,搅和着瓷砖缝隙里的潮味,一股股往上反。
他被工作人员带领着见到了老张。一年过去,老张比以前沧桑了,现在的气质像个喝假酒的,不像卖假酒的。
爷俩儿隔着一层玻璃,相对无言。
老张刚被抓起来时,张北宋天天提心吊胆,有段时间他不敢看同城新闻,不敢看今日说法,唯恐他爹的名字出现在大标题里。
那会让他羞愧死。
可刚才这一路进来,他遇见几个人,有点头哈腰的,有低头干活的,有挨训的,他生怕当面撞见他爹被人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如果真的遇见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老张到底是听话了一年,坐姿都端正得像个学生,可嘴里没什么好听的话。
“我以为你把你爸忘了呢,有没有点良心。”老张一句话说的唯唯诺诺。
“今天你生日。”
张北宋说不出“爸,生日快乐”,因此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一声祝福。
“哦,”老张笑得极难看,“否则你还不来了呢,是吧。”
他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跟他这个爹的父子关系生硬得很,打小说话就像猜谜。
“我拿了点东西,有日用品,还有你以前的几件衣服。”张北宋觉得面前这块玻璃碍眼得很,明明阻挡着彼此,却又什么都暴露无遗。
还不如换成磨砂的,看不见对方,清净。
“行。”老张抿着嘴,半天没吭声,他看着儿子垂下去的眼睛,问:“快高考了吧?”
“嗯。”张北宋点点头。
“打算去哪上?”
“就在这上。”
“哦……”老张沉默了片刻,“我记得你以前总说要逃离这里,要去北上广,要出国。咋,现在变了?”
“不想走了。”
因为一个人,他不想走了。
“你的分上咱这的学校,有点亏吧。”老张似乎找到了话题,咂摸出几分父子情分来。
张北宋疑惑地抬头:“你知道我的分数?”
“那咋不知道,”老张挺骄傲,“你小叔来的时候都跟我说过,说你考个外省的好大学没问题,要是再努努力,能上个985……我当时没问,985是啥?”
“就是我上不了的学校。”张北宋听老张那话,迟疑了一下,问他:“沈晁来过?”
“什么沈晁,连名带姓的, ”老张怒着脸纠正他:“那是你小叔。”
“他什么时候来过。”张北宋此刻只关心这一个问题。
“来过三回,去年秋天来过两次,今年开春来过一次。”
张北宋准备离开看守所的时候,老张嘱咐他,高考前不许来了,必须考个什么985。
张北宋说,咱这没有985,死了这条心吧。
老张压着声音吼他,那你去外边上啊!
张北宋静静地说,我就在这待着,哪也不去。
你个小兔崽子!
后面无疑是些从小听到大,耳朵都磨出茧子的陈词滥调,张北宋不感兴趣,说了一句“有空我再来”,便离开了。
傍晚的风有些寒,丝毫没有春天的气息,张北宋把卫衣帽绳儿紧了紧,掏出手机给沈晁打个电话,让他来接自己。
车上很暖和,沈晁看他情绪不怎么好,便也没说话。
张北宋眼神时不时往他那边瞟一眼,心道,我不说话你就不说话了?
终是他没忍住先开了口:“你去探监三次,为什么没告诉我。”
原来是这个啊,沈晁笑了笑:“你又没说过,我以为你不想去。”
“我——”张北宋无法反驳,最初他的确很抗拒与老张相关的一切,而且表现的很明显,也难怪沈晁没说过。
“我们也没聊什么,毕竟我和你爸不熟,围绕的话题都是你。”沈晁看了他一眼,打着方向盘,随口问:“你呢?你们都说什么了?”
“说我考大学的事儿。”张北宋盯着方向盘上好看的一双手,眼神描摹每一处骨节。
“看路。”沈晁说。
“我又不开车我看什么路,”张北宋凑近他问:“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应该给你扔马路边儿,自己哭着回去吧。”沈晁往一边不着痕迹地撤了些。
“切,”张北宋坐好,嘴里嘀咕:“小心眼儿。”
沈晁没理他,又问:“半个小时就说了个考大学啊?”
“没有,”张北宋心不在焉:“尴尬了两分钟,吵了几分钟,正经话没说两句,没一会儿就出来了。”
沈晁笑笑没说话。
张北宋等他继续问下去,半天没等来半个字。
“我爸他,”张北宋秉承着我主动说你就得好好听着的原则开了尊口:“他想让我去外省上学。”
“嗯,”沈晁顿了顿:“那你呢?你想去吗?”
“明知故问。”张北宋哼了一声。
沈晁无视他的小脾气:“去外边看看也挺好的。”
“我不要,除非……”张北宋扭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这鼻子,这嘴,真他妈好看啊……
“看路。”沈晁又提醒他。
“除非你和我一起去,”张北宋不管三七二十一,支支吾吾也要说出口:“否则我就不去。”
“哦,”沈晁看了他一眼:“爱去不去。”
张北宋被他这无关痛痒的态度给弄得心脏紧绷绷的,他瞪了沈晁一眼:“你这人有没有心啊。”
沈晁微不可察地叹口气,然后说:“我晚上有个饭局,一会儿把你送回家,吃什么自己点。”
“我不饿。”张北宋眼神黯淡了下去。
“那我一会儿帮你点,到了出去拿。”
“我说我不饿!”张北宋胸口一起一伏,直直地看着沈晁那张冷冰冰的脸。
“我没求着你吃。”
“……”
张北宋眼眶发热,一肚子火说出口只变成了委委屈屈的一句:“沈晁,你伤我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