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要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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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那会儿天还亮着，张北宋在校门口打了个车。
司机问完地址后愣了愣，犹豫了一下才让他上来。
西郊看守所离这里远，路程大约有四十分钟。张北宋窝在后座上，从包里掏出错题集，对照着一张卷子在上面写写画画。
司机在后视镜里时不时看他一眼，见这学生不是个爱搭话的，便也没吭声，一路上安静得很。
从高架桥上下来，出租车绕了个大弯往前驶去，张北宋看了眼窗外，发现不是看守所的那个方向。
他身体跟着惯性在车内倒了一下，还没坐稳，就看司机扭头说：“就送你到职专这儿吧，往西走走就到了。我不往那地方去，不好意思了啊。”
张北宋抬头跟他对视了一眼，没说话，付完钱就下车了。
有些人是有这个忌讳的，见了监狱、火葬场这种地方会绕道走，张北宋也理解。不过他还是挺感谢司机没直接把他扔高架桥上，而是放在了一个相对顺路的地方。
这里是市郊，四周除了一所职专和一个大学新校区还有点人气儿，剩下的就是正在修建或已经竣工的厂房了。
看守所在西北角，途经职专后门能近一点。张北宋看了眼手机，距离约好的探视时间还有十来分钟，他没再犹豫，背着书包穿过高架桥洞，往西北方向走去。
职专此时正值放学时间，后门口卖烤冷面和炒酸奶的小摊早就忙活起来了，人流量大，乱糟糟的十分闹腾。
一个男生站在路边，倚着学校的铁栏杆院墙，手里拎着一根快啃完的炸串。
“……就我说那地儿，你放心去，工资不拖不欠，也不扣你身份证，你就……”这男生旁边一个染闷青寸头的正说着，忽然停住了。他眯着眼往斜前方看了一眼，看清之后啐了一口：“靠，你看那人！”
拎炸串的正是杜翔，他顺着绿毛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张北宋身穿校服，肩上挎着书包，正避开人群往前走。
杜翔“嗯”了声，收回目光，咬下最后一口肉，把竹签扔在了摊边的垃圾堆上。
“是他吧？”绿毛眼睛盯着前方，“他来这儿干啥？”
杜翔望着西北角，手背在嘴角抹了抹：“不知道。”
“我靠，那不是看守所吗？”绿毛反应过来，“他是不是看他爸去呢？就那卖假酒的。”
杜翔冷笑：“估计吧。”
“操，”绿毛笑着掏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那个方向，“你说这视频要是传出去，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杜翔说：“认识他的都知道他爸那事儿。”
“是么？”绿毛撇撇嘴，把手机揣回了兜里，“没劲。”
杜翔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他眼睛又往越走越远的张北宋身上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就算是没人知道，你拍了又能怎么样。”
“你说呢？”绿毛似乎对这种阴手段挺感兴趣，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狠狠抽了一口，四下看了眼周围的人，然后低声说：“我跟你讲，像他那种人，就他妈装清高，要是被人知道他爸是个假酒贩子，还进局子了，那他还能抬得起头吗？”
杜翔拿过他手里的烟盒，也点了一根放进嘴里，“但你想多了，这事儿对他没影响，去年他爸进局子的时候，学校有不少人传，但他就跟没事人一样。”
那时杜翔和张北宋还总在一起抽烟，时不时就聚堆儿凑热闹，他当时以为张北宋会因为这事儿就一蹶不振，谁知道竟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起码脸上看不出来。
这甚至让他有些失望。
绿毛把烟灰往地上弹了弹，拿胳膊肘碰了杜翔一下，小声问：“那要是他喜欢男的这事儿被爆出来呢？”
杜翔皱着眉回头，语气不太好：“你想干什么？”
“你什么反应？”绿毛眼神里露出鄙夷和不屑，“兄弟，你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杜翔没说话，低着头抽烟。
“你他妈脑子有坑吧！不喜欢女的喜欢男的？上回绑他那事儿还没让你死心呢？”绿毛压着嗓子把杜翔拉到一边，“你玩玩得了啊，你爸妈要知道你也是同……就那什么，不得打死你啊？”
杜翔把烟扔到地上踩灭，喉咙有些嘶哑：“他们想打死我还会差这一件事儿？”
绿毛眼见氛围有点古怪，而且他和杜翔的关系没到说心里话的地步，便随口岔开了这个话题。
“拉倒吧，说他干什么。对了，”绿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打算几号走？”
“12号。”
“这么急？”绿毛问：“你爸妈呢？跟你一块儿吗？”
杜翔摇摇头：“我自己走。”
绿毛看他一眼没吭声，他知道杜翔前两天跟他爸妈大吵了一架，因为学籍的事儿。他之后还问杜翔，你为啥不要学籍，高中学历不要了？杜翔只说要不回来了。
这事儿确实挺难办，但杜翔爸妈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就钻这牛角尖里出不来了，死活要学籍，大概是他们自己没有的，不能再从儿子身上溜走了。
因此两边凶闹了一通，杜翔还挨了打，现在脸上还挂着乌青。
不过绿毛也只是把这事儿当个谈资听，他才不乐意去管这些，顶多也就是看在跟杜翔一块儿混过的份上，在杜翔来问的时候，给他指了条北上打工的路。
一北一南，跑的是跟他爸妈完全相反的方向。
绿毛也没再问下去，反正这事儿在他看来，从头到尾就全他妈是作死。
看守所内。
张北宋隔着一层玻璃，看老张被人带了进来。
他有点紧张，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上回来的时候，老张气色还可以，虽比不得在外面时的红光满面，但起码看着没受罪。这次再见面，张北宋发现老张好像疲惫了很多。
才一个月，看着就黑了两层，腰也不直了。
老张看见儿子过来，眼里有了光，他刚坐下就问：“这也不过节不放假的，你来干啥？”
张北宋说不出那个“想”字，他迟疑了一下，这会儿在亲爹面前，竟吞吞吐吐起来：“昨天看见沈大爷，他提起来你了，我就，就想着来看看。”
老张隔着一层玻璃看他，心里高兴，眼尾纹路都深了些。虽知道这小子说话不顺当，但还是掩不住想儿子的心情，他手扶着腰往后靠了靠，问：“你见老沈了？”
张北宋看见老张的手伸到了背后，但隔着一层玻璃窗台，他不知道老张是不是腰疼。
“没有，”他说：“沈晁回老家了，微信视频看见的，说了几句话。”
“又连名带姓的，你叫惯了就不好改了。”
老张瞪他一眼，又说要对小叔有礼貌，在人家家里住着，得有点规矩。
张北宋笑了下没说话。
他在沈大爷面前能摆出个热情活泼的样子来讨人欢心，但到了亲爹这儿，却多多少少觉出点儿别扭。没有话题，非得动脑子找，才能让气氛不那么尴尬。
老张也知道这孩子和自己没太多话说，毕竟打小就没怎么管过他，能聊的也只有吃饱穿暖和学习成绩了。
“你考前就别来了，”老张开口，“我在这也用不着你操心，你现在就一心给我考个高分，让你爹在这里面也能抬抬头。”
张北宋听见这话，脑子里瞬间就在想，老张在这里是受委屈了吗？
他刚要问，就听老张笑了笑，像掩饰什么一样，说：“我就是那么个意思，我在这挺好的，但再怎么好也比不过我儿子能考个好大学，你要是争气了，谁不高看我一眼啊。这里面的人，自己是没什么好比的了，但总得比一比外面的吧，你说是不是？”
“嗯，”张北宋没打岔，他心里堵得慌，片刻，他抬起眼道：“那我考前就不过来了，还有一个月，考完我再来看你。”
“行！”老张笑呵呵的，“你就好好学，啥也别操心，有啥事你就等考完再说，就这一个月了，给你爹考个985，听见没！”
张北宋压着心里的不痛快，跟着老张笑了下，“咱这儿只有211，没有985，上回我就跟你说了。”
“咱这没有你去外面啊！”老张自豪得很，仿佛随口这么说一说，张北宋立马就能去似的。
他看着老张满脸的喜气，没再像上回那样顶嘴，说什么不去外面就在这待着。他点了点头：“我尽量吧。”
看儿子这样，老张倒也不好再逼得那么紧了，他说：“反正你就往上走吧，走得越高越好，你爹别的给不了你，供你上学还是没问题的。那些钱我都让你小叔帮你留好了，都是给你上学用的。”
“嗯。”张北宋点了点头，不知怎么，他想起了几天前杜翔和他说的那些话。
“对了，”老张想起什么，又问：“你现在是不是没回家住过啊？”
“没有，”张北宋不知道老张为什么这么问，他说：“现在一直在沈晁家住着。”
老张又板着脸瞪他一眼：“你小叔到底不是亲的，等考完你就搬回咱家去吧，总这么住着也不是个法儿，时间久了，人家估计嫌烦。”
张北宋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如果是上回，他会说知道了考完就搬走，因为那时他正和沈晁冷着。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总不能这会儿就告诉老张，说我跟沈晁谈恋爱了，那老张不得气抽过去。
毕竟和沈大爷不一样，早有预防和突如其来是两码事，他不知道老张对这事儿的接受程度如何，就先瞒着吧。
从看守所出来之前，张北宋叮嘱老张别劳累。虽然在这里的人没有是来享福的，但他不希望老张额外受苦受罪。
老张抹了把脸，笑了两下就把人往外撵，让他赶紧回去学习。
临走前，老张不知又被戳到了哪根神经，竟有点诉衷情的意思，隔着玻璃对张北宋说，你就放心考，你爹这辈子的运气都留到你高考那两天了。
一句话说得自己老泪纵横，眼圈儿发烫的那一瞬就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往里走了，留张北宋攥着手站在原地。
有的时候父子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张北宋想，应该很少有人会像他们这样，相处起来还不如陌生人，连一句大大方方的“想你了”和一声“祝你高考顺利”都难以说出口。
但他们又和陌生人不一样，他们会拐八十个弯儿去掏心掏肺，平平淡淡的一句话也会因为在心里积压太久从没说过，而使得一出口就将眼泪捎带出来了。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云彩黑压压一片，张北宋出门抬头看见了一条细小却晃眼的闪电。他没有久留，上回是沈晁来接他，这次他得自己打车回去了。
后天三模考试，他打算这两晚熬一熬，看看能考出个什么水平来。之前一模二模被他浪费掉了，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大考，或许是老张那番话给他打了气，总之他不想再糊弄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要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