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闻羊

12、你是在哄小孩儿吗

　　张北宋躺在床上翻手机，他触摸着凉滑的金属质感，想起沈晁方才离开时冷淡的态度，忽然便有些烦躁。

　　他开始讨厌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沈晁凭什么承受他的委屈？

　　晚饭时沈晁简单和他说了一下学校的决定，听到杜翔被开除，张北宋心里隐隐有些意外，他问沈晁，那我呢？

　　沈晁说他请班主任做了证明，不会有处分，但现在一身的伤不适合往学校去，先请假在家待着吧。

　　张北宋没吭声，沈晁为他安排好了一切，让他无所顾忌。但他还是不安，因为沈晁把他放在了“完全受害者”的位置上，似乎把他在养殖场的“正当防卫”手段给一丝不留地抹去了。

　　或许在法律上他无过，但张北宋就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儿。他这几晚并没睡好，一闭上眼就是杜翔说的那些话——

　　“你是真的想杀了我。”

　　“不敢，不代表没想过。”

　　“他不知道你是个疯子。”

　　“你和你爸一样。”

　　“……”

　　张北宋觉得自己有种病态的矫情，他甚至希望沈晁能就此吵他一顿，而不是把这些他自认为的过错都轻飘飘揭过，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他不希望沈晁认为他就如杜翔所说那样，是个有暴虐因子的、敢触及人命的疯子。

　　沈晁不问，他便不安，可沈晁若是问了，他该怎么回答？

　　“小北，你是真的想杀了杜翔吗？”

　　“我没杀。”

　　“但你想了对不对？”

　　“……我是正当防卫。”

　　“想了就是想了。”

　　“……”

　　张北宋在脑子里预演过无数遍这样的对话场景，可一天又一天过去，迟迟没有上演。他觉得沈晁应该不会这样问，可他却在心里把事态逐渐推向一个恶劣的极端。

　　他把所有过错归结在自己身上——他开始愧疚，开始懊悔，如果那天中午没有和绿毛他们纠缠，或许就不会被绑架。如果一开始没有因为他爸的事自暴自弃，他就不会和杜翔他们混在一起。

　　他明明白白知道杜翔在故意恶心他，但他偏像个精神病一样把那些诛心的话一点点发酵，生出腐烂的味道来。他愈发责难自己，不敢像往常一样在沈晁面前表现出人畜无害的样子，他觉得虚伪又做作。但他又极度排斥把自己与淤泥为伍，这让他连正大光明看沈晁一眼都不敢。

　　沈晁为什么不问啊？沈晁到底怎么想的？这人云淡风轻，比往常待他更好，可他却混乱不堪，感觉要把自己逼疯了。

　　张北宋胸中翻腾得难受，他蜷在床上，没有开灯，透过窗外一点光亮望着紧闭的门。良久，他忽然坐起，连鞋也没穿便向沈晁房间走去。

　　漆黑的走廊里，只有沈晁卧室亮着灯，暖黄的光从门上的小玻璃窗跑出，为他照着这一小段路。

　　“梆、梆、梆，”张北宋站在门口轻轻敲了几下，指关节扣在木门上的声音在空空的走廊里显得愈发清晰，他等了一会儿，沈晁并未给他开门。

　　“是我。”张北宋贴着门小心地说。

　　还有没有动静。

　　张北宋抿着嘴，压下门把手，忐忑地推门进去。床上没有人，阳台也没有，他走到浴室门口，听见里面哗啦啦的水声，这才放下心来，然后坐到床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浴室的门，思索一会儿该怎么开口。

　　没几分钟，水声停了，浴室门被打开，沈晁套着宽松的短袖长裤出来，看到坐在他床上的张北宋，吓了一跳：“你怎么过来了？”说完眼睛又往下看到垂在地板上的脚：“还不穿鞋？”

　　若是之前张北宋定要吐槽说“在自己卧室还穿得这么矜持，假正经”，但他在看见沈晁的那一刻，就像心中有一滩水积了好久，忽被人撕开一道小口，然后顺着血脉流遍全身。这点涌动的热量促使他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搂住了面前的人，似乎生怕被推开而死活不愿松手似的，紧紧抱着。

　　“沈晁，我错了。”张北宋一张脸埋在他肩窝处，声音都带着哭腔。

　　沈晁猛不防被他抱得这样紧，先是一愣，然后听见了耳边细碎的哽咽。他将手里的毛巾丢在床上，张开手臂，将怀里的少年轻轻环住了。

　　他手掌一下一下地拍在那副薄薄的肩胛骨上，试探着开口：“小北你……”

　　“你不要说话，”张北宋忽然打断他，灼热的气息喷在沈晁颈窝，他压着声音恳求：“听我说好不好？”

　　“好，你说，我在听。”沈晁揽着他，忽然发觉小孩儿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单薄些。

　　“那天杜翔说的没错，我是真的想……想杀了他，可是我拿着三角铁快要刺下去的时候，他突然提到你的名字，我一下子就清醒了，”张北宋在哭，他哑着嗓子，一番话说的断断续续，“我害怕了，是真的害怕，万一我真杀了他该怎么办啊？那我就背负一条人命了，我不知道会不会进去陪我爸，但我没想真的下手，我只是……”

　　张北宋胸口一阵一阵地起伏，他继续道：“我知道杜翔是故意的，他想把我变得比他惨，可我就是着道了，我没法不去想他的话，在杀人那一瞬间，我真的是疯子，我不像看上去那样好，我还总在你面前装可爱装可怜讨你喜欢，虽然你也不怎么喜欢，但我真的怕你会那样想我，你会觉得我是疯子，觉得我很可怕，你会不管我，不要我了，你会对我非常失望，毕竟我动过杀人的念头……”

　　“小……”

　　“可是沈晁，是他先惹的我，我只是为了保命。我以为你会吵我，我一直在等你问我，但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问啊？你是觉得反正也要高考了，马上就不用管我了，然后你不想操心这些事对不对？还是你觉得我无可救药了？你肯定是这样想的对不对？你说！”

　　张北宋一番话说得越来越急促，他迫切地要知道沈晁是怎么想的。

　　“张北宋，”沈晁终于把他挣开，板着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我没有，从来都没有。”

　　少年眼里含着泪，他的视线里，沈晁是个模糊的重影儿。他依稀辨别出沈晁在生气，皱着眉，眼睛还红了。

　　“你哭了？你不要哭。”张北宋伸手去摸他的眼睛，被沈晁抓住了手臂。

　　“小北，你一直在想这些？”

　　沈晁一向知道张北宋心思敏感，他平时总张牙舞爪的，偶尔还会做些不合规矩的事，但只要有个什么事能触碰到他心里那根弦儿，便会反反复复，像烧着一壶隔夜的水，让它沸腾一遍又一遍……但他没想到的是，张北宋居然能敏感到这个地步，几乎有些不正常了，少年安全感的缺失，远比他想象中的要严重。

　　他懊恼自己为什么不问，放着张北宋自我折磨，还等着小孩儿先向他开口。现在开口了，却是剖心剖肺，把内心隐藏的不安与胆怯一股脑撕开展现在他眼前。

　　张北宋泪眼朦胧，他哭得比上回在养殖场那棵大杨树底下还要凶。上回是恐惧，这次却像带着满腔怨意。沈晁不在他身旁，他能马上止住自己的眼泪，但沈晁此刻就安安然然站在他面前捧着他的脸，他的眼泪却像决堤了一样，再也止不住。

　　沈晁瞧着这一把又一把的眼泪，温声道：“事情没你想象的那么吓人，你没做错，正当防卫怎么是错呢？”他看张北宋抽噎着，抚了抚他的后颈：“你只是被吓到了，以前打架有这样过吗？”

　　张北宋抽泣着摇摇头。

　　“是啊，”沈晁笑了笑：“这次打得凶残了点儿而已，再说，遇上那样的疯子，换我我会比他更疯。”

　　张北宋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又踌躇着问：“可是我……”

　　说到一半便停住了，沈晁知道他想问什么，思索了一下说：“你最后的选择也是对的，解决问题的手段不一定非得极端，你也得顾忌着自己的以后。”

　　他的语气全然像哄五六岁小孩儿似的，张北宋心想，我那一瞬间倒没顾忌着自己，他看着沈晁的眼睛说：“我没那样做，是因为他提到了你的名字。”

　　“嗯，”沈晁点点头：“我知道。”

　　坚定的一句话让张北宋觉得心里堵住的一块巨石，忽然被人给打通了，他一边哭一边高兴，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于是偏过头不想叫沈晁瞧见。沈晁实在对付不住这一波又一波的眼泪，他手足无措道：“哎呦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是个哭包啊，不许哭了。”

　　“就哭，你管我。”张北宋终于露出藏了几天的爪子。

　　“张北宋，你再哭就不好看了，”沈晁面对着委屈又凶巴巴的少年，顿时束手无策，索性朝他后背上拍了一下，“瞧你眼睛红成什么样了，跟让一拳人揍了似的。”

　　张北宋哪管得了这些，他又扑在沈晁怀里，把满脸的泪水在他衣领上蹭了个够。沈晁心里酸软得紧，他叹了口气，就任张北宋牢牢禁锢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渐渐止住了哭声，他松开手臂，颇像个“泪美人儿”般望着沈晁，然后瞧见他肩膀上一片泪渍，哽咽道：“衣服都给你弄湿了。”

　　“你还在意这个呢？管他呢，爱怎么湿就怎么湿，权当是给你擦眼泪的手帕。”沈晁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沈晁，”张北宋收起尖利的爪子，声音软软的，他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高出他一些的男人问：“你是在哄小孩儿吗？”

　　沈晁垂下眼，并未回答。片刻，他抬起头，手掌轻轻端着张北宋的下巴，问：“你觉得呢？”

　　张北宋被他手指勾得心尖发痒，小声道：“我觉得不是。”

　　“那就不是吧。”沈晁拇指摩挲着张北宋因为哭太久而红润的下唇，指尖勾在他嘴角，替他扯出一点俏生生的笑容来。

　　“……”张北宋眼神里溺着沈晁的影子，他几乎要用舌尖去回应那个温凉的指尖了。

　　“沈晁……”张北宋被他捏着脸，又使出自己惯用的装可怜手段，糯糯地喊了一声。

　　“嗯？”沈晁掀动流连在他嘴唇上的目光，瞧着张北宋的眼睛，等着他问下去。

　　“我想吻你。”

　　他说完便抬手搭在沈晁肩膀上，垂着眼凑了上去，轻轻压着，并不敢动。

　　沈晁没有躲开。

　　张北宋有些意外，他往后撤了撤，想看清沈晁的表情。瞧他并未生出厌恶，倒像怔住了一样，便窃喜着贴得更紧了些。

　　他臂弯虚虚地缠绕着沈晁的脖颈，偏过头又在他唇边亲了一下。起初只是浅尝辄止，可心脏贴着胸口，呼吸缠着绮念，张北宋不满足于蜻蜓点水，于是大胆起来，顾不得怀中人是何反应，他轻轻含住了沈晁的下唇，用涨满欲.望的勇气在这温凉柔软的嘴唇上试探。

　　手逐渐不安分起来，他无师自通地用指尖一寸一寸划过沈晁的脊柱，隔着衣服勾勒他的腰线。就在手指即将掀开布料抚上温热的皮肤时——

　　沈晁推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