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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别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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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晁回家之后叫了外卖,本想着小北喜欢吃辣,打算订川菜,但顾忌他一身的伤和不甚健全的大脑,最终选择了附近那家新开的粥铺。
他让张北宋上楼洗澡,自己愣是在浴室门外等了半个小时。期间还下楼去拿了外卖,在餐桌上规规矩矩摆放好,然后又上楼去守着。
伤员行动不便,即算洗了一个小时他也等得毫无怨言。
张北宋从医院出来后话便有些少,在车上没笑没闹,沉沉地睡了一路。此刻面对着一桌子营养餐,也不像往常那样挑剔饭菜清淡了。他很老实地坐下,沈晁给什么他吃什么,连平时不怎么喜欢的蒸山药也一连吃了几小段儿。
见他兴致不高,沈晁便也没多问。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有种默然的和谐。
饭罢,张北宋照例收拾餐盒,拾掇完便端着杯水上楼了。走到楼梯处,沈晁在后面喊住他:“明天不用上学了,我给你请了一周的假,在家好好休息。”
张北宋站住脚,偏过头问:“那不学习了吗?”
沈晁看着他,温声道:“我怕你看书头疼,养个几天不耽误的。”
“我没事儿。”他轻声说。
“行,”沈晁看他坚持,便也顺着他了,“你缺什么书我明天去学校给你拿吧。”
“好。”
张北宋应了一声便踩着台阶上去了,沈晁看着他瘦瘦的背影,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沈晁下楼做了三明治,他把煎蛋放进餐盘的时候,想了想,去橱柜里拿出番茄酱,很努力地在煎蛋上挤出一个十分简易的笑脸。
张北宋捧着《语法角度归纳词汇》坐到餐桌前,看着盘子里可爱有余,但聪明不足的笑脸煎蛋,感到有些意外。
沈晁端着杯豆乳问他:“吃饭还背单词啊?”
“嗯。”张北宋眼睛从煎蛋上离开,翻开资料点了点头。
“这么用功。”沈晁作为鼓励学习式家长,时刻不忘表扬小孩。他看张北宋仰起脸喝了口豆乳,颈上的伤还是很触目惊心,便问:“脖子的伤比昨天好点没?还疼得厉害吗?”
张北宋放下杯子抿了抿嘴:“好了一点。”
“那头还晕吗?”沈晁又问。
“还行吧。”张北宋不甚在意地说。
沈晁看他面色比前两日好些了,点点头说:“吃吧,煎蛋一会儿要凉了。”
张北宋“嗯”了一声,装作没看见似的,面无表情三下五除二地吃掉了那个冲他微笑的煎蛋,然后一边咬三明治,一边拿起单词半遮着脸,也不知记住了多少。
沈晁笑了笑,他没指望张北宋看见煎蛋马上就激动得像朵花儿,只要他能看到就好。小孩儿有心事,现在不愿说,那他便先等一等。
吃完饭,沈晁拿出体温表让张北宋夹着,他怕前几天感冒没好利索,加上这两天心理生理都受了罪,再闹出个发热,不利于休养。
所幸温度正常,沈晁扣上体温表,又嘱咐道:“一会儿别忘把昨天开的药吃了。”
“那个……”张北宋顿了顿:“我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沈晁抬头问他。
“刚起床。”
沈晁想了想说:“我记得这药是饭后半小时吧。”
“好像是,我忘了。”张北宋说完便不再吭声,像个犯错孩子似的等着沈晁说他没记性。
沈晁看了他一眼,不禁担忧,这是开始遗忘了吗?见张北宋垂着头蔫蔫的,他无所谓道:“忘了就忘了,剩下的几副药我提醒你吃。”
张北宋抬眼,沈晁这是怎么了?要按往常他丢三落四、迷迷糊糊,沈晁肯定要教育他一顿的,几乎没有像现在这样温柔过。
两人各怀心事,沈晁又说:“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我,我这两天不去公司了,就待在家里,你随时叫我。”说完便给公司那边打了个电话。
张北宋看他靠在餐厅吧台上,举着手机严谨地安排一项又一项工作,便立在原地不错眼珠地望着他。此刻心中生出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又无从说起了。
他从昨天出了医院就在想,沈晁什么时候会问养殖场的事?杜翔说的话沈晁信了没有,信了多少?他会怎么问?我该怎么回答?沈晁向来认理儿,他会失望吧……
于是一坐进车里,他就忐忑不安地等着沈晁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审问自己,但他左等右等,硬是没等到一句关于养殖场的事,沈晁只是温温和和地说“座椅往后调节一下,躺着舒服”。
这让张北宋心里打起了鼓,他又在想,如果沈晁不问,我要不要主动坦白?可是这在沈晁看来会不会成了狡辩?他又不傻,杜翔说的话他还能一个字都不信?
那时车内温度不暖不凉,但张北宋却觉得有些闷,透不过气儿来。他没敢和平常一样像个大爷似的吩咐沈晁换气通风,于是便歪过头倚在座椅上,一路皱着眉装睡。
一个晚上过去了,沈晁还是半个字都没问。张北宋瞧着他又打了个电话,心道,沈晁这么忙,我还给他添了大乱,于是恨不能马上就痊愈,赶紧滚回学校上课,不叫沈晁替他操心。
张北宋等着沈晁放下手机,走到他面前说:“你去公司吧,不用在家陪我的。”
沈晁笑笑,然后问:“怎么了?怕我忙啊?”
张北宋点头“嗯”了一声。
沈晁瞧着他一脸自责的可怜样儿,有些触动,他说:“我在家一样能工作,留你自己,我不放心。”
张北宋不知说什么,他几乎有些委屈了,可也不知这委屈是打哪儿来。他从来不愿给沈晁添麻烦,哪怕有时开玩笑撩拨也是如小猫般伸出爪子轻挠一下便立马收回手。他不想让沈晁为他烦心,说到底,沈晁只是暂时收留他一段时间。
“怎么了?”沈晁察觉出他的异样,低下头问。
张北宋吸了吸鼻子,镇定道:“没事儿,就是觉得,特别麻烦你。”
他说着说着,便要红了眼尾,于是低下头往一边看去。
沈晁没想到是为这个,倒叫他有些意外了。
“哪有啊。”沈晁在他下巴上轻挠了两下,逗小狗崽似的。
张北宋将头偏到一边,有些痒,他微微皱着眉,语气含含糊糊道:“就是有,我总不让你省心。”
“哎哟,我都管着你快一年了,还差这一会儿吗?”沈晁看着他有些湿漉漉的睫毛,语气轻松地宽慰着。
可这无心的一句话到了张北宋耳朵里竟有了另外的含义——还差这一会儿吗?看来沈晁的确是打算高考完就让他回自己原来的房子去的吧,以后就再也没有监护人的名义了。
沈晁仍低着头看张北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尽力地安抚。
张北宋满心憋闷无从发泄,他假装被沈晁哄好了,然后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好吧,那我上楼去学习了。”
沈晁靠在吧台上,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身影,手机在指尖无意识地翻转了几圈。
下午沈晁去了趟学校,同被叫去的还有杜翔的舅妈。
女人靠墙端坐,形容局促,见沈晁进来,不等班主任发话,她便起身过去一个劲儿地道歉,说昨天在医院杜翔舅舅态度不好,希望高抬贵手,不要和他们没上过学的计较。
沈晁本也没打算再寻事儿,他只是来听候学校的发落,可瞧着面前这个女人那副恳求的模样,几乎要把她自己揉进尘埃里一般,便有些头疼,示意班主任赶紧把她拉开。
校方鉴于此次斗殴行为极其恶劣,决定给肇事者杜翔开除处分,哪怕只剩两个月就要高考,也不允许杜翔回校了。
杜翔舅妈哭得惊天动地,她没想到自己这个外甥连个高中学籍也没有了,这让他回去怎么和男人交代?
但学校态度坚硬,绝不纵容。
杜翔舅妈离开后,沈晁留在办公室又和班主任单独聊了一会儿。
沈晁先向她表达了歉意,毕竟他们家孩子的事儿让班主任费心了。随后又致了谢,因为他请班主任在校领导那里做证,严正表明张北宋是受害者,并且不能让学校给任何处分。
沈晁要回去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了他,迟疑地问了那天在养殖场门口的事儿。见沈晁皱了皱眉,她又立马保证关于杜翔那天的话,绝没有外传。
杜翔那天指着昏迷的张北宋,挑明他和自己的叔叔搞同.性恋。班主任事后忧心了好久,因为当时站在一旁的沈晁对这话并没有反驳。
沈晁面无表情地问班主任何意,班主任沉默良久,严肃道,张北宋只要一日不毕业,就一日是我的学生,身为班主任,我有必要保护学生的身心安全。
言外之意就是她怕沈晁利用“同.性恋”欺骗还未成年且是半个孤儿的张北宋。
沈晁笑了笑,说,谢谢老师,我会保护好他,让他顺顺利利毕业。
说完便走了,留下班主任在办公室琢磨他这番意味不明的话。
他从学校出来后买完水果蔬菜又去了趟手机店,给张北宋挑了个他原本那个牌子的新款。安装好手机卡,他检查了一下联系人有没有导入成功,一点开便看见通讯录里赫赫然躺着他的大名,后面还缀着三个字——沈晁小可爱。
沈晁觉得好笑,他认为如果非要有个花里胡哨的备注,那起码也是“沈晁老家伙”或“沈叔叔”之类的吧,毕竟张北宋以前玩闹时没少拿年龄开涮,不过似乎也好久没听到张北宋这么叫他了。沈晁看着这奇奇怪怪的五个字纳闷儿,记得最开始还只是一串无名无份的电话号码,小孩儿是什么时候备注了这个?
回家后张北宋还钻在楼上房间里,沈晁叫他下来吃饭,他才肯从屋里出来。
饭后沈晁没让他洗碗,把人撵回楼上后,自己在楼下收拾了残局。
张北宋回到房间并没有马上学习,他进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对着镜子拿棉签在脖子上抹药。勒痕擦伤在喉结下方尤其明显,他仰着脸拿棉签点涂,但由于压到受损的喉咙,他不由轻咳了两声。
正打算胡乱涂两下就不管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张北宋拧上那一小管药膏,看见沈晁端着水杯走了过来。
“抹药呢?”沈晁看着他脖子上薄薄的、几乎没涂到正地儿上的药,有点无语,像这样粗糙的手法,得好到猴年马月去啊。
“嗯。”张北宋看了他一眼,然后拿着药和棉签走了出去。
浴室的水汽热腾腾的,卷着沐浴露的白茶香味。张北宋经过沈晁时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发梢的水珠滴落在他手背上。
沈晁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问:“头发不吹干吗?”
“不用吹。”张北宋坐在书桌前拿出药,就着水一粒一粒地咽。
沈晁去柜子里找了条干毛巾搭在椅背上,有些好笑地问他:“你不会吃药啊?”
张北宋又艰难地吞下一片儿,抬起眼看着他坦然道:“不会。”
“这样吃多苦啊,”沈晁看着纸包上花花绿绿的药片,尤其是那个褐色的,又问:“不能一把咽下?”
“咽不下去。”
“嗓子眼儿这么细?”
“我又不总生病。”张北宋捏起最后一粒晕车药大小的药片和水吞服,可药太小了,在口腔里随水翻了两下,便卷到了舌底,苦得他舌根发麻。
沈晁见他紧拧着眉,忙问:“没咽下去?”
“呃……”张北宋用舌尖去勾那粒药,感觉小药片已经在他嘴里化成了一丝粘腻的苦水,便忙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灌了下去。
沈晁瞧他吃回药跟没了半条命似的,哭笑不得地问:“你早上也这么吃的?”
“嗯。”张北宋苦着脸点点头。
“等着。”沈晁说完出去了,回来时端着冰箱里还留下的一些樱桃,然后把一个白色的袋子放到了书桌上。
张北宋拿起一颗大樱桃塞进嘴里,看着那个袋子问:“这是什么?”
“手机。”沈晁说。
张北宋咬着鲜红的樱桃,疑惑:“给我的?”
“对啊,”沈晁看他唇上染了一点玫红的汁水,将目光转向手机:“你手机被砸成那个德行了,肯定修不好,干脆买个新的。”
张北宋将樱桃核吐在卫生纸上,看了沈晁一眼,然后掏出手机:“新款?”
“嗯,”沈晁点点头,“和你之前那个差不多,我把卡安装进去了,其它软件什么的你自己下载吧。”
“噢。”张北宋划开屏幕翻了两下,他没想到沈晁会买手机给他,而且也没提前说一声。他放下手机想起什么,又说:“对了,手机钱你从卡里扣吧。”
沈晁看着他没说话,不知为什么,张北宋这样的反应让他觉得有点疏离。
张北宋感觉到沈晁的目光,又说:“手机挺好的,谢了。”
这小屁孩儿,沈晁听着他一口一个客气,语气便莫名有些不自然:“不用,就当我送你的。”
“为什么送我啊?”张北宋听出他话语里淡淡的情绪,便也生出不合理的抵触来:“我又没做什么好事儿。”
“你……”沈晁有些无奈,他似乎能捕捉到张北宋这种状态从何而来,可不及深想,那点儿猜测便又无影无踪了,于是没再言语,丢下一句“拿着用吧”,便回他自己房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