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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送张白纸也是喜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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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腻的触感和腥甜的气味。
林栖初很久没有打架了。
初一那年,齐秋柔第一次三个月没有回家。
原本强势、严格的母亲,在离开那天,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只有一信封钱放在房间书桌上。
关在囚笼里生活多年的金丝雀,突然被人放飞,结果必然不会太好。
因为不敢一个人去饭馆,林栖初每天攥着钱去吃路边摊,没过多久就被人盯上了。
堵在巷子里,被人打,钱被抢。
林栖初第一次疼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幸好没把钱全带出门。
类似的事情过了几次后,有一天林栖初随身带了一把小刀,混乱间捅了一个人的腿,其他人吓得带着那个人赶紧跑了。
林栖初当时吓得动都不敢动,以为那天自己死定了。
后来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对付那些以强凌弱的人,只有比他们更狠,他们才会害怕。
初二的时候他经常旷课,班主任打电话给齐秋柔,无人接听,又问他林毅的号码,拨过去已经是空号。可能是出于同情或出于无奈,渐渐地,也就没有老师会指着鼻子骂他了。
初三,他和一群校外的混混聚众打架,那些傻逼带了刀具,他被误伤了。
躺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见到的不是齐秋柔,也不是林毅,而是当时的班主任。
林栖初分辨出她是在真心地担忧,心里感到有些愧疚,她劝了他一些没多大意义的话,最后临走前说:暴力解决不了你的问题,试着找另一条出路吧。
水流冲走了身体沾染的血迹,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被沐浴液的薄荷香味取代,狭小的空间是林栖初安全感的直接来源。
抹开镜子表面的水汽,林栖初少有地注视着自己——乌黑的头发贴在脖颈两侧,脸色因为浴室的热意泛着不自然的红。太瘦,像长期营养不良,也太苍白,显得阴沉。
林栖初撇开了目光。
打开房间的窗户,潮湿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林栖初抬头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乌云浓厚,估计是快下雨了。
林栖初从书桌下层抽屉里拿出速写本,凝视了一会儿空白光滑的纸面,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画下第一笔线条。
小巷的轮廓,暗淡的灯光,斑驳的围墙,空洞的尽头。
其实应该报警的吧。
那种人渣即使这次被打退,也不会有所悔改,只会当自己倒霉,消停不了多久又会继续寻找下一个受害者。
可是当事人不愿意。
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体会不了对方的担惊受怕。好像只是个学生,被传开了以后受到的伤害会更大吧。
下雨了。
林栖初朝窗外望去。
无风的一场雨,下得直接、酣畅,打在树叶上,打在窗台上,打在玻璃上。
微薄的水汽在空中漂浮,林栖初走过去关上了窗,丝丝的冷意袭来,他知道夏天快结束了。
手机在床上振动,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栖初挂断后,盯着速写本上的画看了会儿,然后翻过,正打算收到抽屉里,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号码。
林栖初犹豫两秒,点了接听,屏幕贴近耳朵,等对方先说话。
“喂?”
林栖初愣了愣,就又听到对面的人带笑的嗓音,说:“林栖初,一般接电话的要先开口。”
林栖初辩解:“是陌生号码。”
“哦。”陈迹像刚想起来这回事儿似的,漫不经心地说,“那现在不是了,记得保存好。”
陈迹的声音顺着电流,穿过时间和空间传进林栖初耳朵里,奇妙地安抚了他郁郁寡欢的心情,像夏末初秋的小雨,不激烈,很绵长。
林栖初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有自己的号码,对他而言这不重要,不重要的事他不愿意花时间去探究。
林栖初问:“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端静了一下,陈迹笑着问:“我的画,画得怎么样了?”
林栖初看向手中正要收起来的速写本,诚实回答:“还没开始。”
“这样啊。”陈迹的声音变得慵懒,“那打算什么时候开始呢?”
林栖初听见陈迹那边传来的沙沙雨声,猜想陈迹刚才把窗打开了,于是他也走到一边,推开了窗。
雨势变小了很多,空气中混合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天色依然灰暗,潮湿路面的积水倒映着街灯昏黄的光。
林栖初缓缓说道:“我不知道该画什么样子的你。”
仿佛意识到这个问题还是由自己解决比较好,林栖初又补充道:“我会尽快想好的。”
大脑短路的陈迹闻言笑得傻兮兮的,压着兴奋说:“嗯,你来想吧。”接着又说,“不用太认真,送张白纸我也是喜欢的。”
林栖初轻轻地笑了,短促,带着喜悦。
电话两端安静了一会儿,陈迹说:“林栖初,下次走的时候和我说一声吧,别误会,我不是要跟着你,就,告诉我一声,我好放心。”
林栖初握着手机,专注地盯着路面积水被风吹开的阵阵涟漪。
他脑子转了好久,才意识到,陈迹是在担心他。
以前齐秋柔对他是控制,不准林栖初做任何脱离她计划的事,对于他去哪儿、和谁、做什么,林栖初不知道她是否有过纯粹的关怀和在意。
现在陈迹对他说,希望他离开的时候告诉他,他好放心。
林栖初觉得自己嗓子哑了。
因为他说“好”的时候,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一周过得很快,周六下午,林栖初答应陪陈迹去买辆自行车。
上午的时候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在这样的天气林栖初整个人都会变得很懒散,其实不太愿意出门。可到了中午就放晴了,林栖初便换衣服准备去楼上找陈迹。
他没有提前给陈迹发消息,因为想见见阿福,但如果他直接和陈迹说,陈迹大概会带阿福一起过来,广场那边车多人杂,林栖初不想冒风险。
“你来啦?”陈迹见到林栖初,忍不住笑了,说,“今天又是一身黑。”
林栖初低头打量自己,他的衣服比较单调,基本是黑白两色,少数几件别的颜色是以前徐彻带他去买的,他偶尔会穿。
“不好吗?”林栖初问。
“没有。”陈迹很快回答,又说,“很帅。”
林栖初感觉脸有点热,动作迅速地换上拖鞋,越过陈迹去寻阿福。
陈宝祥吃过中饭在房间午睡,陈迹怕打扰到他,便让林栖初和阿福进了房间。
门一关上,阿福就兴奋地绕着林栖初转,转了一会儿停下,凑过去咬林栖初的衣角,林栖初摸它,轻声跟它说放开,阿福才会松嘴。林栖初会蹲下抱阿福,然后被阿福舔得笑起来。
陈迹觉得,阿福的待遇比他好,太多了。
“我们等会儿去哪儿?”陈迹说,“去你买自行车的那家店么?”
“嗯。”林栖初的注意力还在阿福身上,随口说,“那家店价格比较实惠。”
陈迹默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叫林栖初的名字。
“怎么了?”林栖初呆呆地问。
陈迹说:“你上来一趟只是为了看阿福?”
林栖初想说是,可是陈迹的表情和语气透露出不满,他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但还是换了种说法:“我来找你一起下楼。”
阿福汪了一声。
陈迹笑得很开心。
广场离小区不算太远,走路过去二十来分钟,林栖初问陈迹要不要坐公交车,陈迹说不用。
这会儿太阳被云遮住了,天空又变得阴沉。
“你什么时候买的自行车?”陈迹问。
林栖初想了想,说:“初三的时候。”少许停顿,又说,“小区离初中挺远的,公交地铁人太多,我就想买辆自行车,比较方便。”
陈迹又问:“那怎么知道那家店价格实惠的?”
林栖初说:“当时去了好几家,那家最便宜。”
陈迹失笑:“便宜不等于实惠啊,不对比一下自行车的质量么?”
林栖初脸上表情很淡,说:“那次我妈留的钱比较少。”避开一辆飞快驶过的汽车,他接着说,“除去学费和伙食,卡里已经不剩多少了。”
陈迹没有说话。
林栖初怕他误以为自己是在用悲惨经历开脱,也怕他不愿意去他说的那家店,便又略显急促地解释道:“其实我作过对比,而且那家店的老板很专业,你可以听他给你介绍。”
陈迹看向林栖初,笑了笑。
“别误会,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陈迹说,“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要厉害。”
不容易、可怜、同情……甚至是心疼,陈迹都不想说给林栖初听,苍白、没必要。
他只是单纯觉得,林栖初在那么漫长的一个人的时光里,努力生活过的痕迹却那么鲜明。
他值得一份欣赏。
而陈迹想要做那个欣赏他的人。